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這座樓蘭古城,還真是古城。周圍不過三裏。城牆或許稱之爲圍牆更恰當,僅有一人高,随便翻個身就能過去。而且僅有的圍牆也到處都是口子,最寬處已經被辟爲商鋪。
可以說,這是一個四處漏風的城市,呃,城市也不恰當,城鎮或許還算。
樓蘭城裏的常住居民隻有一千多人,加上各地來此中轉的商旅,護衛隊,或許能突破三千,但這樣的基數是絕對無法擋住漢軍一部人馬攻擊的。
這裏算是一個三不管的地方,往北是匈奴,往南是突施國邊境,往東南是天山西麓,算是大漢帝國的邊界,而往東則是葉尼塞平原。若不是樓蘭邊上有一條被成爲恒河(非印度那條)的小河流,而且恒河上遊還有一個不大的鹽礦的話,這裏根本不可能有人居住。
事實上,樓蘭根本沒有真正的統治者。最初的管理者是在鹽礦上挖礦的難民。而後,這座城市裏便形成慣性,由鹽礦礦主岑離簡單管束。到岑離去世後,鹽礦漸漸成爲當地人賴以活命的唯一手段,岑家也沒有完全掌握這個鹽礦,礦主也時常變動。到了最近一百年間,這個鹽礦已經分由羅馬的埃爾蒙特商行、哈裏發的蔔邏吉烈家族、突施國的石氏、蔡奄國的蔡氏以及西海州的武氏、大月州的張氏共同管理。
而作爲鹽礦最初的管理者岑氏,如今隻能算是礦上的一個工頭罷了。
當然,這麽點大的地方,又由幾個國家的幾個專門行商的家族共同管理,其管理者大都不是家族内的權勢,比如大月州的張氏,(即現在的月氏王族阿巴斯)在這裏的管理者隻是個跟張晟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子侄。
樓蘭城的規矩也由這幾家人經過數百年的默契,固定下來。總體來說,樓蘭隻有三條規矩:商人買賣,樓蘭無稅。城内殺人者死。
這三條規矩延伸出來的意思就是,樓蘭主要進行商貿,買賣公平與否全看自身,而且沒人收稅。在樓蘭城内殺人的必須償命(由樓蘭公會負責)。
簡而言之,這是個以強者爲尊的社會秩序。
多數的商旅會來到這裏,除了補充淡水和食鹽,借此度過突施與漢帝國的兩百裏沙海外,更多的還是看中這裏沒有秩序的好處---有些時候。沒有秩序的地方對于商人來說就是機遇所在之地。
而會來到這裏做生意的,大都會聘請護衛。護衛多寡就能看出商旅實力的大小。一般而言,在樓蘭城,一百個護衛的商隊就算是大商隊了。如今大月州反叛,商路卻沒有斷絕,最大的商隊無疑就是羅馬的埃爾蒙特商行。
埃爾蒙特商行在樓蘭有三進門的大院落,還有一百五十多個護衛,其他各個家族或多或少都在這裏有自己的駐地,護衛也從十幾人到百十人不等。
在埃爾蒙特商行的門口,一面碩大的“李”字旗頗爲引人注目。不知道還以爲這是個漢人開的商行。而在這面旗幟下。現在正站着一個穿着褐色漢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頭金發,眼睛也是藍色的,完全一副西方人的面孔,如果有西方人在這,會通過外部輪廓和鼻梁的高聳程度認出來,這個中年人其實是羅馬帝國色雷斯行省的色雷斯人(法國高盧人種的前身之一)。
當然,對于東方人來說,知道他是色雷斯人或者是高盧人沒有任何意義。他們隻要知道,眼前這個中年人,就是埃爾蒙特商行在樓蘭城的經辦人。這就夠了。
漢人稱之爲掌櫃,而羅馬人則稱之爲經理,意思其實是一樣的。在樓蘭,菲特就代表着埃爾蒙特商行。
菲特似乎在旗下站了很久了。一直不住的往遠處眺望。有個小職員從門店裏走出來,給他拿了一條凳子,但菲特坐不了多久又站起來不住的眺望。
終于,有一行人從遠處的街角出現,還打着旗幟。菲特終于露出了笑容。
先到的是隊伍裏出來的一個騎士,騎着馬。速度很快,到了“李”字旗下,又一拉馬缰,雄壯的馬匹人立而起,馬上騎士沒等馬匹站穩就從馬背上跳了下來,一身漢族的武士勁裝,類似于漢軍的休閑軍服,但沒有劍章,手臂和小腿上幫着皮質的甲胄,整個人幹練而又充滿了野性。
菲特忍不住喝了一聲彩,用漢語道:“閣下好騎術!想必一定在漢軍甲等軍團中服過兵役吧?!”
