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早早收拾了一個臨水的院子給他。院子周圍長了幾叢郁郁蔥蔥的竹子,頗有幾分潇湘苑的模樣,卻比它少了幾分凄清哀婉,多了幾分勃勃生氣,顯得十分朝氣。賈瑚第一眼看過去,心裏就先滿意了幾分。
劉氏道:“你難得過來住幾天,這處竹熙苑最爲涼爽,正好給了你。”又道:“若你不喜歡,我再收拾一個。左右别院地方大,院子又極多。”
賈瑚感念道:“母親慈愛,兒子看這裏就很妥當。”雖水汽大了些,不宜久居,以賈瑚的體質,倒也不怕。更兼裏面有一竹樓,依水而建,頗有些雅趣,賈瑚一時遙想清晨從竹樓眺望如明鏡一般的湖面,又是何等意境。心裏早迫不及待了。
留下貼身丫鬟收拾用慣了的東西,賈瑚便随劉氏去了她院子用飯。中午太陽大的很,恐曬傷了兩個小人兒,便定在午睡後出去遊玩。
兩個爺們卻是不怕的。賈赦賈瑚帶着一隊人,騎馬去了最近的那座小山。
這座小山沒有名字,坐落在村子後邊。榮府的别院就在山腳下不遠處。騎馬隻要一刻鍾。
留下幾個人看着馬匹,帶上其他人,爺兩個上山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山上人迹罕至,隻有一條人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如今連山中獵戶也少來,道路兩邊長滿了荊棘,甚至把路堵住了,以至于前頭的護衛,不得不用刀劍劈砍開路。
山風吹來,樹木嘩啦作響,它們長得郁郁蔥蔥,把陽光遮擋住了。賈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笑着對賈瑚說:“這裏比别院那,還更涼快些。”
賈瑚笑着點頭。
兩人身前身後,皆是精壯的護衛,他們正警惕地觀察四周,唯恐從哪裏蹦出幾隻傷人的猛禽來。
這些人俱是代善親兵的子孫後代,居住在榮府名下的莊子裏,公中每年撥出一部分銀錢來,供他們習武之用,一個個對自己的衣食父母皆是忠心耿耿。榮府的護院也是從裏面挑選出來的。
父子兩個跑到這深山老林來,身邊又俱是心腹,絕非一時興起。
“那件事,父親可有聽到什麽風聲?”明知周圍别無他人,賈瑚還是情不自禁的壓低了聲音。
賈赦摸着胡須,恨恨的說:“那等機密,誰會透露給我一個不在軍中掌兵的老纨绔?”
看來父親沒少在他那幫老朋友那受氣。賈瑚賠笑道:“誰不知道父親在四王八公裏混的最好?父親何必跟得了紅眼病的計較。”有說:“父親總比兒子在翰林院更能知道點什麽吧?”
兒子說的話,讓賈赦心裏舒服多了。嘿嘿笑了兩聲,才道:“具體的消息,還真沒有。”賈瑚一臉不信,賈赦輕斥,“老子騙你作甚?若是真有風聲,皇上還會沒有防備?錦衣衛可不是吃素的!”
吃了一通排頭,賈瑚也不在意。父親所說的錦衣衛,卻引起了他的興趣。
大周的錦衣衛,基本上就是個情報部門,有直達上聽的權利。除此之外,抓捕、審問、抄家,通通由刑部或大理寺出面,錦衣衛不得擅自動手。而且錦衣衛大多分布在京城監控各級京官,對地方上的掌控十分薄弱。
腦子裏回想錦衣衛的各種介紹,賈瑚幹巴巴的稱贊一句:“父親說的對,兒子想差了。”
對于讓兒子服軟這件事,賈赦樂此不疲,他得瑟了幾句,才打發慈悲的說:“風聲是沒有,不過,我看我那幾個老朋友,最近可春風得意了!”
