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瑚斟酌了下詞句,“原吉,大家讀的都是聖賢書,爲官之道,人人皆是從書中得來。在這點,我和你并無分别。所以,沒有什麽不适合你去的地方。隻是禮部清閑,于國于民無大用,難道你當真願意把才華浪費在這種地方?”
“怎麽會呢?”孫牧歌十分訝異,“你家裏大人不會言傳身教嗎?”
賈瑚苦笑,“我出生的時候,我祖父已經退下來了,一個小孩子,又能學到多少?我父親……”
現榮國公不過頂着個虛爵罷了,孫牧歌會意。他忍不住說:“可是,子明就不一樣了。”他盲目的說,“他什麽都會……”
賈瑚好笑的打斷他,“原吉,你太誇張了。這隻是你的錯覺。事實上,如果你去問子明,會發現他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會。何況,士大夫做官,就真的隻是做官而已。大部分事務,皆是下面的人去做的。你所需要的,不過是發号施令。難道你連命令人都不會麽?”
“當然會。隻是……”
“好了。左右任命還沒下來,何必多思?至于子明,你該相信他自有分寸才是。再說了,即使結果不合心意,你還能抗旨不成?”
孫牧歌頓覺豁然開朗,“是我杞人憂天了。”他高興的幹了一杯,“多謝圖南開解我,不然我鑽牛角尖裏可出不來了!”
兩人相視而笑。
而後戶部任命下來了,孫牧歌去了工部,而趙易,則接着家裏的資源入了戶部。
至于他自己,不出賈瑚意料,依然在翰林院呆着。
翰林衆人都迷惑了,這賈侍講,到底是受重用呢,還是不受重用呢?若說受重用,何必在這翰林耗時光?若不受重用,這皇上三天兩頭召喚,怎麽也不像是失寵的樣子。
不管衆人心裏如何作想,隻說四月殿試如約而來,賈瑚有幸被皇上點名,參與今科瓊林宴。
瓊林宴在皇家花園瓊林苑舉行。這瓊林苑,乃是前朝留下來的。黃梅戲《女驸馬》中有一段脍炙人口的唱段,“我也曾赴過瓊林宴,我也曾打馬禦街前……”大周先祖約莫是有感于此,瓊林苑被完整的保留下來了。
瓊林苑,在順天大街,面北,與金明池相對。其大門牙道,皆古松怪柏。錦石纏道,寶砌池塘,柳鎖虹橋,花萦鳳舸。1苑中草木茂盛,群花争豔。
天子坐于上,群臣列兩旁。歌舞載中央,進士舉羽觞。
看着坐在成王下首一身绯紅色官袍的賈瑚,在座的各位眼神都有些異樣。賈大人也算官場新秀,可是跟一品大員和六部尚書還有很大的差距,居然能坐在成王下首,可見聖上隆寵。
京中人家在心裏默默的把榮國府的門第拉高一節。雖然老子不得志,可是人家兒子有本事啊!
皇上難得光臨了宴會,今科進士都卯足了勁兒,要在皇上和衛王、成王面前露臉。一個個出口成章,七步成詩,彰顯自己的才華。
今科探花乃是前江南書院山長的長房嫡孫,周仁。皇家素來尊重隐在山野的名儒,見探花使簪了朵牡丹,襯得人面若桃花,皇上不由召他上前來。
“江山代有人才出,上科狀元少年風流,今科探花也是年少有爲啊!”皇上對着右手下首的成王道。
自兩個兄弟都沒落到好下場後,成王越發做出一副孝子模樣,見父皇垂問,畢恭畢敬的說,“回父皇,這前科狀元和今科探花還是熟識呢!”
“有這樣的巧事?”皇上越發得興了,“圖南,成王說的可對?”
賈瑚正是前科狀元,被皇上點名了,他面色不該,起身跪在階前,“回皇上,臣幼年時曾赴江南書院求學,蒙周老照料,也和周兄有幾分交情。”
聽到熟悉的聲音,周仁似乎也想起了當初快活的日子,雙眼迷蒙,隻是,在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又清醒過來。造成他夜夜難寐的罪魁禍首就在身邊,可他卻提不起一絲氣力來質問。
他還是沒有娶妻,可自己已經兒女雙全了。難道各自成婚,對他來說真的這麽不能忍受麽?
周仁神色複雜地看了賈瑚一眼,也在皇上面前附和。
皇上日理萬機,這點子小事,不會花費太多力氣,問了一兩句,便讓他們退下了。“朕先走一步,衆進士自便。”又對成王道,“謙兒,你同諸位青年才俊好好交流交流,朝中的事,不急于一時。”
皇上這一走,也帶走了不少重臣,他們還要去上書房議事呢。
皇上說什麽就是什麽,成王率衆恭送過皇上,也發話了:“諸位進士不必拘束。”
于是衆進士皆放開了,有的相約着去玩流觞曲水,有的吟詩作對,還有的隻是欣賞歌舞,暢快飲酒。不約而同地是,他們眼角都注意着兩位殿下那邊的動靜,卻礙于自己身份低微,不敢上前叨擾。
周肅他哥在這杵着,賈瑚還真不敢對周仁的欲說還羞回應什麽,眼觀鼻鼻觀心的坐着。而周仁見他對自己和其他人并沒有什麽不同,内心的失落無以倫比,黯然神傷的離開了。
成王對賈瑚的風流史顯然不感興趣,隻低聲問着什麽。倒是衛王,對以往争來争去的權力不感興趣了,反而更關注八卦。他饒有興趣的在前科狀元賈侍講和今科探花周顯宗的身上掃來掃去,直把周仁燥的,趕忙離開了。
見俊俏小郎君落荒而逃的背影遠去了,衛王對着賈瑚發難了,“聽說賈大人和周探花從前還是契兄弟?怎麽,這是有了新歡就忘了舊人了?”