騎士是個标準的漢人,帶着寬邊的遮陽帽,精瘦的臉頰,幹練的動作,敏銳的眼神,唇邊硬硬的黑色胡茬給人非常可靠穩重的感覺。
騎士下馬抱拳,行的卻不是軍禮,而是江湖禮,用很硬的語氣道:“你就是菲特掌櫃吧?我叫馬競,我家掌櫃馬上就到,商隊也承蒙菲特掌櫃安排,已經在城西的蔔邏吉烈的貨場安頓。我家掌櫃說了,他隻有半個時辰的時間,天黑前要回到貨場去。”
對于之前菲特的問話,這個馬競卻是不予回答。
這幅做派,菲特并沒有感覺不快,依舊帶着誠懇的笑容道:“多謝鄢掌櫃繁冗之下光臨鄙店,我立即安排地方開始談事。”
馬競也不多話,隻是拱拱手便走進店裏---他要先行查看一下等會兒談事的地方。菲特似乎很明白這個道理,并沒有阻攔,而是讓店内小厮趕緊招呼。
不多時,隊伍到來,一面代表着鄢氏商行的旗幟停在“李”字旗幟旁,隊伍人不多,十個左右,個個都是如馬競般的勁裝漢子,當中一個穿着白色外袍的年輕人跳下馬,快步走向菲特。
“哈哈,這位就是菲特經理吧?!抱歉抱歉,剛剛安頓,雜事頗多,來晚了!”這個年輕人完全不似馬競那般生硬,臉上也盡是笑容---市儈而又商賈氣息濃厚的笑容。
菲特也是一臉微笑,趕緊上前,抱拳對年輕人道:“無礙無礙,在下還要感謝鄢掌櫃撥冗莅臨才是。早就聽聞鄢氏商行西海分部的鄢掌櫃年少有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哈哈哈哈,客氣客氣!菲特經理實在太客氣了!我隻是上輩子積了德,投了個好人家罷了!”年輕人依舊客套着。
兩人一邊說着沒營養的廢話,一邊走進了埃爾蒙特商行的裏間客廳。
這個菲特不但漢語說的好。這漢人的禮節也表現的非常熟稔。而這個年輕人……菲特有種感覺,這個年輕人說話的語速和口氣都有點稚嫩,但待人接物的商賈氣息卻濃郁非常,顯然是經常與商人打交道的。
兩人進店後,跟着年輕人來的十個騎士立即下馬分出五人守在門口。其餘人跟着年輕人往裏走,同時有意無意地将菲特以外的人隔絕在這個年輕人以外。
對此,菲特也表示理解。畢竟現在大月州和西海州都在造反,漢人商隊注意點安全問題也是人之常情。要說在以前,漢人哪怕是單人匹馬的商人,也敢大搖大擺的在這片土地上橫着走,因爲根本沒人敢打漢人商旅的主意。但現在不同往日,自從開戰以來,漢人商旅已經很少來到樓蘭,即使有來。也至少是聘請了五十人左右的漢人護衛才敢走的大商團,比如鄢氏商行!
