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口。”
盆子裏放了幾串晶瑩剔透的紫葡萄,它們在清涼的井水裏冰鎮過了,又被下人洗的幹幹淨淨。賈瑚取了一顆,慢條斯理的剝開,然後塞到周肅口中。
周肅張嘴一咬,鮮美的汁水在口中爆開,又嚼了兩下,才咽了下去。他伸出小舌舔了舔唇角,撒嬌,“我還要。”
賈瑚眼神幽深的盯着他嫣紅的唇瓣,又剝了一個,卻往自己口中送了過去,然後輕俯下-身。
一個纏綿的吻過後,兩人方分開,臉上俱是淺淡的暈紅。兩人正對視着,欲又要黏上,忽有一人來報:“白果姐姐請大爺去太太那裏。”于是賈瑚隻好放下小情人兒,往榮禧堂去了。
進門前,他肅整衣裳,門口打簾子的小丫鬟臉色羞紅的問好,他随意點下頭,一進門就問:“母親,身子可還好?這天氣熱的很,白果說您有些苦夏,不知上次送來的綠豆冰沙可受用?”
“好好好,”劉氏慈愛的拉着他的手坐下,笑道,“瑛兒見她弟弟多吃了兩碗,也鬧着要呢。隻我不許她多吃,年輕女孩子保養重要。”
賈瑚懊惱道:“倒是我沒想到了。綠豆本就寒涼,妹妹可不宜多用。”
劉氏笑着說:“你哪裏能事事都想着周全了。左右莊子裏送來了不少瓜果,放進井裏浸一會子,你妹妹倒能多用些。”
賈瑚便道:“如此甚好。”說罷,也不言語。
這劉氏輕輕歎了聲氣,問:“瑚兒啊,你自個兒的親事,你是什麽想頭?”
賈瑚一闆一眼的說:“全憑母親做主便是。”
劉氏道:“你自個兒的母親,你還信不過?若你果真憑我做主,爲何又在這當口把個小倌兒接到院子裏去?你這個人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從不做無用之事。我爲你看了幾戶人家,你鬧出這事來,有哪個好人家的女兒敢嫁給你?我不求你兒孫滿堂,總不能老了老了,身邊一個知心的人也沒有啊。”說着,掩面哭了起來。
賈瑚撩起袍子跪了下來,“母親爲兒子打算,兒子心裏也明白。隻是兒子已經斷了子嗣,何苦糟蹋了人家女孩子呢?”
劉氏最聽不得這些,她目中含淚,“我的兒,你哪裏不好了!便是天家的公主,也未必能找到你這樣的好夫君。她嫁進來,夫妻和順,公婆慈愛,又是長媳,子嗣上的壓力也不用她承擔,便是公主也沒有這樣的好福氣!若說沒有兒子,天底下沒兒子的嫡妻還少嗎?你又不會弄出幾個庶子庶女來讓她生氣。神仙的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賈瑚苦笑,“母親說的,我自然知曉。隻有一問,将來琏兒的媳婦娶進門來,她又該如何自處?若琏兒媳婦是個溫和柔順的也就罷了,若是個掐尖好強的,仗着長子過繼給了我,少不得鬧得府裏烏煙瘴氣。這又是何苦!何況,生生把人家的兒子奪了過來,教人家骨肉分離,到時我和琏兒也生分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母親又該如何自處?”
劉氏思及當日賈母在時,她和妯娌王氏争權,賈赦賈政兄弟倪牆,自今賈赦對賈政和王家都是淡淡的。又想到當年的辛苦,也不由悲從心來。“我這一生唯有你兩個兒子,素來感情也是好的,如何琏兒會與你生分?我親自跟琏兒說,日後即使過繼了,也還是一家人!”話畢,便要叫白果去喊人。
賈瑚連忙制止了,哭笑不得的說:“母親,琏兒還這樣小,他能知道什麽?何況症結也不在他身上。”
劉氏深呼一口氣,誓要他說個準話,“既然如此,你又是爲了哪番?你且不必拿出對小倌兒一往深情那套來糊弄我,我雖老了,還不糊塗!”
