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王家兩個兄弟,老大王子勝和老二王子騰。這王熙鳳,便是老大的獨女,上頭還有個哥哥,喚作王仁,乃是王家的獨苗苗。小王氏正是看中這一點,才想着爲賈珠求取王熙鳳的。

小王氏歎了一口氣,“還不是我家老爺的決定。也不知珠哥兒何時入了李大人的眼,回來便說與老爺,老爺就和李大人換了信物。”

劉氏想了想,“珠哥兒自己考上了國子監,興許是李大人愛才也未可知。要我說,小叔子這事做得實在不地道,哪有越過你爲珠哥兒定親的理兒,這不是叫外面的人說嘴嗎?”

“我這些年來,對珠哥兒和元姐兒,不敢說多精心,該做的也從沒落下。隻說珠哥兒一年到頭要生三四次病,哪次不是我親手伺候的?元姐兒年紀到了,每次赴宴,我哪次沒帶她出去過?”小王氏一下子心酸了,眼淚控制不住流了下來,忙用錦帕擦眼淚。“本來繼母就難當,珠哥兒親事定的時候,還是交好的夫人說了,我才知道。當時,我真是恨不得立時死了!”

賈政沒了官身,小王氏能走動的,無非是榮國府這邊,和王家的親戚。賈珠的婚事,正是王子騰見賈珠年紀輕輕就考了舉人,前途也是光明的,便從中說合。後來王子騰夫人見小王氏還不知内情,向她打聽熙鳳,才好心告訴她,珠哥兒定了李家的女兒。當時,小王氏臉皮熱辣辣的,恨不得地上有個裂縫,好教她鑽進去。

許、劉二位夫人不知内情,忙道:“若論門第,王家大老爺和你家老爺都是白身,那熙鳳卻是在王大人膝下養成的,珠哥兒娶王熙鳳,還是高攀了呢。你苦心爲珠哥兒說這門親事,誰也說不出你的不是。我們皆知你的爲人,若叫我們聽到了外面有人誤解了,少不得替你向其他夫人辯白辯白。”

小王氏聽了,忙轉哭爲笑,“我在這裏先行謝過兩位嫂嫂了。”又歎息道,“那熙鳳我是見過的,小小年紀,能說會道,據說在家管着自己的院子,也是有模有樣。珠哥兒媳婦是長房,等她進門了,要和你們這些大家夫人交際,一個小官之女頂什麽用?錯過了熙鳳這樣落落大方,精明能幹的女子,真真是可惜了!”

許、劉二人對視一眼,眼裏皆是笑意。

這是在說,若是王熙鳳嫁了進來,小王氏就讓出管家權;若是李家女嫁進來,小官之女要和她們說話,身份不夠,還是要小王氏當家。

總歸是她們婆媳間的家事,兩人也不幹涉。劉氏順着她的話題,說道:“其實珠哥兒年紀也不小了,那王熙鳳比瑛姐兒年紀還小些,你家老爺怕是等不及了,又怕錯過這門好親,方急急忙忙定了下來,實不怪你。”

許氏也道:“那王熙鳳我也見過,實在是一個八面玲珑的人物,錯過的确可惜。不過既然珠哥兒喜歡,李家女也未嘗不可。李大人是國子監祭酒,桃李滿天下。珠哥兒娶了他家女兒,正好幫扶珠哥兒。”

小王氏松了一口氣,道:“可不是。既然定了,我也不是小氣的人,昨兒就下了帖子給李家夫人,商量婚期。”

“這便是了。不過今年春闱,珠哥兒不下場麽?”劉氏好奇的問。賈珠去年就是舉人了,若是今年再中了進士,說親也好看。

春闱在二月初八,下場的舉子裏并沒有賈珠,故劉氏有此一問。小王氏隻苦笑,“他想去來着,被元姐兒給攔下了。元姐兒說他身子還未養好,不讓下場。”又誇道,“到底是親兄妹呢。我叫來大夫,反複告誡了,珠哥兒也不聽;元姐兒一發話,珠哥兒就乖乖吃藥,好好休息了。”

不對呀,不是說賈政一定要賈珠下場麽?怎麽元姐兒一說話,賈政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還是賈瑚告訴劉氏的,劉氏也不避諱,問了出來,“那小叔子是怎麽說的?”

“還能怎麽說?他就這兩個兒子,珠哥兒身子不好,難道還真能逼着他上進?”小王氏見劉氏不信,方苦笑着壓低聲音,“宮裏今年小選,元姐兒自請要入宮。”

小選?入宮?

“可是小選是選宮女……”許氏面色遲疑。

“老爺白身一個,元姐兒也隻能通過小選入宮了。元姐兒的名字已經遞上去了,用的還是舉人之妹的名義。”

這讓賈赦聽見了,一定狂笑不止:賈存周跟他争了大半輩子,先今連他兒子都不如!簡直要笑掉大牙了!

