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我這裏在你眼裏是龍潭虎穴?在你眼裏我非要置茴哥兒于死地?”顧氏冷冷的說,“既然如此,你還是帶着茴哥兒離開吧,别髒了我的地方!”
這話像盆冷水一樣澆醒了賈珍,他怒視桃姨娘,“你們奶奶是少了你吃穿還是不讓你請大夫?!什麽叫做放過茴哥兒?”眼神十分危險。
桃姨娘瑟縮了一下,改口道:“奴婢說錯了。”又拼命扯下茴哥兒,慌聲道:“快,快給奶奶磕頭,就說姨娘錯了。”心下得意道,大爺最是重視茴哥兒這個長子,看你怎麽下台。
渾然忘了庶子給嫡母磕頭天經地義。
顧氏氣笑了,她也不管被桃姨娘強壓着的賈茴,慢悠悠地對賈珍說:“按理來說,茴哥兒給嫡母請安是應該的。因體恤他體弱,一應禮節我都免了,如今他還是第二次給我嗑頭,”第一次是顧氏剛嫁過來的時候,給公婆敬過茶,就得知丈夫居然有個庶長子,“我就當是請安了。不過替姨娘道歉就免了,姨娘不過是個可通買賣的玩意兒,茴哥兒既然是甯府的小主子,膝蓋可不能這麽軟。”
賈珍心下十分愧疚,仔細想想,顧氏嫁過來之前,茴哥兒還時常被抱過去給母親看,顧氏嫁過來之後,桃姨娘一次也沒有帶茴哥兒給嫡母請安。
他嚴肅地對賈茴說:“茴哥兒,給母親嗑幾個頭,就說從前沒有給母親請過安,請母親不要見怪。”
顧氏冷漠的說:“不必了。以後也不必來,免得桃姨娘總以爲我害了他。”
與其同時,茴哥兒哭鬧出聲,“大奶奶不是我母親,我隻有一個娘親!”
桃姨娘咯噔一下。
果然賈珍勃然大怒,“紅桃你是怎麽教孩子?!”私下裏叫姨娘爲娘親,賈珍寵愛桃姨娘,便默許了。可是不認嫡母,那是大大的不孝!嫡母甚至可以去告官!
賈珍倒不認爲顧氏會去告官,可是茴哥兒今年都七歲了,已經是個小大人,體弱未能讀書便罷了,卻不能不明理。他傷心失望的看着茴哥兒,瞧瞧桃姨娘把他教成什麽樣子,一個不孝嫡母的庶子。
當初他就不該指望什麽也不懂的桃姨娘能交好兒子!
他心灰意冷的說:“紅桃你也不會教孩子,把茴哥兒給你們大奶奶吧,好歹學個眉高眼低。”
桃姨娘咬着唇,大爺下定決心的事,她也沒法改變。
顧氏毫不猶豫的拒絕了:“茴哥兒已經七歲了,半大小子沒有和嫡母住在一起的道理。何況茴哥兒三天兩頭生病,小孩子本來就很容易被傳染,别帶累了才一歲多的蓉哥兒。”
賈珍爲難了,他沒想到堂弟的法子竟不行,顧氏擺明不養茴哥兒。他無奈地說:“那好,母親正好閑着,我去問問母親可願茴哥兒在她膝下承歡吧。”
桃姨娘還是舍不得,不過比起給顧氏養着,好上太多。
隔天許氏聽了賈珍的請求,沒說什麽,隻淡淡說了句把茴哥兒送到正房,讓丫鬟奶娘好好照顧着,便不再提起。
十一月裏是賈瑚的生日,因不是整生,又是小輩,也沒請甯府諸人,隻晚間擺了酒席,自家人說笑。
席間,賈瑚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兒子的生辰是母親的受難日,敬母親一杯。”
這也是慣例了,第一次聽時,許氏還會誇獎賈瑚,次數一多,如今也習慣了。不過劉氏也聽得出來,兒子每次都是真心的,她心下感動,卻不肯流露出來,隻笑眯眯讓他坐下。
賈琏吃的撐了,又有些困,眼睛朦胧,乖乖的牽着姐姐的手去睡覺了。賈瑛走後,劉氏方不經意的問:“瑚兒,上次跟你說的事,你可有答案了?”
