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婆、産房什麽的榮國府可沒有預備,從發動到生産還有老長一段時間,劉氏急忙叫人把小王氏送回去,順便給小王氏的母親送信。
一陣兵荒馬亂後,兩人回到席上。出了這麽一檔子事,許氏深感晦氣,劉氏勸解說:“分明是一件喜事,如此看來,席上的三家人都有喜呢!”
許氏轉而笑道:“你說的極是。”又問,“瑚哥兒的任命可下來了?”
“早就下來了,”劉氏答道,“翰林院修纂,從六品。”
許氏有些羨慕的說:“從六品,狀元的起點就是比别個兒高。”一甲三人授官是有慣例,許氏早就知道了,這卻不是許氏的主要目的,她憂心忡忡的說:“珍哥兒那邊也打點過了,是南邊一個小縣的縣令。”許氏說了個地名,劉氏便問:“是在哪兒?”
“在揚州附近。”
劉氏了然,道:“我林妹夫便在揚州做官兒,我讓我家老爺去信,多多關照珍哥兒。”
許氏感激地笑笑,這正是她的目的之一。她又發愁道:“這山長水遠的,珍哥兒一個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自己。”
“一個人?”劉氏大吃一驚,“這麽說,珍哥兒媳婦竟不跟着去嗎?”
對這個兒媳婦,許氏一開始是虧欠的,畢竟是甯府不厚道,瞞着顧家賈珍有個庶長子,兒子又是個貪花好色的,小顧氏長的清淡些,他便不愛宿在正院,一天到晚往姨娘那跑。小顧氏對兒子冷冷的,許氏心中有愧,也不計較。
現在卻覺得小顧氏不懂事。本來許氏就舍不得賈珍外放,兒媳又不跟着照顧兒子,那兒子豈不是要吃苦?因此心上頗有些怨言,聞言她隻勉強說了句,“蓉哥兒太小,顧氏舍不得孩子受苦。”
劉氏皺着眉頭說:“這,蓉哥兒和我家琏兒差不多大吧?也出得遠門了。何況,珍哥兒在外做官,哪能沒人打點呢?”
許氏附和道:“可不是。就是出去和那些官夫人們交際,總不能讓姨娘出面吧?”
劉氏歎了聲氣,“要我說,珍哥兒也太胡鬧了。我聽說他一個姨娘又在珍哥兒媳婦面前大鬧,把她氣病了,可是?”
按理說,劉氏跟許氏更親,可是大顧氏是劉氏娘家大嫂,在閨閣時也頗說得來,再一個,這門親事,還是劉氏幫忙遞的話。說成了一對怨侶,劉氏心裏不是不後悔的。
賈珍好色的毛病一點兒也沒有改,他父親多次申斥他不得寵妾滅妻,他答應的好好的,轉頭就去了姨娘屋裏,把賈敬夫妻氣的夠嗆。
家醜不可外揚,暗罵甯府下人嘴上沒把門兒,許氏抹不開臉,遮遮掩掩的說:“珍哥兒這毛病,說了也沒用,背後我和他媳婦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弟妹你是過來人,不如教教她?總要勸她答應陪珍哥兒外放,那可三年呢!”
劉氏臉一紅。
賈赦年輕時也這樣,自打和劉氏成婚後就收斂了性子。許氏這是要劉氏教教小顧氏禦夫之術呢。
賈瑚也正在和賈珍說他外放一事,問,“可是定了?”
賈珍肯定的說:“準話都給了,就差吏部下達任命了。”
“那可好。”點了點頭,賈瑚又問道,“伯父可有給你準備幕僚?”
“還未,”賈珍也有些發愁,“有能耐的不好找,父親帳下也隻得了一兩個,正要托嶽父爲我探尋。”
賈瑚直搖頭,顯然也是聽說了珍哥兒和他媳婦那檔破事,道:“從前總是下你媳婦面子,臨到了,還不是要求人家?”
賈珍很尴尬,幹巴巴的說:“那不是,還要我伏低做小不成。”又叽咕說:“她好大架子,不跟我去外放,還要母親三催四請。”
“是你家先騙婚的,”賈瑚實事求是,“嫂子還給你生了個嫡子。”反正小顧氏父親是戶部侍郎,甯府還要仰仗她娘家。有嫡子,娘家給力,小顧氏很有底氣,自然不願看賈珍臉色。
一說到這事,賈珍也憋屈,又不是他一個人做的,憑什麽大家都怪他。他悶聲喝了幾杯酒,一旁正閉着眼睛一臉陶醉,搖頭晃腦聽戲的賈赦道:“人家内院的事兒,瑚兒你管這麽多作甚。”
賈瑚隻好閉口不言。
賈敬笑着打圓場:“瑚哥兒也是爲珍哥兒好。”
因着一開始的不愉快,賈政繃着一張臉,坐在座位上隻和賈敬說話,腰挺得直直的,和一臉享受的賈赦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對賈珍說:“妾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寵寵也就罷了,不可爲她們拂了嫡妻面子。”這話硬邦邦的,就像在下命令一樣。
賈珍不高興了,不輕不重的頂撞道:“二叔還是先管好趙姨娘再說吧。”
趙姨娘一向愛給小王氏添堵,仗的不就是賈政的寵愛。賈政怫然作色,隻是賈敬、賈赦兩個好似沒聽見,沒人幫着他說話,他一口氣上不來,僵在那裏下不了台。
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的跑過來,說小王氏要生了,賈政便借口憂心内人,帶着一肚皮怒氣離開了。
賈珍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對賈瑚說:“我們的好二叔,還真把自己當一回事兒。”等他說完了,賈敬才訓斥道:“不可妄議長輩!”
