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八年折磨
搜查一陣後,陳阙無果而歸,臨走前還贊許了楚沉夏一番,什麽年輕人就該目光高遠雲雲之類的。
順王順勢在花園中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一隻手臂架在桌上,臉上的表情嚴肅又焦急。
楚沉夏收起送客的姿态,以爲他要說些什麽,便跟着坐了下來。卻見他目光呆滞,瞧着地面發了好一陣呆,也沒吐出半個字。
牆角忽然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順王飛快地擡起頭,目光在牆邊一掃,捕捉到一隻野貓,在夜貓輕輕地叫喚聲中又垂下了眼眸。
楚沉夏淡淡一曬,道:“殿下在等若渝?”
“嗯。”順王下意識地回答,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追到那個黑衣人。”
“追不到。”楚沉夏微微眯着眼睛看向角落,那隻野貓不停地圍着水缸轉圈,竄上蹿下地沒個停歇,時不時探着腦袋伸到水缸裏看看,又極快地跳下來。
“我也是這麽想的,那人輕功極好,不在若渝之下。”順王眉頭緊鎖,說完又極輕地歎了口氣。
楚沉夏忽然大笑三聲,見順王投來視線,忙解釋道:“我是笑話那隻野貓,明明想吃水缸裏的魚,卻不敢伸出爪子去抓,想吃不能吃,隻能急得在水缸邊打轉。”
順王面無表情地看着他,一張臉由白轉青,明知他有指桑罵槐之意,但一時又不知回些什麽,頓了好久才讪讪道:“你怎麽知道它想吃魚呢?就算水缸裏沒有魚,它也會做出這一番行爲的,因爲這是它的天性。”
楚沉夏了然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他的說法,順王連應對的措詞都相好了,豈料他竟然不反駁,嘴張了張說了個你字,便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彭!”牆頭上忽然跳下一個人,極輕地喚了聲:“殿下。”
順王條件反射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了起來,牢牢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口氣卻悠悠道:“怎麽連個人都沒抓住?”
若渝低頭不語,緩緩走上前來,抓着一枚玉佩遞至順王面前,冷聲道:“死了。”
順王正要接過那枚玉佩,聽到她如此淡然地說死了,手不由得一抖,終究沒去接那玉佩,反而怒視着若渝。
楚沉夏伸手去拿玉佩,卻被若渝抓的死死的,半分也不肯放,楚沉夏十分驚異地望着她。
雖然她視線徘徊在地面,但仿佛能看到楚沉夏詫異的表情,執着道:“請殿下看看這是誰的玉佩?”
順王察覺到她的異常,伸手接了過來,玉佩上半部分還留有若渝的溫度,下半部分卻十分冰涼,是塊镂空的花紋玉佩,在南宋很常見的玉佩,并沒有什麽特别之處,一時也想不起來這是誰的,當下搖了搖頭。
“永明公主。”若渝擡眼看着順王慢慢吐出這幾個字。
順王手指劃過玉佩上的花紋,脫口而出道:“是永明的嗎?這塊玉佩十分普通,不像是她用的”
話說到一半,觸碰到她眼中的森森寒意便止住了,順王不解自己哪裏有什麽地方說錯了,楚沉夏忙接話道:“也有可能是别人送的,既然你認識這塊玉佩,想必這玉佩是半容送給永明的。”
若渝點了點頭,順王卻立即反駁道:“永明不喜歡,賞賜給了下人也是有可能的。”
若渝面無表情地看着順王,一字一句道:“是我和半容一起去鋪子裏挑的,公主當時很開心,說要好好保管這塊玉佩。”
順王皺眉,沖口便道:“難不成你的意思是永明是兇手?這可能嗎?她一個公主手無縛雞之力,在南宋又沒有認識的人,目的何爲?”
順王說到後面嗓音越來越大,就連牆角的貓也被一驚,“喵”的一聲便跳進了草堆裏,若渝始終冷眼看着他,忽然無聲冷笑了一番,臉上夾雜着細微的失望。
順王不滿她這個反應,斥道:“你笑什麽?”
“我笑殿下被愛沖昏了頭腦,連基本的判斷力都喪失了!”若渝直視他的眼神,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
“你”順王緊繃着臉,上前一步,咬着牙隻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便被楚沉夏及時地插在了兩人之間。
楚沉夏笑道:“殿下有殿下的想法,若渝說的也對,不如坐下來慢慢講吧?”
順王目光始終落在楚沉夏身後的若渝臉上,冷哼了一聲道:“有什麽可講的,這件事不是由司刑寺負責嗎?”