賈瑚唔了一聲,才有些遲鈍的問:“什麽事?”
劉氏以爲他害羞了,吃吃的笑:“就是上次我問你的,你喜歡怎麽樣的妻子呀。”
賈瑚真把這件事忘了,不過現在想還來得及。他思考片刻,便道:“有主見,不要太好強。”最重要的是,性别爲男。
“那你喜歡漂亮一點的嗎?”
“無所謂。”反正我都會攪黃,“母親你定下了嗎?”
劉氏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給周家去信了。”
還是周仁的妹妹?賈瑚皺了皺眉頭,下定決心這事要早點解決。
賈瑚回了松濤院,先去書房寫了一封簡信,吩咐鶴歸親自送到成王府。之後他靠在椅子上閉着眼睛沉思。
碧玉樓的事,朝廷上表現出好像沒這回事一樣。無論禦史怎麽參,彈劾榮國府與民争利的折子遞上去後,激不起半點水花。是的,自從賈瑚呈上水泥後,參碧玉樓的折子都銷聲匿迹了,改爲彈劾榮國府。理親王好像跟他杠上了。
倒是狀元樓,賈瑚想起上次北靜王請他喝酒的時候,狀元樓的掌櫃好像有話要說。他剛想叫鶴歸,又懊惱的發現鶴歸去送信了,如今天色已晚,賈瑚定了定神,叫樂生給他念書。
古代就是這點不好,晚上光線太差,夜裏溫書,眼睛容易幹澀。
奢侈的賈瑚享受的聽着樂聲清朗的念書聲,如此想到。
賈瑚入睡前,鶴歸總算趕回來了。“信送出去了?”賈瑚打起精神問。
“回大爺的話,送出去了,”鶴歸補充道,“奴才親自送到成王府的長吏手上。”
“可有别人看見?”
“奴才特意大聲囑咐那長吏,一定要交到成王手中,後邊的尾巴估計都聽到了。”鶴歸有些不解,正常情況下不應該避人耳目嗎?
呸,不對,正常情況下,大大方方的不就行了,幹什麽要透露給身後的釘子。
賈瑚并不解釋,轉移話題問及狀元樓掌櫃的事。
“那個啊,”鶴歸一拍自己的腦袋,吐了吐舌頭,說,“小的差點都忘了。”
賈瑚不以爲意,鶴歸也就比他大一兩歲,還沒到及冠之年呢,也就幫着做些傳話跑腿的事罷了,他得用的還是林之孝。那掌櫃的既然挑了他來說,而不是通過上級報到他這裏,便不是十分要緊的事。
果然鶴歸嘿嘿笑了起來,道“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掌櫃的說他有意求取大爺身邊的大丫鬟做繼室,不拘是哪個,都可以。”
賈瑚挑眉:“他倒是個乖覺的。”頓了頓又說,“不過爺身邊的大丫鬟豈容他挑三揀四?”
