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知道已經觸怒昭明帝的皇甫永甯和齊景煥兩個押送六十萬兩饷銀來到義武镖局,交由他們押送至邊關。義武镖局的總镖傅罡頭人面極廣,在黑白兩道都很吃的開,不獨定北軍,平南征西鎮東軍三軍的軍饷也是由他們協同各軍押運的,十數年來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意外。
皇甫永甯與齊景煥剛剛來到義武镖局門口,便有一名濃眉大眼英武逼人的青年男子疾步迎了出來,隻見他滿面帶笑的迎向皇甫永甯,一拳砸向皇甫永甯的左肩,大笑叫道:“靖邊,好久不見,回頭可得痛快打一場才行!”
皇甫永甯本與齊景煥并肩而行的,見那男子一拳打來,立刻将齊景煥向右後方輕輕一送,然後擰腰側身伸手抓住那名男子打來的拳頭反手一擰向外一推,笑道:“打就打,怕你不成!”
原來這名“襲擊”皇甫永甯的男子正是義武镖司總镖頭傅罡的獨子傅浩天,武學天賦極高,十二歲那年一戰成名,是武林之中頭一号少年英傑。他在六年前押運軍饷到定北軍而與皇甫永甯相識,因爲不服氣而向皇甫永甯挑戰,不想百招之内便敗下陣來。
這傅浩天是個心胸豁達之人,并沒有因爲自己落敗而記恨皇甫永甯,反而與皇甫永甯成爲很好的朋友,兩人一有機會便切磋武功,交手也有幾十次了,可他從來都沒有發現皇甫永甯的女兒家身份。
此番定北軍大勝回京之時,傅浩天因爲押镖遠離京城已經一個多月,所以錯過了得知皇甫永甯真實身份的機會,他昨兒剛剛回到京城,還沒來得及與京中好友相聚,皇甫永甯便上門托镖。一聽下人禀報皇甫少将軍登門,傅浩天那裏顧得上聽他爹說話,便飛也似的奔了出來。
“阿甯,這位是?”被送到一旁的齊景煥見皇甫永甯與那個濃眉大眼,看上去無比健康的英武少年很是親近,心中不免泛起一陣酸意,他立刻站到皇甫永甯的身邊,無比熟練的握住皇甫永甯的手,仿佛宣示主權似的問了起來。
“哦,阿煥,他就是傅浩天,我和你說過的。”皇甫永甯已經習慣了齊景煥和自己“拉拉扯扯”,便也沒有抽出手,還笑着向他解釋。
傅浩天看的眼睛都直了,他所了解的皇甫永甯可不是一個肯與人親近的人,他沒見過有人能與皇甫永甯這般親近。
“原來是傅少镖頭。”齊景煥很矜持的微笑颌首,表面看上去平易近人,可骨子裏卻透着天生的尊貴與疏離。
“靖邊,他是……樂親王?”傅浩天濃眉皺起,看着那個明明在對他笑,卻讓他感受濃濃敵意的,俊美的不似凡人的少年。因齊景煥身着親王服飾,而燕京城中的少年親王隻有樂親王一人,所以傅浩天在略略遲疑之後驚呼起來。
皇甫永甯完全沒有感受到齊景煥心中的濃濃酸意,隻沖着傅浩天笑着說道:“對啊,他就是樂親王。”
傅浩天的一雙濃眉皺的越發緊了,可還是抱拳躬身行禮,向齊景煥言道:“草民見過王爺。”
齊景煥緊緊握着皇甫永甯的手,淡笑言道:“傅少俠不必多禮,本王常聽阿甯提起傅少俠,今日一見果然不凡。”然後又側頭看向皇甫永甯,甜甜笑道:“阿甯,咱們是向傅少俠托镖麽?”
傅浩天見齊景煥一口一個“阿甯”的叫着他的靖邊兄弟,不由疑惑問道:“靖邊,你改名字了?”
