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風起時
“今年的枇杷味道真不錯,朕記得你最愛吃的便是枇杷了。”皇帝懶懶地斜靠在彌勒榻上,拿過一個枇杷遞給高娴妃,見她咬下去的那刻酸的眉心都皺在了一塊,登時大笑了起來。
“陛下也真是的,都這個歲數了,還拿稚子的玩戲來消遣我。”高娴妃将手中的枇杷往桌上憤憤一放。
皇帝笑了兩聲,見她不笑,湊過去道:“生氣了?”
高娴妃瞥了一眼皇帝,讪讪道:“陛下可知今年的枇杷爲何這麽酸?”
皇帝不語,目光微微閃動,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冬雪洋洋灑灑下了那麽久,百姓們原本可以得個好收成,卻不知哪裏來的說法,枇杷要在三月時摘下,否則會有大災,可是今年的枇杷成熟要比去年晚些,正是青澄澄的模樣呢。陛下方才說枇杷味道不錯,我甚是詫異,一咬,果然很酸。”
“是這樣嗎?”皇帝拿起一個枇杷,凝目看了一會,這個說法,她深居後宮不知,他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齊國剛滅不久時,太史令鄭玄夜觀天象,發現歲星與太白相會,主大兇,閉關多日後終測出“月與歲星同光,即有饑亡。”
此天象不是本朝第一次出現,承治十一年時正應了那句“月與歲星同光,即有饑亡。”南宋幾乎各地都出現了比較嚴重的災荒,當年的郴州便餓死了二十萬人。
五官之一的靈台章餘其跟着測出,東南方位即是大危所在之地,隻有将那幾個縣的當季的糧食于三月初八那日盡數收割,方有機會躲過這一劫。
内監邁着不急不緩的步子,走至皇帝身側,輕聲道:“陛下,慶王來請安了。”
皇帝将手中的枇杷放回原處,眼角瞟了一眼高娴妃,斥責道:“這個時辰請的什麽安?!”
雖嘴上斥責着,但也沒有讓内監打發他回去,隻是閉上了眼佯裝養神,高娴妃并非愚不可及之人,當下便悟出了慶王擇這個時辰過來,必是有要事要禀,于是起身道:“陛下,臣妾這就先退下了。”
皇帝沒有睜眼,隻是微微颔首,俨然一副閉目養神的狀态。
“兒臣拜見父皇!”慶王一撩長袍,伴着高亮的嗓音,直直跪了下去。
閉目養神的皇帝被他這一舉動驚的猛睜開雙眼,這個兒子喜歡招攬門客,他是再清楚不過的,可偏偏這些個自诩有大才的謀士盡給他出一些愚蠢又下三濫的主意,子慶想什麽,他一眼便能猜出。
皇帝見他來勢洶洶,眼中的不耐煩又多了幾分,今日進宮恐怕又是那些個謀士出了什麽馊主意了,當下擺了擺手道:“這安也請過了,你的孝心我知曉了,去你母妃那也請個安,就回去吧,朕也累了,這便去午睡片刻。”
慶王不動,擡手作揖又跪了一跪,皇帝的眉頭即刻皺了起來,行再跪之禮必是有大事,走了兩步的腳又退了回來,重新坐下後,道:“你起來說吧。”
“是。”慶王幹脆地起身,方才他低着頭沒注意到,此刻才發現他目光中包含着濃濃的糾結和沉痛,皇帝不由得詫異萬分,緩緩轉着手指的佛珠。
慶王吸了口氣,仿佛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終于開口道:“兒臣有一事禀告父皇,事關順王,鬥膽請父皇恕罪。”
順王不喜争鬥,隻向往戰場,皇帝正是深谙他這一點才不疑有他,明白慶王此番是爲順王而來,又想到慶王難得如此慎重,應當是有足夠的證據才到自己面前來,雖明知慶王與順王不合,但仍有些好奇順王究竟有什麽把柄落在了他手中。
皇帝微微颔首道:“恕你無罪,說吧。”
“兒臣發現順王近年來頻繁接觸勤王舊人,甚至派人混進司刑寺盜取當年一案的資料,意圖爲勤王翻案。”慶王一鼓作氣說了出來。
“胡說八道!”皇帝将手中的佛珠一下便丢在了慶王臉上,佛珠登時散落一地,可慶王卻連眼都沒眨,仍舊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就連神色都未變半分。
倒是一旁的幾個内監驚慌失措地跪下,大呼陛下息怒。
“兒臣沒撒謊,兒臣說的是事實,如今正有一勤王府舊人被他藏匿于西郊。”慶王忽然跪下,伏地磕頭後道,“請父皇徹查。”
皇帝眼中的怒氣騰騰,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慶王,眼中的怒火似乎要将他灼燒殆盡,氣息變得混亂又粗重,語氣寒意森森,“你就那麽針對子順嗎?”
