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快請起。”在琴貴人的示意下,抱琴扶起跪拜的小王氏,一雙眼睛憂心忡忡,不待小王氏訴苦,便迫不及待地問,“家裏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小王氏一怔,不意娘娘早料到家中有事,不由掩面哭泣,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來:“……什麽亂七八糟的親戚也敢給我兒甩臉子,這是不把貴人放在眼裏啊!貴人,寶玉可是貴人親弟弟,生來是有大造化的,我們賈家的未來就靠他了!林家姑娘瞧不起寶玉,豈不是瞧不起我們賈家,瞧不起貴人?”
“聽說懷柔公主受了驚,是不是?”琴貴人不耐煩她的避重就輕,追問道,“到底公主如何了?腹中胎兒可穩?”
小王氏抖着嘴唇,難道如此受皇上寵愛的貴人,還比不得一個早出嫁了的公主?她忐忑不安地說:“我……我……我當時太急了,沒聽到後續。”
“那後來呢?太太你沒派人去榮府慰問嗎?”琴貴人怒道,“母親三天前遞的牌子,今天還不知道公主病情?”
小王氏委屈道:“貴人,寶玉的通靈寶玉這麽一摔,我擔心寶玉會出什麽問題。再說了,寶玉抄書這麽幸苦,我關顧着寶玉的身子,哪有精力探問公主如何?”她又大着膽子說:“貴人何必顧忌她?公主雖是皇上親女,卻早已出嫁。貴人深受皇恩,難道還怕她?再說了,我好歹也是公主長輩,隻是受驚,大不了我讓寶玉給她賠罪便是!”
都說自己受皇上寵愛,可是貴人位分這樣低,琴貴人心知,若是無兒女傍身,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作爲家族唯一一個進了宮的,榮辱皆系于榮府一脈。見繼母這樣沒有自知之明,琴貴人氣苦,當下撫着胸口,顫聲道:“我道如何,好好的,皇上前兒說好了來我這裏,轉眼就被新入宮的美人截去了。宮裏上下都說我要失寵了,我思來想去,自诩入宮以來,時時小心,步步留意,不當做了什麽觸怒皇上之事。見太太遞了牌子過來,猜測恐是家中有人生事,特求了皇後娘娘讓我早早能見到太太。”
琴貴人失寵了?!小王氏一驚,怎麽會?
“——既然是寶玉做錯了事,太太理應早早帶着寶玉負荊請罪,誠心誠意給公主賠不是,進宮來看我做甚!太太當謹記,我在宮裏如履薄冰,不求家裏有人在朝中支持我,隻盼勿惹出事來,拖我後腿!”琴貴人話題一轉,不容質疑的說。
這個拖後腿的人,不就說的寶玉麽。小王氏臉色又青又白,強硬的轉移話題:“新入宮的美人,臉蛋都跟花兒似的,嫩的能掐出水來。貴人在這上頭怎麽能跟她比?隻是以色事人,終不長久,貴人當早點爲自己考慮才是!”暗示性的看了一眼抱琴。
這個拎不清的蠢貨!
琴貴人深感無力,隻得對左右道:“你們都下去吧。”
“是!”抱琴和另一個長相老實的宮女退下去,臨走前,抱琴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小王氏,眼裏有着不知名的或許連她自己也沒發現的期盼。
琴貴人眼底一暗,這個丫鬟,心大了。
小王氏不明所以,看着琴貴人親自下來,拉着她的手親近的說:“不怕别人笑話,我自來以爲,我在家時,母親便待我極好,我們娘兒倆是極親近的。母親又是家裏難得的清明人,有些話,女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貴人示好,小王氏連連點頭,慈愛的說:“貴人入宮以後,我這心裏啊,空落落的,隻恨不得貴人還在家中。貴人有什麽話,不妨都說出來,母女之間,有什麽是不能說的呢?”
琴貴人漫不經心地玩着長長的華貴的指甲,眼裏劃過怅然,慢慢地回憶道:“我從前在先皇後宮中呆了數年,又在這宮裏呆了十數年,冷眼看着,皇上寵愛的要麽是淡雅如菊,清靜無争的妃嫔,要麽是嬌俏可人,嬉笑怒罵皆生動的美人,要麽是天生麗質,身材修長,或熱情,或嬌憨,或清冷……獨不怎麽喜愛如我這般珠圓玉潤,小意溫柔的才女。”
“一開始也許是新鮮,皇上寵了我幾日,很快就厭了。可皇上還是時不時來我這裏,聽我彈彈琴,同我說說話。晚上多數留下,可是……卻很少幸我。”講到這裏,已經算是涉及到皇上和妃嫔的宮闱之私了,琴貴人臉色難堪,隻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強調。
“盡管如此,第二日,還是有流水一樣的賞賜送入我宮中,因此宮中皆以爲我十分得皇上寵愛。後來不少人學我,卻無一能長久,大家隻道我是第一個,皇上對我格外特殊。”
小王氏喜道:“皇上真是念舊啊,這對貴人可十分有利,貴人爲何反而不甚歡喜?”