賈瑚飄渺的聲音傳來。他情知不好瞞下去了,不然母親不會死心。難道他還能每次都來這麽一次?于是他便道:“母親,有些人,天生隻喜歡女人;有些人,男人女人都喜歡;而兒子,天生隻喜歡男人。”
劉氏懵了,她知道自己兒子喜歡男人,不過隻喜歡男人是怎麽意思?難道說……不,不會的。
賈瑚接下來的話打碎了她僅存的僥幸之心。賈瑚低聲道,“兒子從小發覺自己更關注長得好看的男子……”
“怎,怎麽會呢?”劉氏慌亂的說,“你小時候,不就挺關注雪蓮那丫頭嗎?現下她已成了你姨娘……”
“母親不早有預感嗎?”賈瑚打斷她的話,“雪姨娘至今還是完璧之身。”
劉氏頹然。
兒子稍大的時候,她就發覺了,他看那些丫鬟的神色,不管美的醜的,皆一個樣兒,完全沒有少年郎正常的反應。劉氏也曾試探問過他長大了想要怎麽樣的妻子,他好似完全不期待,隻說憑母親做主。劉氏看得出來,他是真心的。滿府裏的丫鬟,隻有雪蓮,會讓他多看兩眼。
後來得知了自己再也不能有子嗣,兒子竟然很平靜,隐隐還有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見母親被打擊的狠了,賈瑚柔聲安慰:“母親,這也沒什麽不好,不是嗎?左右有琏兒延續香火,隻當兒子任□□。”
劉氏輕歎。世上也不是沒有隻愛男人的,但也會放幾個人在那擺着。瑚兒不想要妻子,頭一個不同意的就是他父親,哪有堂堂榮國公世子隻顧跟男人厮混的。誰知晚些時候,劉氏把這事跟賈赦一說,賈赦居然同意了。
賈赦道:“就這樣吧。瑚兒既然喜歡男人,也免得有了妻子,總在他面前提醒自己不能有子嗣。隻日後琏兒的媳婦,得按塚婦的規矩尋摸。”心裏又在琢磨王熙鳳,想了一下,還是遺憾地把她淘汰了。
王子騰跟他們賈家的路子不一樣,他死了以後,也沒個能撐起王家的,還不如找個父兄不顯,但能幫襯兩個孩子的。隻是可惜了,若沒有大王氏那個毒婦引着,小王氏能耐還是不錯的。
在心裏惋惜了一陣子,賈赦又與劉氏商議,“妹夫派人來說,敏兒生了女兒之後,身子有些不太好了。我記得老庫裏有幾支幾百年的人參,不若打發人去揚州走一趟。”林家可要好好拉攏,林妹夫在揚州呆了也蠻久了,眼看換天也就這一兩年了,得寫信叫他快些抽身江南官場才是。
七月初,林如海才收到了大舅兄的信。
他心裏納悶,家裏敏兒和大嫂來往頻頻,他和大舅兄卻是交往平平。這不年不節的,大舅兄寫信過來,可是有什麽事?
拆開信,看完之後,林如海在書房沉思良久。
信上所說,無非是京中局勢。林如海在揚州做巡鹽禦史,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大皇子、二皇子叛亂,成王得勢一事,他也清清楚楚。隻他認定自己是保皇黨,隻跟着皇上的腳步走,不站對,是以對皇子間的鬥争,并不是太在乎。左右今上聖明,沒哪個敢伸手鹽政。
隻是大舅兄的來信,也确實提醒了他一件事。雖然當今退位做太上皇的可能性很小,不過真到了那時,他可就脫身已晚了。
且不說遙遠的揚州,隻說京城榮國府裏,這賈瑚和周肅确立了關系,幾個月來,越發濃情蜜意了。這周肅動不動就找個借口說去郊外,實際卻是往榮國府裏鑽。京中不少人家暗自奇怪,這九郡王每每都要弄出什麽幺蛾子來,今年卻消停了大半年,京中閑人的談資都少了。
轉眼到了新年,大年初一,賈赦作爲榮國公,是要入宮領宴的。今上開恩,準許三品以上大臣攜帶子女入宮。
九郡王拉着個臉,看着大殿裏載歌載舞,兩側許多青年才俊觥籌交錯。皇上命人在他耳邊悄悄問:“你瞧上了哪個?”
周肅指着勳貴那邊。
皇上看過去。一個玉冠束發,身着玄衣,眉如遠山,目若點漆的男子正手持青銅酒樽,面帶欣賞的看着大殿中間的舞女。正是賈瑚。皇上恨鐵不成鋼的對周肅道:“好歹是龍子龍孫,你能不能有點出息。天下那麽多青年才俊,你怎麽就非他不可?”
别人能有賈瑚器大活好花樣多嗎?周肅在心裏冷冷地想。他無動于衷,隻深情款款的看着賈瑚,期待兩人能來一次愛的神之默契,好讓父皇沒話講。
奈何他一個勁兒盯着賈瑚,賈瑚卻眼光一次也不往這投。皇上在上面嗤笑,周肅臉上挂不住了,大喝一聲:“賈侍講!”周肅還是改不了一生氣就喜歡叫賈瑚賈侍講的毛病。
歌舞聞聲而停。皇上示意衆人繼續,隻把賈瑚招上來。
于是歌舞繼續。
“見過皇上。”
賈瑚見到周肅陪在皇上身邊,絲毫不意外。這麽久了,皇上還不知道他兩的事,才是真的奇怪呢。
衛王探究的問:“九弟什麽時候跟賈大人有交情了?”
周肅直接轉過頭,不理會他。
衛王臉上挂不住了。隻是礙于禦座上的皇上,裝也要裝出一幅兄友弟恭的樣子來。他微微笑道:“九弟又調皮了。”便去和旁邊的七皇子搭話。這兩個人,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搭上的。
不過七皇子從小被衛王的母妃惠妃抱養,衛王容顔已毀,無緣大位,惠妃母家選擇支持有幾分香火情的七皇子,也是理所當然。
就是不知道衛王甘不甘心了。
皇子間的暗流湧動,并不影響賈瑚。他站在禦座下,皇上居高臨下地打量着他,心中躊躇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