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賈政暴喝,“書都讀到狗肚子裏了!”
賈政面上鐵青,胸口一鼓一鼓的,顯然氣狠了。
子不教,父之過。今日賈寶玉敢明目張膽地給一個未出閣的親戚家女孩子取字,不是在明晃晃的表示他這個做父親的沒教好嗎?且不管“颦颦”二字寓意是如何不好,正經人家的女孩子都不會取這樣的字,單說女子的表字,那是隻有長輩或者未來的丈夫才可以取的。
兩家既無默契要讓兩個兒女結親,賈寶玉這話可是相當于要強定下林妹妹給他做妻子。可是他們之間不過是第一次見面,賈寶玉就壞人清白,多大仇?若是林家女兒是個剛烈的,來個以死證清白,林如海豈會饒過自己?
賈政吓出了一身冷汗。
當然,林黛玉可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赴死,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人。
在座的諸位臉色都很難看。前面可以說是唐突了,可這事真正上升到關系林黛玉清白的高度上了。
黛玉眼中含淚,嘴唇啰嗦着,一句“我從不認識他,也并未和他私相授受”怎麽也吐不出來。再往前想,賈寶玉那句“舊相識”,又“今日隻做遠别重逢”,豈不是說兩人相交已久,而自己默認他是未來良人,他才會給自己取字?
簡直細思恐極!
黛玉自上京以來,還從未遇到如此難堪之事,又不便出言辯駁。她不知賈寶玉劣迹斑斑,隻想到自己才剛來,比不得衆人知他性情,自己的辯駁,在他人眼裏無疑是在狡辯。若是衆人皆誤會她乃輕浮女子該如何?
一思及此,黛玉身子搖搖欲墜。
賈寶玉一見到父親,頓時也吓得說不出話了。賈瑚見狀,忙仗着自己力氣大,強行把賈政拉回座位上,用力按着他坐下,乃笑道:“妹妹的表字,自然有她父親操心。寶玉你素日不知輕重,剛來的妹妹也敢開這樣的玩笑!二叔回去後可要好好罰罰他才是!”
賈瑚一動,女眷那邊也紛紛責怪寶玉不該開妹妹的頑笑,隻把這事定性爲“玩笑”。賈寶玉懦動了嘴唇,到底沒敢叫一聲“颦兒”。
侄子遞了梯子,賈政趕緊順着下來,哼了一聲,高聲道:“寶玉,回去後十天内把《禮記》抄一遍交給我!”
《禮記》一共有二十卷四十九篇,大約五千三百多字,十天内寶玉就是從早抄到晚,抄斷了手,也抄不完啊!賈寶玉暗暗叫苦,求救的目光投向母親。
小王氏避開寶玉的目光,溫柔的替他理了理項上金螭璎珞垂下的一根五色絲縧系着的一塊美玉,道:“寶玉莫怕,十天抄不完,娘跟你父親說情,一個月總抄的完吧?”總之拘上他一個月,準把什麽林妹妹忘光光了。
寶玉視線随着母親的手看向通靈寶玉,猶不死心的問:“妹妹可也有玉沒有?”
黛玉撫着胸口,蹙着眉頭,冷冷地帶點諷刺,又有幾分氣怒地說:“我沒有那個。那玉是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
誰知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死命一摔,罵道:“什麽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
吓得小王氏身邊的丫鬟急忙去撿,小王氏急的摟了寶玉道:“孽障!你生氣,要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寶玉滿面淚痕,泣道:“家裏姐姐妹妹都沒有,伯父家姐姐妹妹也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麽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那通靈寶玉可是寶玉從娘胎裏帶來的!
小王氏急了,口不擇言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因你姑媽去世時,舍不得你妹妹,無法處,遂将她的玉帶了去了:一則全殉葬之禮,盡你妹妹的孝心;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隻說沒了這個……”
黛玉再難忍受下去,扶着丫鬟的手,目中忍淚,哭道:“二舅母慎言!我從無什麽通靈玉,還請二舅母不要編排先妣!”
