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裏規矩森嚴,從保和殿一出來,衆人悄無聲息的順序離開,賈瑚隻和幾位好友說了幾句話。一出皇宮,幾人也沒有心思聊天了,互相告别,各自上了馬車。
賈珍也在此次殿試之列,爲了方便說話,兩人同乘一輛馬車。
一想到從此再也不用讀那幺蛾子書了,賈珍心情無比高漲,賈瑚一上來就聽見他說:“這下老爺可再也不管我讀書了!”
賈瑚累的不想動彈,懶懶的靠在車壁上,微微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賈珍說話。
過了一開始的興奮勁兒,賈珍隻覺得手指都累得動不了了,他恹恹的不想說話,賈瑚也不勉強,車廂裏一時沉默下來。兩人閉目養了一會兒,賈珍恢複了些氣力,忍不住問道:“堂弟,你看我能進二甲不?”
賈瑚仔細問了答卷,搖搖頭,說:“這不好說,我也沒經驗。”
大家都是頭一回,心裏早有預料,賈珍雖然失望,很快又打起精神問:“那你呢?”
賈瑚粗略說了幾句,見賈珍兩眼暈圈,也就住口了。術業有專攻,賈珍還不需要了解這些,也就不提了。隻是說:“我是會元,名次應當不差,隻希望能入一甲。”
賈珍羨慕嫉妒恨地說:“堂弟你是在皇上面前挂名的人了,一甲、二甲差别也不大。”又歎道,“我父親是二甲第一百三十二名,我也不貪心,隻求别落得個‘如夫人’便好了。”
賈瑚忍俊不禁。一甲是進士及第,二甲是進士出身,賈敬便是進士出身,三甲卻是賜同進士出身,隻多了一個“同”字,地位卻千差萬别。官場有戲言“同進士,如夫人”,同進士的尴尬地位可見一斑。
“你且放心,憑我們家的人脈,就是同進士也不妨礙,再說,你不是再也不想碰那些書本子了麽?要是入了翰林……”
賈珍打了個寒顫。
賈瑚是真沒力氣了,一天沒吃東西,又十分耗心神,回府後美美的大吃一頓,倒頭就睡,也顧不得沐浴。
第二天早上起來,已經錯過了午飯。頭一回起得這麽晚,賈瑚不悅地問,“怎麽不叫我起來?”
花箋一邊伺候大爺穿衣裳,一邊脆生生的道:“昨兒太太派人來說,叫大爺不必請安,早上也不許奴婢們叫起。”
母親很有經驗嘛,難道殿試後舅舅們也曾這般大睡一趟?賈瑚臉色舒緩,便問:“我們院裏的丫鬟都出去了幾個?”
管這事的是一個賜名叫素水的,此刻也在屋裏,柔聲說:“兩位姐姐都已經出去了,幾天前來給大爺請安,奴婢們不好打擾大爺,便叫她們在外面磕了幾個頭。”
是有這麽一回事,賈瑚回憶一下,這兩個丫鬟他給銷了奴籍,添了妝,嫁妝比小官之女也不差什麽,也算仁至義盡了。
他微微點頭,示意繼續。
素水是個有計較的,她把願意出去的人名字記下來,還問過有無合意之人,又把願意求取的人都說了下,道:“如今留在院子裏的隻有兩個大丫鬟,三個小丫鬟了,人手不太夠,太太讓問是大爺閑下來時親自挑幾個,還是太□□排便好?”
“就讓母親安排罷。”賈瑚随口說。又順口問:“那兩個父親給的呢?”
