七月下旬,最悶熱的時節。小馬哥頭一次抛棄了他的金杯,夏唯特許他可以開一天的高檔轎車。
這是邀請兩位審核部門領導前往會所消費娛樂的日子,在沈冰的強烈要求下,夏唯帶上了她,一同參與這次“交易”。沈冰坐在小馬哥的車上,車子緊跟着前面小李開的車。也許是爲了保護她,夏唯一個人與兩個領導同車,而沈冰一人在後,還有機會自由吐槽。
路邊已經到處都是《千機萬變》的廣告,那當中孫可人的臉從來沒有這樣英氣過。小馬哥說:“放心吧,這電影評分能上7的話我就給你直播吃方向盤套。”
沈冰一邊笑一邊暗自繃足了勁兒。
這是沈冰第一次觀看夏唯組織和參與這種應酬。那兩個領導看似客氣,可是細細捉摸起來,卻沒有一句話是實在的。他們對會所提供的娛樂表示欣賞和感謝,但一邊是感謝和不好意思,另一邊就是暗示着更高的花費。
夏唯一直讓沈冰坐在自己身邊,與那兩位領導有着一定的距離。中途有一個領導借沈冰坐得太偏夾不到菜爲故,讓她坐到他那一邊。沈冰猶豫了一下,剛要起身,就被夏唯拉住了手。
沈冰朝她微不可見地搖搖頭,掙脫了她的手,坐了過去。
一次漫長的飯局終于結束,沈冰去了洗手間,夏唯追了過來,站在她的身邊望着她。
“這倆老狐狸,又吃又玩結果什麽保證都沒有。”
夏唯說:“這類人都是一樣的,官腔打得很溜。”她看了看沈冰的手,“洗幹淨點,我看見那人碰到了。”
沈冰反問:“我讓他碰到了你就覺得髒了?”
“嗯?不是!”夏唯急得語塞,“我——”
“我知道,我逗你的。”沈冰朝她傻笑,看到了沈氏傻笑的夏唯一下子卸掉了所有不忿。
沈冰知道,夏唯是在怪她不停自己的話,居然那樣配合地坐了過去,即便那領導什麽都不做,夏唯依然覺得她被占了便宜。但是,夏唯肯帶她過來,就說明這兩位領導還不算很惡劣。
“現在體制内查得嚴,他們不敢纏着你。如果是純商界的人,要你的聯系方式,不然就給你使絆子,你該怎麽辦?”夏唯闆着臉訓誡。
沈冰洗完了手,頓了頓,說:“那你呢?你剛息影的時候,會不會遇到過很多麻煩?遇到過那種人嗎?”
夏唯愣住了,緊接着,她被一個過分溫暖的懷抱所包圍,沈冰帶着笑意的聲音在頸窩裏面說:“我想離你更近。”
夏唯愣了片刻,心裏猛地顫了顫,回抱了上去。
這場應酬隻不過是先給些好處,重點内容在其後。夏唯将兩位領導領到會所的小放映間。這個放映間隻能容納二十個人以内,空間不大。但正是因爲空間小,所以視角和音效都可以得到最佳的控制。
今天,夏唯請兩位領導在這個放映廳裏當場觀看《末翼》的修改版。同時,這也是沈冰第一次看到電影的成品。
當放映廳的燈光全部熄滅,大熒幕也是黑色一片。在純黑的環境裏,出現了高跟鞋的聲音。熒幕漸漸亮起來,畫面裏是不緊不慢前進着的一個女人,鏡頭從她的鞋開始,漸漸上升,當她的背影完全出現在畫面裏時,女人推開了一扇門。
這是穿着長官制服的艾琳。盡管膚色和直發表明她不是純種的西方人,但美麗的身形卻能顯示出她的高貴。推開門的一刹那,房間裏的職員們起立并整齊地向她問好:“艾琳長官。”
鏡頭給了沈冰的側臉一個特寫。她望着玻璃牆另一邊明亮的手術室,眼裏亮晶晶的,卻像往常一樣麻木而缺乏表情。手術室裏躺着一個光裸的男人,平靜的面孔向她這邊歪着,閉着眼睛非常安詳。他的肚子被剖開,一些器官被摘了出來。現在,外科醫生們就圍在這個基本沒救了的男人身邊,等待着艾琳長官的命令。
艾琳淡淡地問:“他還活着嗎?”