皇甫永甯笑着解釋道:“不是改名字,我本來就叫皇甫永甯,靖邊是我爹給我起的字。”
“你爹,你找到親生父親了?那可太好了,恭喜你啊!”傅浩天知道皇甫永甯通常以“父帥”或者“義父”稱呼皇甫敬德,所以才有此一問。
皇甫永甯搖頭道:“不是,父帥就是我親爹。”
“啊……”傅浩天徹底糊塗了。
“浩天,你這孩子可是練功練傻了,怎麽将貴客堵在門外!”一道蒼勁有力的渾厚聲音傳來,齊景煥擡頭一看,隻見一個與傅浩天有一模一樣的濃眉大眼的健碩男子快步走出來,口中說着責備傅浩天的話。
“傅伯伯!”皇甫永甯看到那個男子立刻抱拳高聲叫了起來。傅浩天也飛快叫了一聲“爹”。原來這個健碩男子正是名震黑白兩道的義武镖局總镖頭傅罡。
“永甯……樂王爺,草民有禮,兩位快屋裏請!”傅罡見皇甫永甯身邊站着個身着王服的俊美少年,立刻躬身行禮,态度可比他兒子恭敬多了。
齊景煥立刻伸手虛扶,笑着說道:“傅總镖頭免禮,快快請起,小王是陪阿甯前來托镖的,總镖頭隻當我們是普通客人就好。”
傅罡将皇甫永甯和齊景煥讓到廳内,下人送上茶水,然後陪笑解釋道:“永甯,浩天押镖剛回來,還不知道你認祖歸宗之事,浩天,你還不知道,皇甫小将軍是皇甫元帥的親生女兒,因立下平定忽喇之功,已然被皇上封爲平戎郡主,賜婚樂親王爺。”
“啊,你是女的!”傅浩天騰的跳了起來,指着皇甫永甯大叫,滿臉都是“這不可能”的表情。
皇甫永甯挑眉一笑,略帶小得意的說道:“怎麽不可能!”
齊景煥最愛的就是皇甫永甯的自信與活力,他略略歪頭專注的看着皇甫永甯,眼神中透着滿滿的迷戀,那怕讓他看一輩子他都看不夠。
齊景煥眼中的愛戀滿滿溢出,在場之人,除了皇甫永甯這個還不通男女之情的情感白癡之外,其他人都感覺到了。傅罡心中暗驚面上卻是不顯,而傅浩天則驚的大張着嘴巴,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傅罡見兒子都傻眼了,立刻用指風暗暗彈了他一下,傅浩天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閉上嘴,可是眼神卻在皇甫永甯身上打轉轉,他無論如何都沒法相信那個一直壓着他的頭皮,打了他六年的家夥竟然是個姑娘家。
“傅伯伯,外面車上有六十萬兩饷銀,請您盡快安排人手驗收,送去北疆。”皇甫永甯也不與傅家父子寒暄,隻開門見山的說了起來。
“哦?好好,老夫立刻安排,浩天,你帶人接收,永甯,這批饷銀伯伯會和浩天親自押運。十五日之内必定運到。”傅罡驚訝的“哦”了一聲,立刻着手安排。多年押運軍饷,傅罡深知這軍饷之中的貓膩,所以對于定北軍此次能領到十成軍饷,他深感驚訝。
傅浩天應了一聲,立刻出去安排,雖然他有滿心疑惑,可他知道做正事要緊,那些疑問等忙完了正事,他爹自會爲他解惑。
“有勞傅伯伯了,等您回來一定來我們家喝酒。”皇甫永甯笑着說道。
傅罡大笑點頭,言道:“好好,老夫正惦着你爹的好酒,等回來了少不得要與他一醉方休。”
齊景煥靜靜的坐在一旁,不錯眼珠子的望着皇甫永甯,聽皇甫永甯笑着說話,他的一雙鳳眼也微微眯起,透着甜甜的笑意。皇甫永甯倒是沒看齊景煥,可是卻任齊景煥拉着她的手,把玩她的手指。
這一對小兒女神态自若,卻讓老江湖的傅罡有些不自在,得虧傅罡面色黑紅,否則這會都能看出他面色微微泛紅了。他這會兒真覺得自己有些多餘了,人家小兩口兒卿卿我我的,他壓根沒有存在的必要。
傅罡在黑白兩道都混的極開,自然不是沒有眼力勁兒之人,他見皇甫永甯與齊景煥情意缱绻,便指着一事離開了。
齊景煥見傅罡退下,不免微微點頭,對他的印象好了不少,這麽有眼力勁兒,難怪能将義武镖局做成天下第一镖局。
傅罡離開之後,立刻命人去一品樓要了一桌最好的席面,已然快到午飯時間了,他怎麽也不能讓貴客空着肚子離開義武镖局。樂親王爺在義武镖局停留的時間越長,對義武镖局的好處就越大,比老狐狸差不多少的傅罡心裏可是門清的緊。
“阿甯,你說他們還得用多長時間才能清點驗收完?我都有些餓了。”齊景煥摸着肚子,小聲問了起來,因爲不太好意思,他白淨如玉的臉上泛起一抹微紅,看上去越發招人了。
“你這麽一說我也有點餓了,應該快了吧。你說咱們回頭去哪裏吃?前兒我聽元娘說後海有個馄饨攤兒,味道可好了,要不咱們去嘗嘗?”