小王氏知道賈政也覺得丢面子,可他甯願丢面子,也要送元春入宮。這真是,叫人不知該說什麽好。

劉氏搖頭,道:“好歹是我侄女,我姐姐在宮裏也算說得上話,我請姐姐盡量照料一二吧。”

得了劉氏的準話,小王氏感激不盡,“給娘娘添麻煩了。”

照料一個宮女而已,若是元姐兒識趣,也不是什麽難事。劉氏輕輕搖頭,心裏爲元春惋惜。元春的心思,她也知曉一二,無非是爲自己博個前程。可皇上春秋已高……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恩侯所說前世,元姐兒做了貴人,興許這輩子,元姐兒注定是貴人的命數,也說不定。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榮國府是不可能爲元妃省親建甚麽省親别墅了,劉氏淡淡的想,又說起了别的話題。

“賈大人留步!”賈瑚做完今天的事,正要出去,卻被一人叫住了。轉過身來一看,是孫牧歌。

“你怎麽跟我客氣起來了?”兩人坐在一家酒樓一樓大廳靠窗的座位,聽着外面人聲鼎沸,賈瑚失神了一會兒,方笑問道。

蘇牧歌不好意思的饒頭,“畢竟我是庶吉士,被别人看到了,影響不好。”

翰林院裏庶吉士這麽多,各有各的幫派,和上面的人有交往的卻很少。若是有心人知曉了兩人關系好,說不得一個媚上的大帽子蓋下來,孫牧歌就被其他人疏遠了。因着這一層,孫牧歌從不主動去尋賈瑚,當然,是在白天衙門裏。休沐的時候,偶爾還是會尋他一起去聽個曲兒什麽的。

加上二人都忙的很,閑來下時,一個要去哄自家小攻,一個要去陪自家小受,在翰林院裏,其實少有接觸。是以很少有人知道兩人交好。

“你見到子明了?”孫牧歌問,“我們三人許久未聚過了,不知你和子明私下裏可有聯系?”

賈瑚笑着點頭,“當日在成王麾下,時常能見到子明。不過現在局勢穩定了,兩個人都挺忙的,反而很少再見面了。”

“那,”孫牧歌心不在焉的轉着杯子,“你知道吧?顯宗上京了。”

賈瑚略一思索,“可是參加今科的春闱?”

孫牧歌點頭,吞吞吐吐的說,“顯宗是一月初到京的,我和子明去接了。後來我倆給顯宗準備了接風宴,沒通知你……”

這誠實孩子是擔心我會多想?賈瑚失笑,打斷他說,“原吉,我和顯宗既然分開了,再見面隻會尴尬。”

涉及兩位好友的私人關系,孫牧歌手足無措,隻好拼命喝茶。

見狀,賈瑚主動轉移道:“我們三人也很久沒聚了吧?等你吏部任命下來了,不妨來個慶功宴?”

提到吏部任命,孫牧歌摩挲着青瓷杯,神思不定了一會兒,突然鼓起勇氣問:“圖南,若我說不想留在京城,你認爲,子明會不會同意?”

賈瑚一滞,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說去外放的下場……他打了個寒噤,問道:“留在京裏不好嗎?”

孫牧歌郁郁的歎了口氣,“圖南,你還記得我們在金陵一起遊玩的日子嗎?鍾阜晴雲,龍江夜雨,北湖煙柳,秦淮夜唱……”那些遊覽金陵四十八景的日子從他口中一一道來。

賈瑚聽得出神,突然想起,有多久沒有去外面領略自然風光了?他這兩年來見得最多的,怕隻是天上一輪明月了吧?

他徐徐的說,“原吉,哪怕是外放去了任上,你也不可能日日遊山玩水。除非,你不想做官了。”

孫牧歌耳朵都垂了下來,渾身散發着“我很沮喪,我很抗拒”的信号。

賈瑚哭笑不得,輕聲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麽還這樣任性?”他住了口,可不是子明寵的麽。想了這麽一回,又勸道,“你不妨往好處想。留在京裏,也可去郊外遊玩,還是和子明一起。若你外放,哪怕縱情山水,沒有愛人陪在身邊,和你一起分享,不覺得失落嗎?”

這樣一想,果然孫牧歌好受多了。不過什麽愛人……用詞太大膽了,孫牧歌說過最出格的話,不過是一句“心悅”。當下,說話的人還不覺,聽的人反而臉紅了。他掩飾性的喝茶,“咳,圖南說的是。”

“那你想去哪裏?”賈瑚摸着左手的扳指,眼光無意識在空中遊離。他剛升了侍講,想想也不可能再調任。誰知道皇帝升他官的時候,居然不是往六部走,還讓留在翰林院。翰林院清貴是清貴,可是,他還是想做實事。

孫牧歌猶豫了一會兒,“我的考績前兩年皆是上等,今年想必也不會例外。這樣的成績,去禮部應該夠了。”

禮部?

禮部官員一向循規蹈矩,怎麽也不像是孫牧歌會去的地方。而且,禮部那些老頑固,挺歧視契兄弟的。尤其是原吉這樣算是借了子明的力,才能留在京裏的。搞不好會被他們說賣-屁-股的。

因此,賈瑚委婉的說,“禮部規矩多,我擔心原吉不能适應。”

孫牧歌怎會不知,隻是,他對其他部分所知的也不多。他茫然地說,“子明在工部;我對兵部、刑部事物所知不多,子明也說我不适合去這兩個地方;戶部太重要,恐怕空缺有太多人盯着,子明家雖然得勢,可也不能随便在一個外人身上浪費家族資源;隻剩一個禮部了。禮部清閑,自有規章制度,也不容易做錯事。最适合我不過。”

賈瑚一聽,便明白了他的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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