主刀醫生說,“他很頑強,還活着,趁現在還可以摘取其他活性器官。”
艾琳的額頭上一根血管爆了一下。她說:“縫上,推出來吧。”
屏幕黑了。再亮起時,還是高跟鞋的聲響。艾琳推着病人,推進一個房間。男人還有呼吸,不知爲了什麽,即便經曆了槍擊和重要器官捐獻,依然對這世界戀戀不舍。她将一針管的液體慢慢地推入男人的血管,然後感受着他的呼吸漸漸消失。
艾琳摸着他仍有餘熱的臉,說:“再見,奎因。”
之後,影片正式開始。在充滿了蒼涼感的片頭音樂之後,畫面漸亮,那是劫後餘生的灰色天空下,規劃成一個個矩形區域的人類生活區。五百年前,人類發展新型科技,卻終于觸及了自然界的底線。從末日中逃脫的新人類,心懷敬畏,利用古人保存下來的科技重建了世界。但是,将發達水平保留在21世紀時的标準。
畫面中的地面漸漸拉近,略過了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的街道,還有正在上課的學校,最終停留在一個棚戶區。
兩個衣着藍綠的成年男人正在追趕一個看起來隻有八、九歲的瘦小的女孩。那女孩叼着一塊面包,左右手各握着一些錢,翻過雜貨堆、敏捷地推到垃圾桶作爲障礙,小腳丫踏在積水坑中,被玻璃碴紮了個正着。她疼得歪了一下,狠狠地将紮入腳底的玻璃片抽了出來,朝着追來的男人投擲過去。
女孩盡管是營養不良的樣子,卻體力驚人。她終究将男人們甩掉,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女孩叫做艾琳,打從記事起就生活在這個破敗不堪的地方,與另一個孤兒奎因相依爲命。他們的鄰居說,艾琳長得像是東方和西方人的混血,而奎因一看就是純種的西方人。新世界是個崇尚力量的人種大混雜的世界。新人類因爲天生的基因優勢所以在身體強度上遠遠優于古人,而純種的西方人因爲傳統的體力優勢而顯得更加珍貴,就連他們這些處于底層的古人也這樣想。
世界的等級劃分從來沒有停止過,而在這個社會中,西方新人高于其他新人,高于西方古人,高于其他古人。新人類是在末日中進化而成的新物種,因爲在那已經不可考的末日中保護了古人,卻被帶有劣根性的古人所背叛,因此形成了對古人的長期奴役利用。古人們因爲落後的身體能力而無力反抗,幾百年來,已經承認了自己物種的劣質低微。
然而,作爲混血古人的艾琳卻表現出了異常優秀的體魄。
奎因一邊爲她包紮腳上的傷口一邊說:“艾琳你真棒。如果那天有誰說你其實是新人類,我一點也不會奇怪。”
艾琳大口吃着面包說:“别說傻話。我沒有翅膀,不會飛。”
奎因沒有說話,他思考着什麽,走到窗前去,望着灰色天空上飛過的飛機。
自由的日子總歸有個盡頭。在新的一次大搜查中,艾琳和奎因被抓了起來。未成年的古人是禁止放養的,他們被扭送到了一所古人學校,從此開始了與其他古人一樣的正規生長過程。
古人學校中的學生很少,艾琳和奎因臨時插班,境遇卻不同。艾琳軟弱和氣又熱心腸的性格受到了大家的喜愛,很快交到了一群朋友。而奎因比較安靜。他愛看書,時不時說出一些不合時宜的話,被人看做怪人。
可以說,艾琳在學校裏生活得如魚得水,但意外的是,她與班上大家最讨厭的女孩賽蓮娜成爲了最好的朋友。賽蓮娜與奎因不同,她很積極,對新人類的一切充滿狂熱向往。爲了證明自己有着與新人類交好的能力,她在所有課程,尤其是體育課上極盡努力。盡管如此,她依然得不到第一的成績,可是她得到了老師們的喜愛。
在一次閑聊中,大家問起艾琳,外面的生活是什麽樣子,新人類真的像書本上和視頻裏說的那樣會飛嗎?艾琳說:“我沒見過他們。新人類是不會來棚戶區的。”
賽蓮娜傲慢地說:“有什麽可疑問的?我是見過他們的,他們飛起來美得驚人。”
這時,一直在看書的奎因說:“他們沒有翅膀。我們被抓來的時候見過新人類,他們看起來和我們沒什麽兩樣。”
“你胡說!”賽蓮娜發怒,“我有認識的新人類,我知道!”
孩子們馬上圍在自稱與一個新人類有着書信聯系的賽蓮娜身邊,七嘴八舌地問起來。賽蓮娜甩甩頭發,講得眉飛色舞。艾琳漸漸被擠出了包圍圈,她和賽蓮娜住在一起,知道她并沒有與任何人有任何書信聯系,并不知道她爲什麽要這樣說。
晚上,賽蓮娜黏着艾琳,一定要和她睡在一張床上。賽蓮娜抱着艾琳的胳膊,軟軟地承認錯誤,說自己爲了讓大家相信,才編了認識新人類的話,話說到那裏也沒法挽回,便隻能繼續說下去。艾琳答應她爲她保守秘密,賽蓮娜開心地在艾琳臉上親了一下。
這成了她們之間的常事。當賽蓮娜又開始炫耀些什麽的時候,艾琳便回到奎因身邊,勸他不要因爲大家的嫌棄而傷心。奎因卻并不傷心,隻要有艾琳和書本,他的世界就完整了一樣。
直到有一天,奎因說:“我覺得學校教的知識不對。新人類不應該飛得起來。如果他們會飛,那就和我們不是一種動物,一定沒法和古人生孩子。既然這樣,又爲什麽要規定,不許新人類和古人結婚生子呢?”
艾琳愣了,他們還隻有12歲,奎因說的話她不是很明白。但此時她已經和其他古人孩子一樣,深信新人類的高人一等,他們美麗、強壯,是神。會不會飛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奎因的質疑,令人感到怪異和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