“好啊,不過……”齊景煥向門外瞟了一眼,添福添祿兩個小太監都在門外候着,有他們看着,齊景煥再别想去吃什麽路邊攤兒。
皇甫永甯會意的點點頭,給了齊景煥一個“不要緊,萬事有我”的眼神兒,齊景煥立刻樂呵呵的用力點頭,那開心得意的小神情真是越來越象阿黑了。
“唉……”看着與阿黑無二的小眼神兒,皇甫永甯突然歎了口氣。
“阿甯你怎麽了?”齊景煥立刻緊張的追問。
皇甫永甯悶悶的說道:“我想阿黑了,從阿黑出生以來,我就沒和它分開這麽久,也不知道阿黑現在怎麽樣?”
“啊,哦,我也挺惦記阿黑的。”齊景煥口不對心的應和着,其實他壓根兒都不惦記阿黑,甚至希望找了母老虎的阿黑一直不回皇甫永甯的身邊與他争寵才好。
“也不知道阿黑現在有小老虎了沒有。這京城實在是沒意思極了,要是在北疆,我就不用和阿黑分開了。”皇甫永甯低聲抱怨起來。
齊景煥眸色微暗,可還是好脾氣的說道:“阿甯,等咱們成了親,我一定向皇伯父請旨陪你回北疆,要不然這樣,我向皇伯父請旨去鎮守北疆,這樣你就可以一直留在北疆了。”
“真的?能行麽?”皇甫永甯眼神陡然一亮,顯然齊景煥的話說到了她的心裏。
看到充滿活力的皇甫永甯,齊景煥笑着大力點頭應道:“當然是真的。”
小兩口正商量着将來如何,傅罡重又走了進來,笑着說道:“王爺,永甯,老夫略備薄酒小宴,請在舍下用個便飯吧。”
“啊,傅伯伯,不用麻煩了,我們剛說好去吃何記馄饨的。”皇甫永甯心直口快,不等齊景煥阻攔,便将實話說了。
傅罡哈哈笑道:“永甯,想不到你才來京城就對京城美食門兒清啊,這何記馄饨的确好吃,你想吃這個容易,等會兒叫浩天去買,他的腳程快,包管熱氣不散就回來了。”
皇甫永甯立刻笑着點頭道:“好好,阿煥,咱們就在傅伯伯這裏吃午飯?”
齊景煥從來不會拒絕皇甫永甯的任何要求,隻笑着應道:“好,一切依你。”
傅罡眼見樂親王對皇甫永甯有求必應,心中也很歡喜,他與皇甫敬德關系極好,已然将皇甫永甯視爲自家孩子了。若非他知道皇甫永甯真實身份的時間太晚,那時皇甫永甯與齊景煥已經定下親事,他都有心爲自家那個一心練武的武癡兒子求娶皇甫永甯了。
一時傅浩天驗收了六十萬兩白銀,按着規矩開好收條,并且親自将饷銀入庫,然後才來前頭用飯,隻是他還沒到前廳,就被他爹打發去買何記馄饨了。
傅浩天帶着四份馄饨回到義武镖局,果然四碗馄饨還冒着如煙似霧的熱氣,皇甫永甯笑着抱拳道:“浩天多謝啦!”
