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無酒之宴



西域的軍務政務順利交接之後,左三相便和劉敬傳一路往東去專心修建驿站去了。

輪台往東的地方,多是風沙侵蝕的地方,要找修建驿站的地方着實不易,幾處綠洲本就十分難得,在綠洲上動土是萬萬不能的。

看到一些光秃秃的石頭山,左三相拔劍在石壁上劃拉了幾下,發現這石壁已經被風沙侵蝕的不夠堅硬了。

“敬傳,你說我們依山開鑿出山洞來做驿站,是不是強過從輪台運木頭過來?”

“左帥機智過人,其實在這種大風沙的地方,用木頭修建驿站很難維持!我看這次帶來的木頭可在兩塊巨石之間能夠擋風的地方先搭起住所,再就近開鑿山洞,如此結合,效率更快!”

左三相讓手下人用錘子鑿子試了一天,終于找到了三處适合開鑿的石壁,帶來的一百人日夜輪換開鑿。

挖了一個半月,終于趕在風雪來臨之前,鑿出來三個三丈深兩丈寬的山洞,挖出來的石塊在劉敬傳的指揮下,混合附近綠洲裏面的淤泥在山洞外面築了擋風的土牆。

按照劉敬傳的設想,這些土牆結合搭建的木棚,正好能夠作爲養馬的馬廄。

三個山洞外面也用木頭靠着山體搭建了棚子,緊要的糧食被褥轉到了山洞裏面,其餘的物資都堆放在棚子裏。

看着這簡陋的驿站,左三相來回看了看“此地隻能留下十二人十五匹馬,其餘的人,要返回輪台城,待開春之後再仿效此處開鑿驿站!”

“左帥不給這裏賜個名嗎?”

劉敬傳要左三相給這第一個驿站賜名,左三相看了看不遠處的綠洲“嗯,此地乃是一塊難得的福地,就叫福臨驿吧!”

“甚好,左帥在這裏沿着綠洲打了三口井,到時候沿途的客商便會在這裏歇腳,如此一來駐紮此地的兄弟們就不怕缺了補給了!”

“隻願我走以後,這些驿站能用在商路上面多一些!朝廷不能再加稅了!”

看着西邊的落陽,格外的巨大,映在綠洲上面便是無數道金光,劉敬傳再次給留下來的士兵囑咐,一定要趁這幾天在洞窟内繼續向下挖一些深坑用來存貯水,以免大雪紛飛之際井水給凍上了。

修好了第一個驿站之後,參加修建的這百來人都有了經驗,回到輪台城後便各自給其他人講起已經建好福臨驿的事。

衆人很是高興,以後回家的路上總算一路上都有歇腳的地方了,城外的上千座墳茔很快也被白雪覆蓋。

臘月初八這天,左三相和劉敬傳用仿照濕毒人的辦法制造的木闆車出城去了那些陣亡将士的墳茔祭拜。

城裏的其他士兵得到消息後,也紛紛劃着木闆車跟了出去,風雪中如同一條長蛇從東門口蜿蜒到墓地。

把陣亡将士安葬在東門外,爲的是讓他們離故鄉更近一些,這麽多人的屍首,運回洛陽是不可能的。

大雪中的墳茔一個連着一個就像是蒸籠裏待蒸的饅頭,而墳茔前樹立的一塊塊簡單的石碑密密麻麻又像桌上的牌九。

關于這上千的石碑,曾有人說不必要,左三相反問一句“如果死的是你,将來你的子孫來祭拜都找不到墳頭

,你甘心嗎?”

“有個叫牛正的兄弟死在我的懷裏,他的願望就是将來能有後人給他墳前擺上燒雞燒酒來祭拜!”劉敬傳當時說到

這一天劉敬傳帶來了一隻烤的焦黃的野雞和一壺摻了水的酒來了。

“牛正兄弟,哥哥我要離開這裏了,這裏太窮了,沒辦法,這野雞是我們前些天在胡楊林裏捉到的,酒就沒辦法了,我把藏了兩年的半壺酒都拿來給你了!”

雖說是摻了水的酒,倒在地上還是有一股濃烈的酒香。

有忍不住的跑過來跪在地上捧起被澆了酒的雪水來喝,劉敬傳也不阻攔“牛正兄弟,這些兄弟也憋了很久了,你也别介意,要是你沒喝到酒,你晚上就去敲他們的腦門,讓他們頭疼三天!”

“頭疼也喝了!兄弟,我們有一年多沒喝到酒了!想死了!”

左三相看了看趴在地上吃雪水的士兵們頓時淚流滿臉“兄弟們,我左三相虧待你們了,戰死的隻能留在這裏不能回到故鄉,活着的連口酒都喝不上!我左三相對不住你們啊!”

邊說着左三相就跪倒在雪地裏,士兵們忙去扶他“左帥,這怎麽說的?當兵這麽多年常聽人說有愛兵如子什麽與當兵的同吃同住的将軍,也就見到您這一位了!您自己都是蓋的亂被褥,我們哪裏好意思在您面前提要求!”

“左帥,這輩子能跟随您這樣的将軍,值了!仗打的過瘾,人也活的有個人樣!”