此時周圍一團忙亂,賈寶玉突然發癫摔玉,坐在小王氏身旁的懷柔一下子驚到了,正捂着肚子喊疼。這可是自己盼了好幾年的孫輩,一向照顧黛玉的劉氏也顧不上她,支使着丫鬟們團團轉,又是叫人去拿帖子請太醫,又是張羅着把公主擡回小兩口的院子裏去。
迎春也傻了,萬萬沒想到公主突然出事。小王氏還在安慰賈寶玉,除此之外,什麽也入不了她的眼。黛玉強撐着說出上述那段話,已是不易。小王氏畢竟是她長輩,黛玉又氣又急,卻無人做主,眼淚在眼睛裏打轉,怎麽也不肯讓它落下。
這時,一個安定的聲音讓她的心底奇異的平靜下來,“迎春,帶着你妹妹先去母親院子裏,家裏忙亂,不要被人沖撞了。”
賈瑚心裏微微感到抱歉,讓表妹受驚了。雖然戲看的很歡快,可是沒想到賈政一房都這樣了賈寶玉還敢使性子摔玉,小王氏也很沒自知之明,敢這樣說小姑子。看來賈寶玉果然是個“天真”的孩子。
有些人,永遠認不清現實。
幸運或者說賈瑚早有準備的是,發生的這一切都不會傳出去,黛玉名聲也就無礙了。
他溫聲道:“姑姑在時,對我們兄妹都很好,妹妹放心,哥哥會給你讨回公道的。”
狗屁,賈敏對他才不怎麽樣呢,不過黛玉好歹是他妹妹,林姑父對他也不錯,黛玉早已被他納入保護的範圍。賈寶玉動了他的人,他豈能善罷甘休?
賈瑛皺着眉頭哄着自家女兒。
穎兒也不過是個小孩子,哪見過說發瘋就發瘋的人,也驚着了,沒哭,隻小手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角,亦步亦趨的跟着。
母親去照顧嫂子了,父親忙着請太醫,迎春又太小,撐不起場面,賈瑛隻好攔在小王氏面前,冷聲質問:“嬸娘說的什麽渾話?寶玉從前多懂事,嬸娘一味溺愛,如何能成才?”
小王氏渾然不覺,隻摟着發狂的寶玉,命他不得摔玉。
賈瑛十分失望,冷聲道:“嫂嫂腹中胎兒還未知如何,母親怕是不方便招待您了,好之爲之吧。”
小王氏一怔,才發現場内的混亂,拉來丫鬟一問,幾欲昏厥。林黛玉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她便是得罪了,林家沒有主母,林姑爺未必跟她計較。可是公主哪怕是動了胎氣……
小王氏又恨又氣,也變了臉色,拍打着賈寶玉哭道:“你這孽障……”
且不說臉上陰雲密布的賈政回去後如何教訓妻兒,隻說榮府,賈政一家人匆匆離去後,賈瑛和丈夫女兒也去了。榮府難得請一次太醫,且是爲了公主,宮中皇帝也驚動了,聞說公主受驚,特賜下禦醫。還有如水的珍貴藥材,從皇上的私庫裏源源不絕的搬入榮府。
承平帝這些年過的可滋潤了,國庫豐盈,自己的小私庫也裝滿了。各地天災人禍一如往年,可是有了賈瑚的各種治災的法子,以及在賈瑚的摻和下煥然一新的六部的齊心協力,舉國之力,災年流民少了,土地開發多了,就連災後慣常猖狂的流寇,也被兵強馬壯的軍隊消滅了。更别說大周如今吏治清明,國泰民安,四海升平。
對賈瑚幾乎是以一力創造了這個盛世,承平帝不是不忌憚的。所以姓賈的沾不了兵權,而且除了賈瑚,賈家其他族人皆不在高位。
至于姻親:賈瑚和從前的九皇子現在的衛親王在一起了,賈瑛嫁入宗室,賈琏娶了公主,三者皆和皇室關系密切。
可要說和哪個皇子親近,那卻未必。畢竟衛親王聲名在外,除了無意皇位的,哪個皇子也不敢靠近,以免敗壞自己的名聲;和郡王至今還是個郡王,身份尴尬,和哪個皇子都不親近,隻和衛親王抱團;至于懷柔公主,十八皇子才不到十歲,宮中母妃又是出了名的中立。
饒是如此,那些個皇子還是憋足了勁兒的讨好賈瑚。明眼人都看得出,賈瑚若支持哪個皇子,皇位非他莫屬。所以衛親王、和郡王、年幼的十八皇子乃至蘇妃的娘家侄子們,一個個被騷擾的不行。沒人敢天天堵衛親王,免得惹賈瑚發飙;也沒人唆使十八皇子,畢竟蘇妃和皇上都看着,可是和郡王和蘇家子弟,幹脆就深居簡出了。
說這麽多當然不是沒用的,當賈寶玉于家宴上突然發瘋,導緻公主受驚胎兒不穩一事流傳出去後,在京中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賈政一家徹底倒黴了。
雖說兩府不和自來已久,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萬一他們針對賈政一房,榮府這邊心疼了怎麽辦?清官難斷家務事,但看小王氏一直出出入入榮府,榮府也沒拒絕,就沒人以爲兩家交惡了。于是賈政一房在京裏過的可滋潤了。
可笑的是,小王氏卻認爲是自家出了個娘娘的緣故。受從前的賈母的影響,賈政深以爲然。于是在第二天,小王氏直接遞了牌子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