大月州張氏造反,但卻沒有拿鄢氏商行開刀,沒收了鄢氏的所有物資,人員卻全部趕回去,沒有殺人。而眼前這支鄢氏商行的隊伍,實話說,菲特都有點感覺幸福來的突然。
三天前,菲特接到消息,有鄢氏商行的商隊準備經過樓蘭城去西南邊的定興府。商隊不大,由二十匹駱駝、十六匹挽馬組成,另外還有二三十名護衛,和三十多人的夥計組成。貨物總計金額應該不超過二十萬鷹币。不過這可是月氏造反以來第一個大規模的漢人商旅,還是由漢帝國中鼎鼎有名的鄢氏商行組隊的。這就更難得了。
正好有求于鄢氏商行,卻因爲月氏造反找不到門路的菲特當然是欣喜異常,連忙派人安排好一切,并誠摯邀請商隊掌櫃一叙。在聽說這支商隊的掌櫃居然姓鄢,那就更讓菲特驚喜了。雖然這個姓鄢的未必就是鄢氏商行家主鄢準的嫡親。但好歹是有點關系才對。
兩人分賓主坐定之後,先是一陣客套,然後才進入正題。
“鄢掌櫃,不瞞你說,這次特地邀請你過來,主要還是想跟你商量一下,是否能讓我們樓蘭的幾個行商跟着你的隊伍一起往定興府去。我們會按照貨物價值的兩成作爲這次的酬謝。你看如何?”菲特一臉笑意的說道。
……
說起來,這種組隊行走的經商模式,早在先秦時代就已經存在于西域之地。沒辦法,從樓蘭無論是去匈奴還是去羅馬,又或者是去大漢,荒無人煙、地形險惡之地數不勝數,更别說那些吞噬人命輕而易舉的困苦沙海。在這裏經商,必須要抱團的。
月氏造反前,因爲漢軍的強大,那些破落戶組成的馬匪倒是不敢太過胡來,但也經常洗劫一些小的商隊,特别是來自哈裏發和突施、蔡奄等小國的商隊。漢人商隊一般不敢動,因爲漢人商隊在每一個出發前的城市都會有備案,一旦在哪個城市之間消失,漢軍必然是出動将這一片的馬匪給剿一遍的。
比如說,從碎葉城到樓蘭之間,若是有漢人商隊失蹤了,那在這一帶出沒的馬匪全都要被清剿,漢軍不管這些被清剿的馬匪是不是真的洗劫了漢人商隊,總之在你的地盤出了事,那不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責任。就是這麽霸道,就是這麽任性。
所以處于安全考慮,一般絕少有人敢打漢人商旅的主意。
但現在不行了,月氏造反,在這附近的漢軍現在都成了“叛軍”了,誰還去管商旅的死活。正所謂亂世最不缺的就是亡命之徒。許許多多的馬匪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還專門劫殺漢人商旅---誰讓幾百年的承平讓漢人商旅最富有呢!
在月氏造反之初,許多漢人商旅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損失慘重,最糟糕的一次,一支由數百支駱駝組成的龐大商隊就在樓蘭城外的恒河邊被馬匪洗劫,所值的上百萬鷹币貨物失蹤,漢人死了三百多人,全部曝屍荒野。後來還是樓蘭城的人将他們的屍骨收斂,就埋在恒河邊上。
……
而這次菲特之所以會提出讓行商加入鄢氏商行的隊伍。其實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因爲月氏造反,有許多商隊滞留在樓蘭城,其中不僅僅有漢人商隊,也有來自羅馬、哈裏發、北部高郵、匈奴、突施、石國等等國家的商旅。他們都想去定興府---即西海州的首府。隻有到了那裏。才能進行中轉,無論是度過裏海去羅馬或者哈裏發,都會快很多。
這些商人的滞留,導緻樓蘭城從原來的兩三千人,暴漲到五千人左右。已經快人滿爲患了。更何況,滞留的時間越長,貨物的囤積和食品的壓力越大,由鹽礦股東組成的樓蘭公會也就隻能出面解決這個問題。
菲特就是受了樓蘭公會的指派,接待鄢氏商行的人,不然蔔邏吉烈的貨場怎麽會讓給鄢氏商行的人停放貨物呢。不過,那些商旅願意拿出貨物價值的三成給樓蘭公會這件事就不用說了。
至于爲什麽選擇鄢氏商行,那是因爲鄢氏商行是這片土地上唯一還被馬匪認可的商行隊伍,他們能安全的從碎葉城走到樓蘭,就已經說明了問題。
……
聽了菲特的話。鄢掌櫃沉默了一下,問道:“既然滞留的商隊多達一兩千人,何不自己組成一個隊伍過去呢?他們的護衛組合起來怕是也有七八百人吧,何必跟我們一起?”