沒留心賈珍的話,賈瑚心心念念都是那塊破石頭要出來了。他突然有些好奇,賈母去世了,二房的寶玉還會那麽張揚嗎?或者,那破石頭要到富貴之鄉走上一遭,如今榮府的二房分了出去,這生下來的,還會是賈寶玉嗎?
無數疑惑塞滿了賈瑚的腦袋,幾日後給母親請安時,賈瑚便順嘴問一句,“對了,那天二嬸發動了,後面如何了?”
兒子許久沒問過小叔子一家,劉氏隻當他從外面聽到了什麽,厭惡的說:“你也聽說了?——二弟也太不着調了!天子腳下,這等事也敢弄的赫赫揚揚,生怕别人不知道寶玉生而有異麽?”
有一件奇事,京中傳的沸沸揚揚:那賈府,榮國府分出去的二房老爺家,他家的夫人小王氏生了一位公子,這位公子一落胎胞,嘴裏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迹,就取名叫做寶玉。
劉氏的氣憤,賈瑚深以爲然,誰家出了這樣的事,不是捂的嚴嚴實實的,免得招了上面的眼。就連林如海,女兒出生時百花齊放,也不敢聲張。一個女兒尚且如此,賈寶玉還是個男孩,生來帶玉,呵,也不怕被皇帝忌憚。
他遂問道:“母親,你見過堂弟的玉嗎?”賈瑚實在膩歪稱呼他爲‘寶玉’,隻以堂弟呼之。反正散名叫貧寒人家叫,賈瑚又不是什麽貧苦人,犯不着叫他的名字給他壓壓福氣。
劉氏點頭,洗三時小王氏在坐月子,她作爲妯娌幫着張羅,元春在一旁給她打下手。消息幾乎是穩婆剛離了賈府,就傳遍了京城,來參加洗三的都是親戚裏的夫人小姐,掙相傳看那塊玉。
“也是奇了,那穩婆信誓旦旦說是落草時從他口中掏出來的,上頭還有現成的眼兒,——不過,這字樣,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看到過。”
“還有現成的眼兒?”賈瑚挑了挑眉,纏着母親問賈寶玉的玉,劉氏拗不過他,不但形容給他看,還對他說:“滿月你二嬸定是要大辦的,回頭你跟着老爺去,一定能見到。”
原本賈瑚盤算着,在賈寶玉的滿月宴上,好好圍觀一下那塊補天石,不料卻在皇宮裏先見着了。面對高坐在金燦燦的皇座上皇帝的問話,他跪在地上汗涔涔的回話,“臣并沒有看過堂弟的玉,不過細細想來,這其中卻有許多疑點。”
皇帝今日下了早朝,成王便來求見,是關于國庫欠銀的事。戶部能收回大部分的欠銀,還要多虧榮國府帶頭悄悄的還了,有那機靈的人家,也就跟在後面,每年還一部分。有一部分實在還不起的,戶部酌情減免,隻要先還一部分。時至今日,還未有還錢意向的,要麽對此事全然不知,抱着法不責衆的念頭,要麽自覺戶部的人不敢拿他們怎麽樣,就是不還錢。
皇帝帶着笑意說:“這是誰想出來的辦法?好個狹促鬼!這樣刁鑽的法子也能想出來。”
原來是有些人家哭窮,成王便拿來他們平日在外消費的賬單,誠懇的‘建議’他們節省開銷,分期還款,還提出派幾個小太監,時時刻刻跟在那些官員的家人,尤其是不成器的子弟身邊,提醒他們不要太鋪張浪費。
成王定下标準,超過二十兩銀子,小太監上報,成王便找來官員親切的講道理,教育愛國忠國之心。
被人盯着,那些人哪裏敢大手大腳花錢,這不是明擺着說他們家在欺君麽。二十兩銀子能做什麽?一頓飯都不夠!都是靡費慣了的纨绔,束手束腳過了不久,一個個叫苦連天,催着自家老爹把錢還了。
就是他們不行,還有家中要吃大魚大肉的老母親,要買新頭面、做新衣裳的夫人和女兒。全家人,包括官員自己都受不了這日子,又不敢得罪成王,想要痛快的花自家錢,隻能捏着鼻子認了,把國庫欠銀還上。
誰給成王出的陰損主意?
這也是那些動不了成王,遷怒出主意的人的人家想知道的。
“是賈瑚。”成王并不介意讓皇帝知道賈瑚是他的人。
“榮國公賈恩侯之子?”皇帝意外地擡頭,若有所思,“我記得,你前段時間頻頻跑向皇覺寺,便是和他的事有關?”
成王面不改色的說:“父皇興許是弄錯了吧?賈瑚還沒那麽大面子。兒臣一向和了然大師交好,父皇也是知道的,大師回京,兒臣自然要趁他在京時多多交流佛法。”
眼裏沁出一絲笑意,皇帝的聲音卻很肅殺,也不管成王如何狡辯,自顧自的說:“弄這一出,賈瑚就不在乎他父母的心情麽?我可是聽說,賈夫人日日以淚洗臉,賈恩侯也夜夜不得安睡。他作爲兒子,讓父母這樣傷心,不怕别人說他不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