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城,左賢王的王帳。
一身冠帶,露着精赤胳膊的烏流珠且渠,此刻倒展現出“賢王”的那一面。在他的下首,十幾個部落的頭領、祭司紛紛列坐。不過“賢王”此刻雖然風範依舊,但眉眼間的煞氣卻是噴薄欲出。
第幾批了?這是第幾批了?
烏流珠且渠有種想殺人的感覺。下首這些頭領祭司面帶焦慮,紛紛在他面前哭訴。
“漢軍勢大,已屠滅我部三千餘人,我部已快滅種了!”
“賢明的左賢王,求你救救你的子民啊!”
“那些可惡的漢人,搶掠也就罷了,可居然宰殺我們的羊羔,還将我們珍貴的草場用硝石焚燒……”
“是啊,他們這是要讓我們部族餓死在這個冬天啊!”
……
這或許不是烏流珠且渠第一次面對頭領祭司的哭訴,但絕對是最頭疼的一次。有時候他甚至在想,自己怎麽招惹到漢軍了?
“沈雲!!!”烏流珠且渠咬牙切齒的念着這個名字,越念越覺得心裏堵得慌,忍不住從坐墊上霍然起身,大喝:“德契!”
那幫頭領祭司頓時一驚,收住了哭訴聲,愕然看着從帳外進來的日耳曼人莫爾德契---匈奴左賢王的護于軍統領!
“我的王,莫爾德契聽從您的吩咐!”莫爾德契單膝跪地,以手撫胸,沉聲道。他一身匈奴鐵甲,聲音沉悶,如天際滾雷,雖然單膝跪下,但那股子氣勢還是頗爲駭人。
烏流珠怒道:“找到那幫漢軍沒有?”
“回我的王,他們四處流竄,很難抓到。”莫爾德契依舊低着頭沉聲回答。
烏流珠聞言又要怒斥幾句,莫爾德契又道:“不過蕾歐娜閣下說她想到對付漢軍的辦法,隻是需要我們的配合。”
“蕾歐娜?!”烏流珠突然停頓下來。那晚的突襲的确很突然。若不是蕾歐娜身爲冥王殿主,認識漢軍羽林暗衛召集人手的暗号,并且告知了自己,說不準現在他真就死在那個叫沈雲的漢人小将手裏。
也就是說。在沈雲準備偷襲左賢王王帳之前,烏流珠其實就已經知道了,并且是蕾歐娜告訴的他。但最後烏流珠卻擺了蕾歐娜一刀,自己偷溜,卻沒有告訴正在王帳中籌劃如何對付漢軍羽林暗衛的冥王殿衆人。于是才有了後來的那些事。
至于烏流珠且渠爲何會對蕾歐娜如此不假顔色,說擺一道就擺一道,一點不帶含糊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爲他不想跟冥王殿有過多的牽連---長生天在上,大漢有羽林暗衛,羅馬有冥王殿,匈奴也有黑珍珠啊!
而出于對這個世界最強大的超級帝國---大漢的畏懼,匈奴的黑珍珠其實也早就與冥王殿有所聯系,很多時候還會互相分享情報,不然單憑西方人的樣貌,根本很難在東方生存。更何況是獲得情報了。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這一代掌握匈奴黑珍珠的布顔家族,是烏流珠且渠的母族,其族長斑鸠布顔,更是烏流珠的親舅舅。所以烏流珠且渠根本不把蕾歐娜放在眼裏---他可是知道的,雖然名義上蕾歐娜是冥王殿主,但上一任殿主死的太早,蕾歐娜根本還沒有完全統合冥王殿的其餘四殿。這一次之所以要搞什麽奧利匹亞論劍,據說也跟羅馬國内的鬥争有關。更重要的是能夠幫蕾歐娜凝聚人心,統合其餘四殿。爲此,匈奴的黑珍珠可是出力不少。此刻可以說正是冥王殿有求于黑珍珠的時候,所以烏流珠且渠壓根不怕蕾歐娜。
而出于匈奴與羅馬兩國本身的不同立場。烏流珠将蕾歐娜置于險地也無可厚非。畢竟,烏流珠可是匈奴的左賢王,地位僅次于匈奴王一人而已。如果蕾歐娜死了,冥王殿至少要亂上一陣子,黑珍珠也能讓冥王殿繼續有求于它一陣子。如果漢軍死了,那更好。烏流珠這是兩邊下注,兩邊獲利,何樂不爲?