說完恨恨地一轉身,便揚長而去,楚沉夏無奈地回頭,看着若渝道:“殿下回去了,你”
若渝點了點頭,沒等他說完,也跟着走開了。
草叢中傳來一聲貓叫,楚沉夏目光落在草地上,苦笑着搖頭道:“一身傲骨,戳的彼此鮮血淋漓。”
“誰鮮血淋漓了?”景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楚沉夏回頭看到是他,溫和一笑,朝着石凳努了努嘴,示意他坐下。
他打了個哈欠,拖着長音道:“我就是路過這裏,看到有個癡人傻站在這裏自言自語,一時好奇進來看一眼,太困了,我得回去睡了。”
楚沉夏淡淡一曬,輕聲道了句:“今天多謝你護着我母親。”
景旡伸懶腰的動作一僵,這還是他第一回聽到楚沉夏和他說謝謝,心頭酸軟無比,眼眶頓時有些濕濡,再怎麽勉強,都扯不出一個笑容來。
楚沉夏見他低頭不說話,也低下了頭,由衷道:“這麽多年了,你就像我弟弟一樣,我方才就一直在想沉毓要是活着,也有你這麽大了。景旡,我以哥哥的身份勸告你,不要摻和天子之争,從來沒有一個謀士是有好下場的,你武功這般好,原可以上戰場做個将軍的。”
楚沉夏的話一句一句輕飄飄傳進耳中,卻句句沉重如山壓在他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認識他到現在,從未聽他講過這般窩心的話,也從未從他口中聽到沉毓二字,景旡微微吸了一口冷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眶中的淚水似乎無法冷靜下來,越是低頭,淚水便越要跌出眼眶,景旡強忍着自己亂顫的音,又輕又快道:“我會考慮的。”
一個側身便要走,楚沉夏忙喊道:“景旡。”
他應聲停下腳步,楚沉夏似乎也有些激動,喉嚨滑動了幾下,才吐出幾個字來:“如果出了什麽事,就告訴我,我會幫你。”
“好。”景旡極爲艱難地吐出這個字,眼淚已經止不住滑落下來,腳步生風一般從他面前消失了。
他緊緊咬着牙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卻抱成一團,止不住地流下來,一口氣跑回房間,将房門狠狠一關,無力地靠在門後,張嘴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半晌,才抽泣着吐出兩個字來,“大哥。”
八年了,從他活過來的那天起,便被外公告知自己不再叫楚沉毓,而是景旡。他也和外公抗争過,無論如何都要回到楚府去,可是外公不許,将他關起來逼着他練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無牙集的武功到底是怎麽練出來的,天下人争搶的秘籍,他一點都不想要,可他沒有辦法。
絕食、自殺、跳崖,能試的他都試過了,到後來,想回去的心便死了。外公告訴他,救活他的秘術若是被人知曉,九州大陸将會大亂,他決不允許他将自己的身份洩露出去,若真是如此,他隻能在他逃出去的那刻選擇下殺手。
即便他是他最疼愛的外孫,他也沒有半分法子。
無牙集中的武功或陰或陽,或柔或剛,或開或閉,或弛或張,僅僅是一年的時間,他便成了不男不女的樣子,即使扮成女裝也不會有人識出他是男子。這種痛苦,沒有人能感同身受。
後來外公終于拗不過他将他帶到道館和楚沉夏一起生活,雖然楚沉夏始終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姿态,可終歸還是抵不過身體中流淌的騰騰血液,最後還是接納了他,這或許是兄弟間的心理感應吧。
他不止一次想開口告訴楚沉夏,他就是楚沉毓,那個有朝一日要披戰袍,上戰場,铿锵揮劍,撒盡熱血的楚沉毓。
每每看到母親笑盈盈地對着楚沉夏柔柔地叫一聲:“夏兒。”心裏面仿佛千萬螞蟻在爬一般,癢癢的,可又痛不起來。
這麽多年,自己告訴自己,能陪在家人身邊已是幸事,當年那樁案件他也漸漸地放下了,倘若再發生一次,他絕不會那麽沖動。
不痛不癢地就這麽活着,從永明身上偷着日子活着,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死,更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活着還是死了,很多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活過來了,可是心沒有活過來。
今天聽到他說的這番話,内心仍然不可控制地翻滾,聽到久違的沉毓二字從他口中說出,那種酸楚他無法形容,比他這輩子吃過的所有青梅加起來還要酸一百倍。
他以爲自己的心死了,以爲自己已經成熟強大到可以對過往輕輕一曬,可是一個名字便勾起了他所有的情緒,他搖了搖頭,他做不到,時隔八年,他仍然放不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