菲特苦笑道:“鄢掌櫃有所不知,現在西海州也已經快要成爲月氏的地盤了,就在這一年多時間裏,在恒河周邊出現了一支極爲龐大的馬匪幫,号稱人數過萬,已經洗劫了四支大型商隊,死傷無數。别說他們隻有七八百不統屬的護衛。就算有上千的護衛,也不敢拿命去冒險啊。這錢雖然好,但沒命享受也賺來沒用不是?!”
鄢掌櫃一聽有人數過萬的馬匪幫,不由也是臉色一變。道:“過萬的馬匪?那我們這點人也不夠啊!我來之前聽說,不是也有漢人商旅受洗劫了嗎?”
菲特停頓了一下才道:“話雖如此,不過那些被洗劫的漢人商旅并不是鄢氏商行的啊!鄢氏商行在這片土地上威名赫赫,雇傭的護衛也都是漢軍退役精銳,一般人誰敢動啊!”
鄢掌櫃露出凝重的神色,猶豫道:“我還真不知現在這條商路如此難行。不知那馬匪幫是什麽來頭?”
菲特道:“這股馬匪幫的首領自稱‘齊天王’,麾下的馬匪精銳都是由大月州和西海州的一些潰散漢兵組成,當然也有一些哈裏發和羅馬人,聲勢極其浩大。突施國都已經向羅馬亞細亞行省的總督閣下發了求援信。不過總督認爲突施國不是羅馬的屬國,還在猶豫是否出兵幫助。”
鄢掌櫃的眉頭更加緊鎖了,道:“突施不比蔡奄,蔡奄離羅馬近,求救于羅馬無可厚非,但突施可是我大漢的屬國……”
“可是你看現在的狀況,突施國國君都發了數封求救信往大漢的帝都了……”菲特也頗有些無奈地歎氣道。
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的馬競似乎嗓子不舒服,咳嗽了一聲。鄢掌櫃擡了擡手,對菲特道:“菲特經理,這事我還要仔細思量一下,照你的說法,這悍匪居然自号‘齊天王’,居然敢于天子并齊,我可不認爲他會認鄢家的商旗,大漢的皇旗還差不多!”
“咳咳……”馬競又咳嗽了兩聲。
鄢掌櫃無奈地道:“菲特經理聽見了吧,我的護衛頭領有話說,借你的房間一用。”
菲特一愣,然後也恍然,在西域行商,很多時候掌櫃并不是主要的那個人,而是護衛頭領,畢竟生命安全要靠這些頭領來負責。當然便空出一個房間,讓鄢掌櫃跟馬競去密談。
就在鄢掌櫃跟馬競離開客廳時,有一個小厮匆匆進來,附耳對菲特道:“經理,前天來的那個像小偷的漢兒又來了。”
菲特眉頭一皺,低聲道:“怎麽又來了?這次帶了貨物麽?”
小厮道:“沒有,他跟一個氣度不凡的漢家公子來的。”
菲特嘀咕道:“氣度不凡的漢家公子?這鬼地方哪來氣度不凡的人?”言罷對小厮道:“我這裏有重要客人,你去對他說,要是真有上好的茶葉就趕緊拿來,我給他換食鹽。有匈奴戰士的首級也行,不過那個要晚上交易……另外,别跟他們說太多,我懷疑他們就是‘齊天王’的人!”
小厮頓時一縮脖子,顯然被‘齊天王’這個名号吓了一跳,然後趕緊出去前面招呼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