慶王眼中的堅定忽然被狠辣代替,也隻不過是一瞬間的時間,再看他時,他眼中已是無盡的失落和一閃而過的委屈,這讓皇帝的心略微軟了一下。
“父皇覺得皇兄什麽都好,爲人正直又有謀略,武藝高超還能帶領數萬将士征戰沙場,兒臣與皇兄一比,便顯得十分渺小,因此兒臣說什麽都是錯的,都是污蔑和攀咬。兒臣沒成想,都是皇子,父皇卻這般信任和寵溺皇兄,視兒臣爲空氣。”慶王緊緊咬着牙跟。
皇帝無言以對,眼中的怒氣被他的話說逼退,想到自己一向不太喜歡他,也不顧及他的感受,如今聽他這一番言辭,頓時覺得自己對他的偏見太多了,渾濁的老眼有些驚慌地看着他。
他又說道:“可是父皇,皇兄若是錯了兒臣難道不該道出,任由皇兄錯到底嗎?皇兄爲人雖正直但倔犟頑固,不相信父皇的審判,爲勤王翻案,也是他一貫的做法,兒臣隻是覺得,若是他這番行爲傳了出去,天下的百姓難道不會有閑言嗎?皇兄是父皇的兒子,堂堂的順王,居然質疑自己的父皇,要爲當年情理不容的案子翻案,傳出去會授人以柄。兒臣隻是想請父皇制止皇兄這一做法,别無他意。”
慶王這番話說的咄咄逼人,皇帝再無理由推拒,無力地靠在榻背上,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那人現在何處?”
陸執來報,西郊被慶王帶兵圍剿的時候,順王沒有任何的防備,未等到皇帝的召見,牽過馬便奔向了皇宮。
“順王求見。”内監匆匆從外面走進來,行禮道。
“哦?”皇帝擡眼,眸色深深,擺手道:“來的這麽快?讓他先侯着吧。”想了一想,又叫住内監道:“還是讓他進來吧。”
順王行完禮,遲遲不見皇帝叫他起身,正納悶時,皇帝開口對羅叔道:“承治二十二年的那樁案子你有什麽話要說?”
羅叔一直垂着的頭忽然揚起,對上順王的目光,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沉痛,頭無力地低了下去,認命一般道:“勤王罪有應得,草民,無話可說。”
皇帝有些詫異,按理說,既然順王将他藏匿起來,定是因爲此人說的一些話與當年案件勃然相悖,可他卻承認了當年的案子,畢竟對順王的喜愛沒有減弱,怕是自己冤枉了他,于是溫和問道:“子順,這個人是從西郊搜出來的,你有什麽說的,你大可放心,父皇會徹查此事,還你一個清白。”
慶王暗暗咬緊牙根,忙低頭掩飾自己眼中駭人的殺氣和嫉妒,他居然寵溺順王到這個地步!
順王上半身挺直,目光堅定地望着自己的父皇,沒有一絲猶豫道:“他确實是勤王府舊人,也是我将他藏匿于西郊。”
慶王眼神頓時輕松起來,當下忍着快意正色道:“皇兄,你當真想爲勤王翻案?”
“是,既然父皇說徹查此事,那麽.”順王隻說到一半,便被皇帝怒吼聲打斷,“子順,你是瘋了嗎?枉朕對你這般信任!”
順手抄過手中的茶杯,就要往他頭上砸過去,順王不躲不避,擡眼飄來一個堅定不移的眼神,皇帝的手頓在半空一怔,始終是下不去手,将茶杯往他腳邊一砸,氣道:“你你啊朕要說你什麽好!你聽見了嗎?你千辛萬苦藏匿的人剛剛說了什麽?!”
順王雙拳緊握,指尖深深按在手心,不知痛一般道:“勤王叔死前連寫七個冤字,他是父皇的胞弟,生前又對父皇那般忠心,江城獵場他甚至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救父皇,我始終不相信他會做出那樣的事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證據就是要證明他是清白的。”
說到往事,皇帝心裏又酸又痛,一下子被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同時背叛,那種感覺有多痛,沒有人知道,額間的紋路無不在見證他這幾年蒼老的有多快,緊緊閉眼掩去那一眼的滄桑,悲怆開口道:“朕又何嘗想過他們會這樣待朕,子順,别再爲這件事白費心思了,當年朕是如何斬釘截鐵的不相信别人對他們的污蔑,朕不信啊,朕不信!可是結果呢?朕親眼所見,不得不信!縱是連寫七個冤字,朕再也不會信!”
慶王由一開始的看好戲到嫉妒再到此刻緊繃着臉不敢放松半分,深怕皇帝就這麽輕松放過了他,一顆心懸的比順王還高。
順王白着一張臉,正要說話,皇帝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搖了搖頭道:“這些日子你待在府裏好好冷靜冷靜,想想父皇的話,不要再做什麽無意義的事了,西郊便暫時交由子慶打理吧。”
扶了扶有些昏沉的腦袋道:“以後别在父皇面前提到那些人的名字了,父皇老了,經不起你這般折騰,都退下吧。”
慶王咬了咬牙,十分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順王,看似他得到西郊占了些便宜,可是最終受益不是順王嗎?父皇居然隻是罰他呆在府裏面壁思過?!自己費盡心思搜來的這些證據都像是别有用心,冷冷地行禮便憤憤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