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不是一紙诏書,也不是一顆大印,更不是殺人整人。權力是你作爲一個統帥能夠最快最早得到來自方方面面的消息,或者說來自于部下們八成左右的支持!這就是權力!”
左三相看着醜奴兒繼續說出他的金玉良言。
醜奴兒想起來皇帝到處派金良衛監視群臣,其實也就是左三相說的,獲得第一手消息,也隻有這樣才能做出最符合皇帝利益的判斷與選擇。
“聽左帥一席話,終生受益!可是左帥也說了,隻有八成左右的支持,如果有人欺瞞,是不是還要派暗哨去盯着去核查?”
“監督和檢查非常重要,表面上要對所有人都信任,而實際上你得有你的判斷,通過一些手段去檢驗他們說的話辦的事!就說敬傳督辦的屯田事吧,同樣是在田裏勞作,有的将士勤勤懇懇,有的裝作勤懇,還有的想盡辦法偷懶。但是一眼望去,每個人手裏都拿着家夥在幹活,這個時候靠嘴上的督查意義不大了。敬傳以身作則,他在田裏幹到天黑,這些将士也得跟着幹到天黑,如此一來偷懶的人必爲左右衆人記恨,不得不老老實實幹活。因爲活不幹完,敬傳不會放工!”
“左帥,鎮守高昌的王家軍,我看他們似乎不太受節制,我來輪台之前探過他們的口氣,王家三兄弟對于屯駐西域不是很感興趣,他們就想着早日回到中原,這樣的情況下,一旦伊犁和輪台有戰事,指望他們增援不太現實!”
“爲帥者,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該舍的要舍。對于他們我早就沒指望他們去了高昌還會回來。所以當初我也就給他們派了不到八百人。劉忠大人得在一年内打造自己的親信隊伍,不然就靠你帶來的幾十人,撐不住場面的!至于新人從哪裏來,就看你自己了,是任用本地的都護府遺屬還是仰仗征西軍的精銳,都各有利弊。這世上的事沒有十全十美的,更沒有算無遺策,任何完美的計劃都會有意外。到時候真有了戰事,切記随機應變這四個字。計劃會洩露,将士執行起來會有偏差,有時候就連老天爺也會站在敵人一邊。”
左三相說着這番話,表面上是對醜奴兒說的,實際上是說給晁綸聽的。
晁綸的名氣一直都很大,但卻從未打過仗,而且晁綸善于制定作戰計劃,對于兵書上面的東西可以橫流倒背。
而左三相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往往兵書讀得好的人真打起仗來不一定中用,因爲現實中的戰争有一萬種意外性,而兵書上面的東西卻是死的。
過去的匈奴人不識漢字,沒有讀過一天兵書,照樣能和大漢打的有來有回,甚至一度還占了上風。
晁綸明白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便笑了“左帥,我晁綸今日才知道真實的戰争是什麽樣子,要不是左帥提醒,我難保不會成爲馬谡第二!不過計劃有洩露執行有偏差的事,我在兵部也聽過。據說有的統領會錯了将軍的意思,明明是鳴金收兵卻帶隊出擊,還打赢了。也有的統領不識字,跑錯了集結地點輸了戰役。”
左三相嚴肅起來“晁大人,行軍打仗的事,不能如此輕佻的對待,爲帥者,一個判斷失誤,賠進去的就是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和多年積蓄的錢糧。對了,說到這裏,還有件事告訴你們。濕毒人上次撤退後,發生了内亂,他們的統帥哈利帕裏在河中地區自立爲王了!這個哈利帕裏用兵不在我之下,是個麻煩的對手。要防止他東進,須得在外交上花點功夫!這個哈利帕裏新建的國家自稱羅慕國,在羅慕國的南邊還是濕毒國,西邊原本屬于濕毒國的地區也自立了,據說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國家。羅慕國的北邊是欽察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也有幾十個部族相互攻伐。濕毒國和羅慕國都是我們的敵國,但這兩個大國之間目前也是交戰狀态。那些小國倒是我們可以争取的對象,目前的态勢下,滅掉羅慕國和濕毒國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做的是利用這些小國來牽制羅慕國。”
晁綸被左三相說了幾句,仔細一想左三相說的在理,打仗本來就是很嚴肅很鄭重的一件事
,自己卻當做笑談來說,确實不合時宜。
“左帥教訓的極是,小弟冒失了,晁某在京城的時候,也曾見過來觐見陛下的小國使臣,在晁某看來這些人多是來诓騙我大梁賞賜的,左帥要我們結好他們,怕是沒有這麽多财力支撐啊!”