隻是烏流珠怎麽都沒想到,蕾歐娜和她的死神鐮刀的武力值這麽高,而且更沒想到完美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居然會失敗。蕾歐娜力克漢軍圍攻出乎意料,漢軍中居然有人将蕾歐娜擊傷也出乎他意料,更沒料到的是,秋明城外居然還有漢軍,讓冒犯他左賢王虎威的羽林暗衛盡數逃走了,這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身爲上位者,掌握一切的感覺最重要。這麽多出乎意料的事,讓他最近的心情非常不爽。
不過他也明白,現如今最重要的還是解決掉在他的領地上“跑馬”的漢軍殘部---至于從千鳥谷進軍大漢北海州的事,他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了。他已經給王旗軍下了命令,撤回秋明城布防,先将那該死的沈雲抓住千刀萬剮才行。
……
聽說蕾歐娜有抓住沈雲的方法,烏流珠也激動了。撇下一衆頭領祭司,親自去找蕾歐娜。
果然不出百曉生的預料,最後的交手雖然讓屠天驕身負重傷,但蕾歐娜自己也傷的不輕,雖然從外表上看不出什麽,但從帳篷裏濃重的藥味可以知道,蕾歐娜這幾天吃藥吃的有多麽辛苦。
“要抓住沈雲并不難,難的是,左賢王,你真的敢抓他嗎?”蕾歐娜坐在帳中,端着一碗黑黝黝的藥水,正皺着眉頭喝下,看見左賢王來也不起身,隻是淡淡的發問。
還真别說蕾歐娜對匈奴左賢王不敬,她的身份是冥王殿主,放在羅馬也是一個軍團統帥,放在行省也是與總督齊平的人物,左賢王在她眼中,充其量也就是一個行省的總督罷了。上次算計自己,受了重傷,現在沒有當場發飙就已經算是冥王殿跟黑珍珠合作愉快的結果了!
左賢王一點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安然在她面前落座,看着她那張蒼白中帶着一絲病态的嬌媚容顔,即便隻喜歡熟女的他,其實也有那麽一絲絲心動。不過他還是很有理智的,不說這樣一個女人不可能會看上匈奴人,即便喜歡,他也不敢動這個女人---左賢王平時也自诩勇武。但眼前這個女人嘛,就算現在有傷,他也堅信,隻要對方用那嬌滴滴軟綿綿的腳趾頭踹自己一下。如果自己還能活,那就算是長生天沒瞎眼。
“有何不敢?”烏流珠艱難地将自己的目光從對方精緻的臉龐上挪開,作出一副不屑的表情道,“不就是大漢的渤海侯麽?!本王堂堂王者之尊,連他一個統帥千人的小侯爵也比不上?!”
“還真比不上!”蕾歐娜坐直身體。将藥碗一擡,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嘴角殘餘一些黑色的汁液順着雪白的香腮滑落,盡顯皮膚之細膩。
本來看着這黑白分明的香豔一幕,正暗自吞口水的烏流珠聞言,頓時惱怒道:“殿主閣下,莫非欺我匈奴麽?!”
蕾歐娜根本不關注他的惱怒情緒,站起身,輕蔑地看了他一眼道:“并非我看不起匈奴,而是根本看不起你!”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帳篷,遠遠傳來清脆的話語:“讓你的人堵住漢軍南下的通道,将之向西南方向趕!另外,皇儲殿下既然不走你們這邊了,那支王旗軍還是拉回來保護你這可憐的左賢王吧!”
烏流珠氣的渾身發抖,怒道:“狂妄的女人,總有一天我會去找奧古斯都讨個說法!”