“都是哪些人?”賈瑚好奇的問。
賈赦低聲說了幾個名字,賈瑚把之前和水溶一起見到的幾家子弟一對比,内心呵呵。莫名同情起七皇子來了,手下得用的幾個還都是牆頭草。這些人也是夠了,壓注兩方也就罷了,跟着造反又是什麽鬼?嫌命太長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賈赦殷殷叮囑道:“成王近來風頭頗勝,恐會被他人争奪。秋獵一事,爲父當年并未親見,形勢又不完全,相同,你可不要把爲父的經驗當成金科玉典。”
蝴蝶效應,我懂。賈瑚點頭,“佛說三千世界,沒準兒父親隻是夢見了相似的另一世界。”算是遲來的安慰吧。
兩人相視一笑。
“既然諸事不同了,瑚兒萬分小心。”賈赦一邊走,一邊說,“秋獵不知你會不會同行。若遇見什麽危險,首要保住自家性命。”
從龍之功,賈赦雖十分動心,但什麽都比不過他的瑚兒。
面對賈赦的拳拳愛子之心,賈瑚含淚應是。
父親不知他闖了大禍,賈瑚隻決意全力骧助。
成王一定能笑到最後!
“主子,再走過去就太深入了,”前方開路的護衛調轉回來說,“我們人少,若是遇到野豬等大型野物,很難護衛主子的安全。”
賈赦很珍惜自己的小命,聞言便道:“那就回去吧。”兩人上山隻爲說幾句不欲人知曉的話,可不爲探險、打獵,就此回去,也不覺得可惜。
一行人遂往回走。
下山容易上山難,回程比去的時候快多了。一行人回到别院,午睡的幾人還未起。
賈瑚換過了一身衣裳,抱起睡得小臉紅撲撲的賈琏,親親他的臉蛋,柔聲問道:“琏兒可睡醒了?”
肉嘟嘟的小拳頭揉了揉眼睛,小賈琏十分秀氣的打了個呵欠,靠在哥哥懷裏,軟軟的說:“琏兒睡飽了。哥哥,琏兒要出去玩。”
賈瑚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轉頭問道,“母親呢?可要一同出去走走?”
劉氏懶懶的歪在坑上,問道:“瑚兒想去哪兒?”
賈瑚低頭苦思片刻,笑道:“鄉野之處,無甚好玩之處,景色最好的莫過于我們家别院裏頭,若是去外面,不如去見識見識鄉下人家是怎麽過日子的。”
賈赦連連點頭,支持道:“這倒不錯。外面人家生計艱難,你們多見識了,才曉得自己過的是什麽樣兒的好日子。”他不也是經過流放之後,才知曉素日行事多荒唐麽?
父親一通道理,讓賈琏心裏反而生出了許多不情願來,賈瑚隻好抱着他輕聲哄道:“琏兒想知道線是怎麽紡成布的嗎?……”慢慢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就連賈瑛,也撲閃這一雙大眼睛,毫不掩飾她的渴望,道:“哥哥,我也要去!”見姐姐想去,賈琏也嚷着說:“我也要去!”
賈瑚心裏微酸,這個臭小子,難道我對他不夠好麽?
酸過之後就是高興,姐弟兩個要好,以後瑛兒出嫁了,賈琏才會給她撐腰,不至于落到賈迎春那個被丈夫家暴緻死,都沒個兄弟爲她讨公道的地步。
複而又是哂笑,一個有親娘在的嫡女,一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庶女,怎麽會一樣呢?就是父親,重活一世,身上有了榮國公的爵位,也不容許别人這樣踐踏榮國府的名頭。
賈瑚一邊腦袋裏轉着各種念頭,一邊卻對賈瑛笑道:“我早猜着了!”說着便叫素水,拿來一身小小的男裝。賈瑛十一,放在現代,不過是一名小學生,在這裏,卻是可以定親的年紀,再不能和小時候一樣,一身女裝大咧咧出去。
素水對大姑娘的身形估的很準,準備的是大爺歲時候的衣裳。當她把賈瑚小時候的衣裳帶過來時,小姑娘高興的撲過去,甜甜的叫道:“多謝素水姐姐!”
賈瑚摸摸鼻子:不應該是謝我麽?
這衣裳是全新的,賈瑚還沒上身,劉氏又給他做了新的衣裳。賈瑛換了一聲衣裳出來,活脫脫一個小時候的賈瑚,隻比賈瑚更活泛些。賈赦半睡半醒間,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賈瑚,一個調皮的小子,後來因貪玩,爬到假山上跌死了。“瑚兒!”賈赦情不自禁的喊道,“過來爹爹這裏!”劉氏見他神色恍惚,心裏不太舒服,暗暗伸手擰了他一下。
“哎喲!”賈赦瞬間清醒了,揉了揉眼睛,才道,“原來是瑛兒啊!爹爹還以爲是瑚兒呢!”一屋子人早笑了起來,唯有劉氏心知此賈瑚非彼賈瑚,猶不順意,隻别扭着,卻也無法。
“爹爹!”賈瑛模仿哥哥像模像樣地給父親行了個拱手禮,賈赦歡喜的應了。餘者皆含笑看着她耍寶,就連小賈琏,也拍着手笑:“姐姐變成哥哥了!”