左三相看了看劉敬傳,示意劉敬傳給晁綸解答,劉敬傳正要說話,一隻貓竄了進來喵喵喵的直叫。
劉敬傳和左三相連忙去靠着牆壁的櫃子裏翻找東西來喂貓。
這是一隻臉型較大的貓,毛比較長,在中原是沒有這個品種的。
醜奴兒也忍不住去走近那隻貓,貓也朝着醜奴兒走過來,一下子跳到了醜奴兒身上。
“這貓太随意了,把劉忠大人的衣服都給髒了!”
“不妨事,不妨事,難得在這裏遇到一隻貓,原來二位大人把這些肉幹魚幹留給它了,哈哈”
劉敬傳也笑了“貓不吃野菜粥,這駐軍的地方沒有貓可不行,這隻貓是我們用來在城裏吓退老鼠的,還有三隻一直喂在糧庫和軍械庫裏面,有貓在的地方,老鼠還是不敢來的。這老鼠一多,啃壞武器铠甲不說,還吃糧食,弄不好又會整出瘟疫來,所以這貓将來也得托付給你們二位了!”
四人一起拿了些魚幹肉幹圍着這隻大貓喂着,這一刻哪裏像是談論軍國大事的大人們,這就是四個喂貓的仆人。
待喂完了貓,劉敬傳告訴晁綸,招撫那些小國,花費的錢财自有來路。
“羊毛出在羊身上,等開春之後,伊犁那邊就會成爲一個大大的榷場,胡溪崖已經派了一百人的商隊去西邊和北邊到處販賣衣服鞋帽去了,等他們這一趟跑完,明年各國的商人都會來伊犁買我們的東西了。倒時候給各國送禮花費的不過是我們從各國手裏賺來的錢财。”
劉忠(醜奴兒)和晁綸眼前一亮“左帥真是文能興邦,武可定國,佩服,佩服。朝廷的诏書,我剛才先讓左帥和劉大人過目!三天後便按照左帥安排來宣旨!”
左三相和劉敬傳靠近油燈仔細看了看诏書,連連贊歎“皇上英明!皇上英明啊!劉忠大人,你在西域大有可爲啊!”
“皇上是英明之主,我等按照皇上的意圖去做好,還需要十分努力才行!”
左三相把诏書還給劉忠“皇上允許重建安西都護府,又授權劉忠大人可以自行選擇治所,劉忠大人要是把伊犁這地方利用好了,一上來便能收服都護府遺屬的人心,又得了一塊寶地和無盡的财富,将來的成就定要超越左某!”
“左帥折煞我了,即使将來在下小有成就,那也是站在左帥的肩膀上撿了個大便宜!收複西域重展華夏雄風的首功必定是左帥!”
“不不不,我不是要吹捧你,更不說虛的,要是你劉忠大人拿着這麽一手好牌還不能建功立業,那也太辜負聖恩了。講到這裏,既然朝廷旨意如此寬松,給了劉忠大人許多特權,左某就又鬥膽進言了,伊犁的榷場建成,都護府一旦設置,新招募兵馬不一定要是我華夏兒郎。隻要劉忠大人對于其他國家和部族的百姓施以恩惠一視同仁,我相信他們是能爲我們所用的!”
“左帥的意思是招募外兵,這也有風險啊,萬一他們拿了我們的武器軍馬糧草叛變了,豈不是自己樹敵了?”
“這就看劉忠大人的智慧了,除了從他們那裏招募兵馬,還得把他們的家眷遷到伊犁輪台一帶安置,也得讓我們的人與他們結親,多娶外族女子爲妻妾,再教他們識文斷字,學我中原習俗,這樣延續個幾十年,他們也就成了我們自己人了!”
“左帥考慮深遠,劉忠佩服,那就有勞晁兄幫忙把左帥今夜的所有教誨都寫下來,這便是我們新建安西都護府的成例了!”
“劉忠大人,诏書上讓左某在明年開春後返程,我剛才在想,我和敬傳除了幫你穩定局面之外,還可以了卻一個心願!還望劉忠大人成全!”