知道皇甫永甯是姑娘家的傅浩天顯然有些别扭,隻見他耳尖泛紅,低頭嘟囔了一句什麽,饒着皇甫永甯耳力好,也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麽,隻有傅罡知道兒子爲啥不自在,他笑着打圓場道:“王爺,永甯,快趁熱吃,何記馄饨鮮極了,直叫人鮮掉舌頭哩!”
皇甫永甯笑着應了一聲,伸手給齊景煥拿了一碗,站在一旁服侍的添福實在是忍無可忍,趕緊阻攔道:“郡主,這小攤子上的……”
“添福退下。”齊景煥沉聲低斥,他被管着這不能吃那不吃的,早已經煩透了。
“是,王爺,求您以身體爲重。”添福倒是聽話的退下了,可是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梆梆磕着響頭進谏起來。
傅家父子見此情形,不免有些尴尬,傅罡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責怪自己忽略了皇家規矩。“王爺,是草民魯莽了。”傅罡起身緻歉。
“傅總镖頭莫要如此,是小王的奴仆無禮,還請總镖頭見諒。添福添祿,退下。”齊景煥以前所未有的來厲斥責一句,添福還想說什麽,卻被添祿給拉了下去。
傅罡連道不敢,對兒子低聲吩咐一句,傅浩天立刻跑了出去。少頃,傅浩天回來了,手中抱着四套純銀的碗碟杯箸。傅罡接過餐具擺好,笑着解釋道:“草民考慮不周,請王爺見諒。”
齊景煥低低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傅伯伯莫要如此,是景煥禦下無方,失禮了。”因爲皇甫永甯的關系,齊景煥索性也改口叫傅罡爲傅伯伯,唬的傅罡連道不敢,幾乎要跪下來了。
皇甫永甯見氣氛有些尴尬,便打圓場道:“傅伯伯,阿煥和我不是外人,您不必如此,因爲阿煥從前身子不好,他的下人才會特别緊張,如今阿煥都好了,沒事啦,我們趕緊吃飯,冷了不好吃。”
齊景煥亦連聲稱是,還親自上手從傅罡手中拿過他正要往銀碗中倒的馄饨,深吸一口氣,笑着說道:“聞着就很鮮!一定特别好吃!傅伯伯,我們不客氣了!”
四人重又坐下吃飯,傅罡刻意搶先将每樣菜肴都嘗上一口,然後才熱情的招呼齊景煥與皇甫永甯吃用。齊景煥全都看在眼中,自然知道他爲什麽這樣做,隻能向傅罡微笑緻歉。傅罡會意,心中對齊景煥這個少年親王的印象也好了不少。
四人正吃着,傅浩天突然對皇甫永甯說道:“靖邊,我前兒在路上看到一隻老虎,生的和阿黑一模一樣,阿黑……”
“什麽,你看到阿黑,在哪裏?”傅浩天的話還沒說完,皇甫永甯已然興奮的跳了起來,急切的追問。
“啊,那隻真的是阿黑?阿黑不是一直跟在你身邊的麽?”傅浩天吓了一大跳,急忙反問。
“阿黑沒在我身邊,你快說在什麽地方見到它的?”皇甫永甯沖到傅浩天的面前,幾乎要揪着他追問了。
傅浩天趕緊說道:“靖邊你别急,我是在江陵渡附近見到阿黑的。”
“阿煥,阿黑一定是要回家,不行,我現在就去接它,你回頭告訴我爹一聲,我去接阿黑了……”皇甫永甯邊說邊往外跑,那裏還有吃飯的心思。
“阿甯,你别急……”齊景煥沖着皇甫永甯的背影喊話,隻是一句話還沒說完,皇甫永甯已然消失的無影無蹤。齊景煥隻能沖着皇甫永甯的背影歎了口氣,自歎人不如虎。
傅家父子都看呆了,他們與皇甫永甯相識數年,可是從來沒見到她如此鮮活的一面,此時的皇甫永甯,不再是那個征戰沙場的無敵将軍,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