很顯然,蕾歐娜出現在秋明城是有多種原因的。除了通過組織奧林匹亞論劍,收取東西方武林的歸心,并且統合冥王其餘四殿的實力外。還有臨時加派的任務,那就是接回羅馬帝國皇儲之一康格涅斯。原本羅維尼斯給國内的消息是康格涅斯将走北邊,從匈奴地盤回國。但陰差陽錯下,康格涅斯跟沈雲在淄木打了一場。反而往南跑了。當然,此時他們還不知道康格涅斯已經準備前往迪化。
……
而與此同時,在秋明城西南方的一個平原盆地裏。沈雲正在跟麾下部曲将領商量接下來的行止。
“這半個月來,我們共計滅了七個匈奴小部落,擊潰三個大部落的兵馬,獲得箭矢六萬餘。馬料一千石,糧食無計。陣亡十一人,重傷九人,輕傷一百二十九人,不影響戰力。”方謄看着手裏的數據,最後道:“所掠得的物資已達到飽和,每個士卒的負重也已達到最高,如果繼續增加下去将會拖慢我軍的行進速度。故,參謀部建議,立即停止劫掠匈奴平民,進入第二步作戰計劃。”
沈雲手裏捏着一塊馬奶酪,想往嘴裏塞,但又實在感覺有點反胃---最近吃這玩意兒有點吃傷了---悻悻放下,道:“持續作戰能維持多久?”
“按照兵部劃分的作戰強度來計算,隻要不發生千人以上的決戰,我軍現在的補給可支撐一個月。”
“參謀部還有什麽建議?”
方謄放下手裏的數據,也拿起一塊奶酪,捏着鼻子吞下去,才道:“百曉生建議我軍立即向西南方向的明栾川挺近。他認爲物資已足,無須再耗下去,必須立即回到千鳥谷,與胡公大軍取得聯系,我們出來快兩個月了,再耗下去估計樞密院該發陣亡通知書了。”
“那你的建議呢?”
方謄道:“我的建議是繼續向西南方向走,但不走明栾川,匈奴左賢王這次損失慘重,定然不會輕易放我們回國的,必須從葉塞河下遊找機會突入,然後從天山西麓進入大月州……”
說到這裏方謄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
沈雲也陷入了沉思。
的确,從最近的劫掠來看,往東和往南的路已經被堵死,左賢王這次氣性很大,将八旗都調動了起來。他這幾千人若是硬沖東南防線回國,定然損失慘重,能回到千鳥谷的十不存一。可是如果繼續走西南方向從天山西麓進入大月州,那裏可還在叛亂,況且糧草僅夠一個月,萬一進入大月州後找不到補給,這幾千人莫非就要餓死?
不禁回顧,從今年二月開始到現在,大半年就過去了。眼看要進入冬季,西北的冬天可是會凍死人的,紅狐部還沒有領到冬裝,怎麽在這裏熬下去?
重重顧慮讓沈雲也不覺得奶酪難吃了。無意識的捏着奶酪塊往嘴裏塞……
……
“現在在往南是到哪兒了?”另一個休息點,往嘴裏狂塞羊肉的龐通問道。
在所有人都快對肉食和奶制品快吃吐的時候,唯一還有胃口大嚼的就隻剩下龐通這個吃貨了。
鍾離泗看着龐通油膩膩的手,指甲縫裏還有一圈黑泥。居然也毫不在乎的往嘴裏塞,頓時覺得自己飽了許多,惡心地放下手裏的肉道:“媽的,看見你吃肉我都飽了,也不嫌膩的慌。”
龐通咧開滿是油的大嘴。嘿嘿笑道:“你不吃就給我,以後看我吃食就能飽,正好省下你那份口糧。”
“給給給,吃死你的大胖子!”鍾離泗沒好氣地将肉丢給他,轉頭對趙信道:“趙先至,你那裏還有沒有茶葉沫?給我點嚼嚼,肚子裏實在快膩死了。”
趙信默默從懷裏掏出一小包東西遞了過去。鍾離泗如獲至寶,攤平從裏面捏起一小撮茶葉沫放在嘴裏使勁嚼,還發出享受的歎息聲。
“茶葉不多了,别多抹。給我點。要不是上次劫掠的那個部落祭司正好還有一大包,還不知道從哪兒去搞呢!”龐通嘴裏嚷嚷。
說到這裏,鍾離泗似乎想起了什麽,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道:“對了,我聽說前天文曲長洗劫西邊那個小部落的時候,搜出一車鄢家商行的上品茶葉,要不,我們去問文曲長要點?”