素水一滞,惹的賈瑚看了她一眼,她才說:“太太前幾天帶走了,現在約莫在老爺院裏。”哪裏是約莫,那兩個人就被太太給老爺提了通房,太太還說,誰先生下孩子,就把她提拔爲姨娘呢。
哪有把賜給兒子的人又收回來的道理。何況這老子跟兒子搶人,也太不講究了吧。賈瑚嘴角抽搐,默認了劉氏的處理,反正他也不想要。
因未用早膳,廚房上的是好克化又不油膩的飯菜,感覺昨天吃的太飽,賈瑚隻稍稍吃了幾口飯,等頭發半幹,便束上頭發,出發去榮禧堂給母親請安。
榮禧堂裏劉氏正在教賈琏認字。
說來好笑,賈瑚自以爲能降服這個小混蛋,結果被這小搗蛋鬧的,堅持了沒幾天就給送回來了,同時深深體會到,六歲以下的小孩腦回溝就是跟成人不一樣。
賈琏見了哥哥,扁扁嘴,扭頭過去不看他,賈瑚隻好在母親揶揄的目光下,上前哄人,許下割地賠款若幹承諾,這才讓賈琏把前段時間的嚴苛和忽略都忘了,高高興興在賈瑚懷裏玩着九連環。
“瑛兒呢?”賈瑚左右看了看,疑惑地問。
劉氏沒好氣的說,“瑛兒在跟嬷嬷學規矩呢。”
一開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賈瑚還以爲母親也想把瑛兒送到宮裏,鬧了許多笑話。其實規矩貴女都要學,因爲她們時常要進宮,嫁人以後也在貴婦人圈子裏,要是規矩不好,是會被人笑話的。
這個時辰是賈瑛每日學規矩的時候,賈瑚也就是這麽一問。他讪讪的摸着鼻子,才回答起母親關心的詢問。
正說到前程,劉氏道:“似珍哥兒這般,要麽考個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三年後再在京城謀前程,說出去好聽得多;要麽就隻能家裏使力,謀個好缺,從小官坐起,有了資曆以後再回京。兩者皆有可取之處,端看各人本事。”
賈瑚也道:“我聽堂哥話音,似乎大伯也打算讓他外放。”
“你大伯是從庶吉士,外放,回京一路走來的,”劉氏露出細微的笑意,“如今官拜三品,是我們賈家做官最大的人了。”賈赦隻襲了爵位,實職是沒有的。
“做官一事,我和你父親都不懂,你多向伯父請教。”
賈瑚忙起身應諾。
劉氏頗爲可惜地說:“若不是你林姑父外放出京了,也該請他掌掌眼。”
“還有兩位舅舅呢,”賈瑚也笑道,“隻可惜我沒拜什麽師傅。多虧了有長輩們在。”
娘家這麽關心兒子,劉氏也很高興,便商議着該送些謝禮,到劉家和揚州林家那裏。
殿試很快就出了結果,四月二十五,填榜唱名,賈瑚爲狀元。
一時衆進士面聖完畢,賈瑚利落的上了馬,和其他人一道遊街。
十幾年寒窗苦讀,賈瑚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一張俊逸的臉上笑意滿滿,在大紅色狀元袍的襯映下,眉梢間是數不盡的風流寫意。
榜眼和探花俱是賈瑚不熟悉的人,但并不妨礙三人有說有笑。
榜眼賀謙是個沉穩的中年人,探花謝鳴也不年輕,不過兩人皆是相貌堂堂,謝鳴更是清俊出塵,倒也合了探花的美名。
眼下兩人正取笑被荷包、繡帕砸了滿頭滿臉的賈瑚。
賈瑚已經盡力躲避了,卻不知爲何,那些帶着香氣的物件反而越來越多。殊不知,賈瑚娴熟的控制馬匹的英姿,在一衆慢慢溜達的文弱書生裏格外顯眼,可不就讓有意的小姐們更是芳心大動麽?
就在賈瑚無奈的應對兩人的取笑時,大街邊上一家酒樓裏,正倚着欄杆的一個青年頗爲無聊的轉動着手上的酒杯,對下方打頭的那人努努嘴,問道:“五哥,那個是不是賈瑚?”
裏面的人無奈的說道:“九弟,這個人你莫去招惹。”
若是賈瑚在此,一眼就能認出,這被人喚作五哥的,正是他在戶部頻頻接觸的成王殿下。
九皇子被訓斥了,也不惱,眼波微漾,狡猾的笑道:“那若是他先來撩我呢?”回首之間,眼角微微上挑,眉目含情。
自得了大爺中狀元的消息後,榮國府裏的歡笑聲就沒停歇過。
劉氏歡天喜地的說:“我兒如今可是狀元公了!”
賈赦強壓着的嘴角,也在這一句話裏破功了,他喜笑顔開,豪爽的說:“賞賞賞!府裏的下人,統統賞三個月月錢!”