賈瑚相當淡定的說,“聚散随緣,臣和周探花都是灑脫之人,并不囿于過去。”
衛王臉皮一緊,這是在諷刺自己還沉浸在過去的榮光?暗示我已經注定了撈不着皇位?
啧,這些皇子就是想太多,賈瑚瞥見衛王陰晴不定的臉色,面無表情的想,蒼天見證,他可真沒這個意思。衛王這人要是放到現代,準得被人批“玻璃心”。
賈瑚是自己人,成王當然也要護着,他笑道:“四哥來之前,不是說要認識認識今科的青年才俊麽?總是坐在這裏,可沒有人敢過來。”
衛王哼了一聲,也不跟成王硬碰硬,端着酒杯自顧自喝了起來。他都這樣了,還當着下任皇帝的面收買人心,又不是傻。
沒錯,其實跳出了奪嫡的圈子,衛王看得也相當清楚。不知何故,父皇已經選定五弟了。隻有那兩個小的還在蹦跶。不過他們蹦跶也就算了,想算計我?門也沒有。
衛王眼裏閃過一絲狠辣。
一直到這科進士考完庶吉士,京城關于殿試的話題才冷了下來。而賈瑚也陷入了新的苦惱。
“賈大人。”周仁端着完美的微笑,客客氣氣的向賈瑚問好。
該禮貌的回一句周大人,還是無奈的叫周仁的字?賈瑚瞥見不遠處的周肅,更是頭疼了。
周肅笑眯眯的蹭過來,十分和藹的打招呼,“周大人。”他熟練的寒暄道,“說起來,周乃國姓,不過姓周的,還真不少見呢。這不,又是一個周大人。”
周仁一闆一眼的行禮:“見過郡王爺。”
見周肅瞪着自己,賈瑚摸摸鼻子,隻親昵的叫了一聲:“玉山。”
周肅方滿意的點頭。
這兩人,一個高挑俊美,一個傲嬌任性,站在一起,指尖相觸,眉目傳情,說不出的和諧。
掌心刺痛,周仁輕嘲,呵,他早已另覓新歡,你還苦苦守着過往做什麽?所有的,都不過是借口!
看着周大人舊情難忘的神情,周肅眼裏噴薄出怒火,卻見他什麽也沒說,轉身離去。
賈瑚看着他決絕的背景,難過于自己的輕率,導緻終于失去了這個朋友,又隐隐覺得欣慰。當初他就不應該抱着試一試的想法,把朋友變情人。不過現在周仁認清了自己,也好,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多情的人。
“怎麽?舍不得你家舊情人了?”
察覺到腰間暗痛,賈瑚吓得趕緊把注意力從周仁身上轉回來,去哄皮笑肉不笑,非常吃醋的周肅。
“乖乖,在衙門好歹給我留點面子。”
周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要是我不來,是不是還得見證你們的舊情複燃?”
這話賈瑚可不愛聽。二話不說,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把人親的七葷八素,這才放過他。“都過去了,哪有什麽舊情。還是說,你想我們算一算你房裏有幾個姬妾?”
這下周肅可消停了。他漂亮的臉蛋上盡是心虛,“說好了不翻舊賬!”
“不翻,不翻。”賈瑚相當順手的給他順毛。
流火之時,天氣涼爽了些,夫人小姐們一改三伏天的沉寂,社交場重新熱鬧起來。這日,賈瑛拿着一張花箋來問劉氏。
“娘,程家小姐說他家得了一簍的剛出的螃蟹,請我們去吃酒作詩。可是我素日和她并無交情,怎麽帖子下到我們府裏了?”
正是午時,賈瑛從自己院子裏過來,臉上汗津津的。劉氏看了,忙讓她坐了下來,“我的兒,外面大太陽曬着,叫你身邊的人過來一趟就好了,怎麽就自己過來了?”又叫人端了涼涼的井水過來,親自用絲帕浸了水,往女兒臉上輕拭。
“我戴了帷帽呢。”母親爲自己忙來忙去,賈瑛心裏甜滋滋的,撒着嬌說,“還是娘最好。”又搶過帕子來自己往自己臉上抹,笑嘻嘻的說,“不過要是讓哥哥看見了,又要吃醋了。”
劉氏嗔了女兒一眼,“你呀,真是越大越愛和你哥哥對着幹。”
賈瑛隻笑着,不說話了。劉氏方接過賈瑛帶來的花箋,看了一眼,就贊道:“好巧的心思。”原來這方花箋,乃是上好薛濤紙,用了桃花瓣擠出來的汁水染了,又曬幹制成的。紙是淡淡的粉色,還畫上了绯紅色的桃花瓣。劉氏贊的,卻是從略有稚嫩的手法上,可以看出,這花箋,必是程家小姐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