“皇上可是喜新厭舊的很。”琴貴人搖頭,“我問你,皇上既然寵愛我,爲何不晉我位分?爲何我父兄無一人官運亨通?如果是哥哥和寶玉是還未入仕,可恢複父親的官職,不是小事一樁嗎?我曾試探提起,可皇上卻不接話,也沒有要恢複父親官職的意思。就連哥哥和寶玉,皇上也從不提及,隻在我提起時偶爾誇贊。可是惠美人原是地方上的小官之女,她昨兒才炫耀過她父親要入京做官。而大多數時間,皇上隻問我關于大伯父,關于大表哥……”
“那是貴人還未誕下一兒半女!”小王氏急了,“貴人,抱琴是個好生養的,她的家人的賣身契都在我這兒,貴人隻管放心用她……”
琴貴人打斷她的話,自顧自的說:“後來我心裏細細想了,每次我得了大宗賞賜,總是因爲大表哥立了功;每次有人給我沒臉,總是因爲寶玉又做了什麽。我再一想,沒有位分,沒有子女,沒有皇上真心的寵愛,我這個貴人,也不過是個皇上向榮府展示恩寵的工具罷了。”
琴貴人凄涼的笑了,小王氏泣道:“貴人切莫妄自菲薄,皇上對貴人,皇上對您……”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皇上對貴人如何,貴人心裏最清楚。小王氏當即擁着她痛哭:“我苦命的女兒啊……”
琴貴人臉上閃過一絲諷刺,“既然我的榮辱系于榮府,那麽賈府的榮辱,當然也在榮府。我這貴人不過是因着榮府沒有适齡的女兒才得來的,若是太太和寶玉真惹怒了榮府之人,他們既能捧起一個琴貴人,也能捧起一個姓賈的旁支女子。我這麽說,太太可明白?”
“賈府出了個琴貴人,不是太太在榮府耀武揚威的資本!”
小王氏後背冷汗淋漓。
自從宮中琴貴人越受寵愛,她在大嫂等人面前确實是腰杆子越挺越直,有底氣多了。這回寶玉的事,她也是因着心中對公主的一點子輕慢,才強撐着不去請罪。
小王氏内心十分憤懑,可形式比人強,她也是果斷的人,當即道:“我出宮後就帶着寶玉去給公主賠罪!”
琴貴人這才露出舒心的笑容。她撫着自己小腹,喃喃道:“皇上偶爾還是會和我……我還能生,總會懷上。”
在小王氏正要告退時,琴貴人看着侍立在一旁的抱琴,和小王氏閑聊:“抱琴,你随我入宮,在宮中呆了多久了?”
抱琴屈膝道:“回貴人的話,已經十四年了。”
“你入宮時多大?又在宮裏呆了幾年?”琴貴人笑問給她捏着肩膀的問音。
問音抿着嘴笑道:“貴人年前才問了奴婢一回呢,現下又忘了?可見貴人說記性好都是哄我們的呢。奴婢入宮時十三歲,一入宮就分到貴人的流水閣,伺候貴人已經兩年了呢。可比不得抱琴姐姐和貴人情誼深厚呢。”
“十五,也還不大。好好伺候着,日後定有你的前程。”琴貴人笑道,又對小王氏說,“一晃入宮都十四年了,時間過的真快啊。母親一個月還能入宮一次來看我,抱琴卻不得不同她家人分開,我這心裏啊,也是十分不忍。聽皇後娘娘說,四月裏宮裏要放出一批宮女,抱琴年紀也不小了,我欲趁此機會放她出去和父母團聚,母親覺得如何?”
“阿彌陀佛,”小王氏感慨道,“貴人真是心善!既然如此,我回去後,就告知抱琴的家人,她老子娘必是十分歡喜!”
抱琴跪下謝恩時,琴貴人笑道:“抱琴伺候我一趟,嫁妝是少不了的。還有她的家人,也都是功臣,哪能讓人當差呢?母親當好生安置他們才是。”
那就是把抱琴全家放莊子裏喽,小王氏想,貴人在宮中艱難,抱琴又是伺候了十來年的,所知辛密想必極多,可不能讓她給貴人添麻煩。
于是四月裏抱琴果然出宮,帶着兩箱子體己,和琴貴人賞下的兩箱子嫁妝。一家人入了莊子裏做事,抱琴家人恨她得罪了主子才被攆出宮,搜刮了她所有的值錢東西,而抱琴沒嫁妝銀子,年紀又大了,最後嫁了莊子裏一個喪妻又有三個兒女的管事。
小王氏入宮後,賈政也出門了。
雖他官職被奪了,可區區五品小官,賈政也看不上眼,不過難堪了一段時間,也漸漸放開了。恰他外面有幾個文友,幾乎日日在茶樓書鋪清談,賈政越發得意了。今日無事,索性賈政約了友人,去墨香樓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