“左帥的心願,劉忠一定鼎力支持!隻要左帥開口,我和晁
兄一定盡全力做到!”
“左某自出玉門關,來到輪台,又派人去伊犁,這一路上補給是最難的,想必二位也體會到了。左某設想至少能在高昌到伊犁這幾千裏上設置十個驿站,至少五百裏要有一處驿站派人駐守囤積物資接應來往的軍隊商隊才行!”
晁綸和劉忠愣了愣,随即一起叫好“左帥的心願,乃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這件事就全憑左帥安排了!”
左三相朝劉敬傳使了個眼色,劉敬傳取出一幅圖來,上面标注了十個驿站的位置。
劉忠和晁綸一看,有些地方正是一路上有水草或者樹林的地方,看來左三相和劉敬傳二人沒少花功夫在這上面。
“左某的初步設想,每個驿站派十個人把守,配屬軍馬二十匹,除了接待朝廷派來的使者和過往商隊,還可以及時傳遞情報!縱使伊犁輪台有危險,也可以及時把消息傳到高昌!要是高昌到玉門關之間也有這種驿站的話,那麽傳遞消息會更加快捷!”
那隻貓此時跑過來蹭了蹭左三相的腿又開始叫了起來,窗外傳來了幾聲狗吠。
四人出門一看,滿天星光,一輪彎月在天邊挂着。
“時辰不早了,今夜獲益匪淺,感謝左帥和劉敬傳大人,我和晁兄先行回去,也請二位大人好好歇息!”
左三相打了個呵欠“哈哈,好好好,我和敬傳這裏床小屋矮,就不留二位了!對了,晁兄送的字帖我收下了,劉忠大人送來的錢财,左某就不收了。左某帶着這些錢财返京也不是好事,這些錢财留下來将來可以派上大用處!”
“左帥視錢财如糞土,小弟選錯禮物了,失禮了,失禮了!”
“哈哈哈哈,你高看我了,這錢是好東西,隻是我在這裏拿了全無用處,還反受其累。你放心,将來你還朝受封賞,我可是要上門來自己拿的!”
左三相這一句話說出,劉忠才安心了,本以爲是左三相瞧不起他不願收。
“得了,也不能駁了你劉大人的面子,我去拿些布帛下來,正好這些天床褥被貓給撓破了!”
四人哈哈大笑,一起出門去車上取了一堆布帛抱了進來。
左三相的床榻不好意思讓劉忠和晁綸看,劉忠和晁綸隻得笑着告辭了。
三天後宣诏,輪台城裏諸将士都在校場上靜聽,待劉忠宣讀完诏書,左三相和劉敬傳帶頭高呼萬歲。
校場上也跟着一起山呼萬歲。
這一場交接極其順利,在宣诏前的三天裏,左三相分别召來各營統領和隊長交代了朝廷宣诏的事,也明白無誤的告訴他們劉忠便是朝廷新任的大都護。
傅定遠第一個不服“左帥,你就甘心一個太監來頂了你的位置?你甘心,我們弟兄們可是不服,一個閹人來統帥我們,那我們成什麽了?”
“閹人怎麽了?這些天他是虧待你了還是侮辱你了?不要以固有的思維去打量别人,相信我,在他手下你們會過得更好!我與他暢談了幾日,發現他雖說是個閹人,但并非我們尋常印象中的那些太監。他是值得結交的人,切記要尊重他!”
“不瞞左帥,他這些天對我們确實很不錯,隻是我們始終覺得一個小白臉的閹人來統帥我們,心裏很是别扭!”
“記住,他能來這西域做統帥,就自然有他的本事,你要想日後建功立業,就得跟着劉忠好好幹!”
“左帥,我情願跟着你回到京城!”
“混賬!朝廷诏令讓你等原地連升三級,加封你爲平遠将軍,你卻要抗旨!你莫非是不想要這顆人頭了?”
傅定遠哭了起來“我半生寂寂無名,隻是一個寨子的隊長,遇到了左帥,才有今日,我今日的一切是左帥給的,我不過是想陪着左帥!”
“你我有緣必會再見!你爲人忠義,切記做事不要隻憑意氣!要考慮周全,我走之後,你要做的就是聽劉忠大人的話,帶好手下的兄弟,保護好西域這片美麗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