劉氏忙補充道:“大家都辛苦了,伺候瑚兒的,再賞兩個月月錢!”
下人莫不歡欣鼓舞。
賈赦跟劉氏商量說:“我們要不要辦一場宴席?這樣的大喜事,該請親戚們好好熱鬧才是。”
劉氏勸道:“這瑚兒又要宴請同年,又要拜見座師,不日後又要到戶部報道,恐怕沒有太多閑暇。我們自家人樂樂也就是了,若是把親戚們都請來,瑚兒也勞累。”
賈赦懊惱道:“我這是糊塗了。”又說,“也罷,橫豎也不好太張揚。”
劉氏看出他猶覺得意不足,笑着建議說:“不如和東府那邊湊一桌酒席,賀賀珍哥兒,順便把二弟一家請過來。”賈珍得了三甲第五十六名,也是天子門生了。
賈赦當即道:“正是這個理兒。”越想越是個好主意,賈赦拍手笑道,“是極是極!我那二弟日日裝□□讀書,如今他侄兒都是狀元了,我看他還有什麽臉面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賈政近日心氣不順,這日下衙回家後,便把賈珠叫來劈頭蓋臉罵了一趟。
賈珠一向敬畏這個父親,不知哪裏惹了他,隻好垂手立在一旁聽訓。
不料賈政見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裏更是來氣。
“你這孽畜!做出這般作态作甚?氣度竟不及你堂哥半分!功課加倍!若讓我曉得了你偷懶,仔細你的皮!”
賈珠臉色慘白。
現下課業繁重,他已經不得不日日點燈熬到半夜,若是再加倍,可怎麽得了。
他咳嗽了幾聲,苦澀地應道:“父親說的是,兒子遵命。”
賈政好像沒有察覺到賈珠的身子不适一樣,袖子一甩就走了,心下憤憤不平的想,上天真是不公,若不是我兒比賈瑚小了幾歲,今日哪裏輪得到他來出風頭!
雖是如此,在接到榮國府的邀約後,賈政還是攜着小王氏及元春赴宴了。
兩府合在一起辦酒席,雖隻有幾家人,卻請了京裏有名的戲班子,這廂戲台上熱熱鬧鬧的唱着戲,下面行動有素的美貌侍女們端着放着菜肴和美酒的擺盤,如流水一般在席間穿行。
賈赦沒見着侄子,奇怪的問:“珠哥兒今兒怎麽沒來?”
賈政聞言道:“珠哥兒病了,大喜的日子,不好過了病氣,我便讓他留在家裏養身子。”賈珠才剛遭了賈政一頓訓斥,還沒過幾天呢,就卧病在床,傳出去賈政這臉上也不好看,因此便有些淡淡的。
賈赦還是挺關心這個侄子的,擺出兄長的架子,好好說了賈政一頓,畢竟賈珠現在是二房唯一的子嗣呢,再怎麽嚴厲教導,也該愛惜他的身子才是。
當着兩個侄兒和堂哥的面,賈政臉皮火辣辣的,隻搪塞了幾句。賈赦心裏可惜,到底他親爹還在呢,作爲隔房的伯父,賈赦也不好多言。賈珍見狀忙扯開話題,說了個笑話,席面上的氣氛又輕松起來。
外面男人在說笑,裏面劉氏看着小王氏的大肚子,不免心驚肉跳,“這都快九月了吧?不在家好好養着,怎麽過來了?”
小王氏不好意思地笑道:“在家裏悶得慌,來府裏散散心。”見劉氏不認同的樣子,又讨饒道,“好嫂子,我隻來府裏走走,其他人家是不去的。”内心卻在歎氣,她也不想這時候出門,和榮府親近的機會有的是,何必冒着生産的風險?隻是老爺硬逼着她來。
許氏也蹙着眉頭,雖說東府爲長,兩家合辦小宴,卻是在西府。小王氏要是早這裏出了事,劉氏可就難做了。許氏和劉氏關系好,和小王氏這個後頭嫁進來的妯娌卻沒什麽相處過,自然偏心劉氏。
也不知該說許氏料事如神,還是烏鴉嘴,宴會進行到半途,小王氏就捂着肚子喊疼,許氏一摸就說:“怕是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