龐通一聽,頓時無趣地道:“算了吧,人家姑娘家更要潔淨。哪像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再說了,你才在文曲長那裏有關系,我可沒有。”
鍾離泗老臉一紅,正要分辨幾句。趙信淡淡道:“那車茶葉部帥沒讓動,要拿到樓蘭去換食鹽。”
“樓蘭?”龐通眨着小眼睛問道,“樓蘭在大月州啊,這麽遠?”
鍾離泗頓時氣惱地拍了他的後腦一下,道:“你個吃貨,就知道吃。誰跟你說樓蘭在大月州了?!咱們往南四百裏就是樓蘭古城。你不知道?”
“啊?是嗎?輿圖都隻剩那一張了,我多久沒看過了,怪我咯?!”龐通無辜地抓起羊肉,繼續啃。
趙信繼續淡淡地說:“樓蘭古國範圍很廣,這一代原來是貴霜古國的,正好與樓蘭古國接壤。當年聖祖陛下兵鋒推到這裏,滅了貴霜與樓蘭之後就退兵了,所以這裏還有一個樓蘭古城。人口不多,多是商人,從不設防。就是不知部帥是如何打算的。”
“管球怎麽打算呢,要我說直接開兵過去,我還不信了小小一個樓蘭還敢不把食鹽交出來……我說胖子,你能不能少抹點鹽,都說了鹽不夠了。”鍾離泗忍不住去搶龐通手上的鹽塊。
龐通嘿嘿一笑:“沒事,部帥不是很快就要打樓蘭了麽!?那裏商人多,會有食鹽的。”
鍾離泗瞪了他一眼,趕緊把鹽包搶過來藏好,嘟喃道:“誰知道部帥打不打,若是不打,單靠換鹽,不知道要吃到什麽時候呢!”
……
那邊沈雲還沒作出決斷,時遷和歐陽複已經掀開簡陋的帳篷走了進來。
“侯爺,樓蘭城裏沒有鄢氏商行的分部。我們也按照屠老大的吩咐留下了标記,等了一天,也沒看見有暗衛的人跟我們接頭。”歐陽複行禮道。
時遷無奈地說:“我看那樓蘭就是個三不管的地方,以前在江湖上的亡命我就看見了四五個。簡直是藏污納垢。”
歐陽複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時遷反瞪回去:“我說錯啥了?!”
歐陽複忍不住想駁斥他,奶奶的,還說人家藏污納垢,自己也不見得有多幹淨。
沈雲沒等他們吵起來,已經蹙眉沉聲道:“可有找到願與我們交換食鹽的商家?”
歐陽複不理時遷,行禮道:“有,一家來自羅馬逐日城的埃爾蒙特商隊願意與我們做交易。”
沈雲大喜,不過他很快發現,歐陽複好像有點欲言又止的感覺。
“怎麽,有什麽不對勁的嗎?”沈雲奇道。
歐陽複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是這樣,埃爾蒙特商隊的掌櫃同意我們拿茶葉換食鹽,不過他還希望我們給他們一部分别的東西。”
“什麽别的東西?”沈雲訝然。
“匈奴人的首級!”歐陽複道,“如果沒有首級,能夠證明是匈奴人的耳朵也行。若是有一面匈奴人的旗幟,那就更好了,一個首級一斤鹽,童叟無欺。”
“哈!”沈雲真真是愣了,不禁對這個小小的樓蘭城産生了興趣,更對這個埃爾蒙特商隊的“掌櫃”感到好奇了。
“他一個小小的商隊掌櫃,不要能夠産生利潤的物資,反而要匈奴人的腦袋,嘿,有意思。”沈雲嘿然笑道。
方謄皺起眉道:“這真心奇怪,莫不是有詐!”
歐陽複道:“這個屬下也不敢斷定,所以隻能回來禀報侯爺。”
沈雲沉吟一陣,才道:“反正食鹽我們必須獲取,再等一天,諸曲劫掠歸來,我們再集中商議一下。”
“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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