鶴歸忙說:“那掌櫃的意思是,他不挑,哪個都可以。”
賈瑚回憶了一下狀元樓的掌櫃的身世。掌櫃的姓錢,名炜。錢炜是他從祖父的莊子裏找出來的精于算計的人才,從前父母是被老太太貶到莊子裏的。
至于家裏的詳情,卻是不知。他手下的掌櫃成百上千,每一個都是考察過品行的,這頗費了賈瑚一番功夫,哪能事事都了若指掌。
本着對伺候了自己一場的丫鬟們負責,賈瑚開口問了。
鶴歸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樣地說:“那錢掌櫃一氣兒跟奴才都講了,前頭娶的那個是農家女,生頭胎的時候難産了,隻留下一個女兒就去了。他忙着經營酒樓,也沒想着繼娶,女兒都丢給莊子裏的老母親。他父親早年去了。今年年紀也不老,正是而立之年,家裏母親催的急,又聽聞大爺身邊要放人,自覺條件不差,便想求了一個去。”
賈瑚點點頭。
說起放丫鬟的事,卻是玉硯之前那番話,讓賈瑚發覺玫子也到了年紀。索性二等的幾個年齡到了的,也一并放出去,還有那兩個父親給的,賈瑚也不想留在身邊。
因此他吩咐道:“若還有别的人來求,一律打聽清楚,我得空了再問你。”
鶴歸哎了一聲,又搓了搓手,厚着臉皮說:“大爺,我也不小了,身家清白,人也知冷知熱,這您都是清楚的。您看……”
賈瑚瞥了他故作猥瑣的形态一眼,忍着笑說:“你看上了哪個?”
鶴歸傻笑說:“一個二等的,叫曲陌的那個。”
二等的賈瑚一向不留心,隻依稀記得是個溫柔寡言的女孩子,有些詫異能說會道的鶴歸居然看上了一個不愛說話的,又想夫妻兩個要能互補才好,便道:“我身邊的女孩子,俱是從金陵帶過來的,父母親人都不在身邊。你問問曲陌自己的意思,她若肯了,你叫你娘張羅起來便是了。”
鶴歸欣喜的應了。
眼看新年就快來了,這天,賈珍卻一臉悲憤的地找賈瑚喝悶酒。
賈瑚隻好招待他,在他斷斷續續的話中拼出了這麽一件事,然後無語了。
這事說來,還是上次桃姨娘的後續。
茴哥兒在許氏那裏養了月餘,身子好點了,桃姨娘不知發什麽瘋,突然想要把兒子要回來。
她生了這個念頭後,茴哥兒便感染了風寒,桃姨娘借機大鬧,一面說夫人照顧不佳,一面說思念茴哥兒。哪想許氏不是個好性,她忍桃姨娘好久了,加上每天問兩句茴哥兒,确實照顧出了感情,便下命嚴查。
結果查出來是茴哥兒的大丫鬟搞的鬼,那大丫鬟卻是桃姨娘安排的人。
期間茴哥兒病情加重了,人發了高燒,怎麽也退不下來。賈珍發了狠叫人嚴刑逼問,那大丫鬟撐不住交代了。這一切竟是桃姨娘親代的!
賈珍一邊流淚一邊說:“她怎麽舍得!那是她親兒子!本來茴哥兒身體就弱,她叫人大冬天掀了被子,還怕茴哥兒病的不夠嚴重,又開了窗子!”
“這哪是對待兒子啊,這是對待仇人!”
還有些未盡之語,賈瑚也推測出來了。無非是從前茴哥兒三天兩頭生病,也是桃姨娘弄出來的,本來可以養好的身子硬是生生被拖了那麽些年,越發難養了。
“如今大夫說茴哥兒時日不多了。”賈珍憔悴的說。他這些天都在忙活茴哥兒的事,連書本都放下了。
這個年賈珍過得極不安穩,年味還未散,茴哥兒就去了。
賈珍哀痛不已。他雖然貪花好色,對自己的孩子卻是真好,他沒辦法怪母親,誰知曉親姨娘安排的人都會下狠手呢,便把怒氣發洩在桃姨娘身上,直接讓她病逝了。就連顧氏,也被他遷怒,當着下人的面給了她好一頓排頭吃。
恰好這時,甯府旁支和賈珍同輩的賈琅,去年一病死了,隻留下一個遺腹子,這個遺腹子出生時難産,母親血崩而亡,賈珍便把他抱在膝下,認作養子,取名叫賈薔,和賈蓉放在一起養。
元宵過後,周家的信來了,雙方年前交換了庚帖,合八字時卻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