“左帥,您就不要自責了,這西域之地,要是不窮不苦,那也輪不到我們來啊!”

“左帥,您放心,待明年的粟米和麥子收割之後,咱們的軍糧就有結餘了,到時候我們會想辦法自己釀酒的!這都是您和劉大人給我們留下的産業!”

“兄弟們,我在走之前,會把你們的想法和要求告訴新來的劉忠大人的,他比我更有辦法,相信他一定能讓你們有足夠的酒喝,每天都有肉吃!”

“左帥這是在安撫我們啊,我們心領了,我們也不爲難新來的大都護,這酒肉有便有,沒有我們也能過!您就别許願了,萬一到時候大都護辦不到,豈不是寒了兄弟們的心了!”

“左帥不會随便說的,弟兄們,我劉敬傳與這位大都護打了交道,聽他說了一些想法,隻要你們聽他的,少不了酒肉吃喝!”

見左三相和劉敬傳如此說,這些将士也都不好再說,便各自對着要好的兄弟的墳頭磕頭了便往回走了。

左三相和劉敬傳是最後離開的,看着這一千多座墳茔,左三相大吼了一聲“西北有英魂!大梁征西軍威武!将士們的英靈威武!”

接着前面離開的隊伍裏也爆發出連續的吼聲,響徹了整個城東。

“敬傳,此情此景,你有什麽感慨,左某人覺得不爲兄弟們留下一首詩也太對不起他們了!”

“左帥文武雙全,這作詩的事當然是你自己操刀了,我劉敬傳運糧種田自信是一把好手,這作詩嘛,不行。此情此景我隻想到有的人永遠回不去了,不想回去的人又要回去。還有些人想回去卻還要留下來,這人生真是太無常了!”

“好,要的就是你這幾句,先前我一時激動

,腦子裏打好的腹稿全忘了,你如此這麽一說,我便有了。”

“左帥才高八鬥,作詩值個什麽,敬傳洗耳恭聽!”

“這作詩,靈感很重要。我便趁着這大雪來作了!你且聽着,幫我記下,免得我回去又給忘了!”

不及劉敬傳答話,左三相脫口而出,朗聲詠到

“東村田舍漢,西征人未還”

“試看風雪裏,壯士百戰酣”

“躍馬擊樓蘭,千騎度天山”

“破敵仙女寨,輪台鮮血染”

“莫道征途慘,伊犁有遺幡”

“屯田自給足,福臨建驿站”

“寒士左三相,話語有千萬”

“臨别隔陰陽,淚眼何處幹?”

詩詠完,劉敬傳哭了,前面幾個留下來等他們的親兵也哭了。

接着,劉敬傳哭着把這首詩喊了一遍,前面的士兵也都跟着吟誦起來。

東城外哭聲和詩聲交織在一起,引得劉忠與晁綸披上鬥篷登城來看。

隻見風雪裏數千将士邊哭邊吟誦,夾着北風呼嘯的聲音,格外悲壯。

“真壯士也!若不是左帥這般文武雙全,也不會有如此效果!”

“都是手足弟兄,人非草木,豈能無情,祭拜戰死的将士,未嘗不是在祭拜自己!死者長已矣,生者當惜命!有的是同胞兄弟,有的是同鄉,将來返鄉之後,死者家人問起,更是一種煎熬。”

“我們下去接他們吧,他們倒也是能幹,在這雪地上想出造出能滑行的木闆車,馬可以拉着走!了不起!”

二人帶着親兵出城迎接左三相等将士,衆将士見劉忠和晁綸出來,仍然繼續吟誦哭泣。

劉忠和晁綸在城門邊候着,看着從身邊經過的士兵,竟不知說些什麽好。

左三相和劉敬傳回到城門邊時,劉忠與晁綸身上已是積了一層雪。

左三相和劉敬傳連忙給他們抹掉衣服上的雪“二位不必如此講究禮儀,這麽冷的天,要是凍出傷寒就不好了!”

“我在兵部的時候隻聽說過戰友情,今日才見了真功夫,這馬革裹屍也是大悲情,左帥情真意切作詩一首,将士們聞言内心震動,因此久久吟誦,左帥的這一篇當傳世千古!”

“左帥文武雙全,小弟不及萬一,這身上的壓力又大了許多!”

劉敬傳握了握劉忠的手“大都護,今天祭拜兄弟們,我可是把最後的半壺酒都用了,左帥也給大家許願了,将來在你手裏可是人人都要有酒喝得!”

“左帥的盛情,小弟隻有将來回朝之後再報答了!”

“哪裏話,都回去吧,待這兩個月風雪過去,我和敬傳就要走了!可惜沒有酒,不然這兩個月我要好好與兩位喝上一頓!”

這一年的除夕夜,左三相和劉敬傳把收藏了許久的一些帶着皮肉的牛羊骨頭拿出來了,又讓各營夥夫加了雙倍的粟米和麥飯,用劉忠帶來的絹布給每人包了幾枚制錢。

那一日風雪出奇的停了,城牆上的篝火徹夜不息,衆人沒有喝酒,卻東倒西歪的聚在一起唱着家鄉的小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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