一家人出了别院,便往村子裏去。早有下人将衆村漢攆盡。隻那些村姑村婦,見一行人衣着華麗,前呼後擁,少不得心裏怯弱,不敢上前。更兼有三位公子,皆是龍章鳳姿。第一個玉雪可愛,長得跟個觀音座下的童子一般;第二個最爲精緻,長身挺立,一襲青袍襯得人眉眼如畫;第三個則是翩翩君子,面如冠玉,眉眼帶笑,觀之可親。引得一群大姑娘小媳婦時不時往這邊看來,竊竊私語,時而臉紅,時而發笑。
兄弟三人去見了鋤頭、犁、紡車等物,皆以爲奇。幾百年前已有的農具,和幾百年後的差不了多少,隻賈瑚詢問“風車”、“水車”之語,村子裏并無此物。
賈琏看看這,又看看這,因他年紀小,賈瑚不敢放他亂跑,隻一味牽着小手拘着他;賈瑛聽說紡車多是婦女們用來織布,非要上去一試;又見賈瑚問了幾個問題,從者莫不能答,兩個一齊上來,隻求着自家哥哥講講。
“風車,便是用來去掉栗殼的。将曬幹的稻粒置入其中,以人力轉動,米粒源源不絕而下,分離出來的糠自另一側飛出。如此可将兩者分離。”
“水車,顧名思義,水中的車子。借水流沖擊之力,使水車轉動,可用來代替人力,用以磨豆腐、灌溉農田……”
賈琏似懂非懂,崇拜的看向哥哥。賈瑛則有許多疑問,“既然這兩物這麽好用,這裏怎麽沒有呢?”
一丫鬟笑着說:“不知大爺是從哪裏聽得的,聞所未聞!”變相的在說賈瑚胡說。
賈瑚不以爲忤,隻笑道:“不過是從書中看來的罷了。書上諸多神奇之物,如木牛流馬,世人皆不知真假。”
“木牛流馬又是什麽?”
……
因分心答話,賈瑚一個不注意,讓小賈琏跑了出去,一小丫鬟忙跟上。也許是能脫離哥哥的控制小賈琏太興奮了,也不看路,一個不小心,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賈瑚又好氣,又好笑,忙把他抱起來哄。好不容易賈琏不哭了,賈瑚胳膊都酸了。
一時有些累了,仆婦們将帶來的茶壺茶杯、各樣小食端來,農家房舍簡陋,無處下腳,又回馬車上去拿了桌椅茶幾,置在平坦的地界,一家人圍在那裏吃茶說話。劉氏更是招來幾個嘴皮子利索的婦人,講講農事。
幾人一開始皆是津津有味,久了便坐不住了。賈瑛拉着乳母,要去更衣。
半個多時辰過去了,女兒還未歸來,劉氏心下擔憂,正要派人去尋,便見賈瑛突然哭着跑了回來。她頭發淩亂,衣擺濕了一大塊,鞋也濕了,身後隻跟着幾個丫鬟,婆子們一個皆無,可把衆人唬了一跳!她撲到劉氏懷裏,淚珠兒跟斷了線的珠子,又是委屈,又很害怕的叫了聲“娘”,就埋在劉氏胸前,泣不成聲。
劉氏拉着她急急問道:“瑛兒,怎麽了?快别哭了,發生了什麽事?告訴娘親,娘親爲你做主!”又一疊聲的問,“發生了什麽事?她乳母呢?死哪兒去了?!還不速速去尋!”
賈瑛的貼身大丫鬟,名喚流朱的,正要答話,見遠遠的十來個人影往這邊走,便住了口。劉氏一衆人站起來,隻見打頭的是跟着賈瑛出去的仆婦,幾個陌生的護衛扭送一個中年漢子跟在後邊,那漢子像是被人卸了手腳關節,竟是被拖着過來,卻猶自掙紮。
賈瑛乳母氣喘籲籲的跑在最前面,叫道:“大姑娘,可是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