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棄母回城


第92章 棄母回城

若渝雖爲女子,卻有男子一般的豪爽,并沒有挽留勸說之意,翛然起身,對上他的目光,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随你,既然你沒有回去的打算,那我說什麽也是無濟于事的。”

楚沉夏垂眸不語,微微躬身,做出送客的樣子,若渝嘴角抽了抽,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又頓住了,終于将方才幾次咽下去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虎破是殿下派人殺的,隻因他當初在大殿上力争你父子二人非殺不可。”

手中的杯子一滑,登時脫離了手心,磕在桌沿又跌落地面,在清脆聲中回過頭去,若渝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了。

順着瓷片看去,楚沉夏不由得目光一緊,腦中一道白光閃過,“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疾步走到内室,從紅木架中取下一個盒子。

裏面是一隻白瓷燒的碗,是楚治十年前送他的生辰禮,當年收到碗的他十分不開心,與黎絡抱怨了許久,說父親如何如何敷衍自己。結果得知,這是楚治親手爲他做的,白瓷的底部印着四個字,吾兒安康。

指腹輕輕劃過光滑的碗口,此刻才覺得父親當年的祝願是多麽的由心簡單,卻是那般沉重。隻可惜,斯人已逝,再想起這些,竟是甜中泛酸,到最後竟是苦的不行。

楚沉夏吸了口氣,在錦盒中細細探尋,終于在夾層中找到一張薄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官員的名字。

迅速看完紙上的内容,裏面的黑暗令人發指到楚沉夏無法想象,視線再度落到白瓷上,心口不由得一陣抽搐。

父親混迹官場八年,爲的隻是将黑暗揭露出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同流合污,卻忍受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冷漠對待。

楚沉夏終于明白他說的那句,我對不住沉毓,可我從未對不住你。

聽到不遠處的腳步聲,知道是母親過來了,忙将紙塞進袖口,重新将白碗放進盒中,正好放回架子上,屋外的人就進來了。

“咦?那姑娘人呢?”黎絡探頭往裏屋望了一眼,轉而又望了望門口。

“她還有事,先回去了。”楚沉夏從裏屋走出來,整了整衣襟道,撞上黎絡身後景旡的目光,又移了開道:“母親,東西都收拾好了?”

那二人目光皆是一震,有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景旡更是忍不住,搶先問道:“今日就回道觀了嗎?丢失的物品找到了?”

“是啊,沉夏,東西找到了?如果沒找到,我可以多等兩天的,免得到時候你又往山下跑。”黎絡緊握手中的帕子,十分緊張地看着他。

楚沉夏着實不忍對上她萬分期許的目光,垂眸道:“母親要是收拾好了,趕着今日日落前,我送母親去道觀。”

黎絡點了點頭,并未聽出話裏的異樣,打量了一眼四周,問道:“你呢?收拾的怎麽樣了?我看你房内的東西似乎沒有移動半分。”

她雖未聽出異樣,可景旡卻已捕捉到不對勁,原本就懸着的心此刻更加不安,質問道:“你送母親去道觀?難不成你還要回來?”

楚沉夏見他二人目光灼烈地令人無法直視,隻好硬着頭皮說道:“母親,建康出事了,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不許去。”黎絡沉聲說道,态度前所未有的堅定,頓了一頓,目不斜視地看着他繼續道,“如果你非要去的話,就死在那裏好了,永遠不要回來了,以後你也就當沒有這個我母親。”

其實黎絡并非如此迂腐決絕之人,隻是兒子丈夫相繼離去,她實在不能接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就此中斷。

什麽大家風範,什麽道理是非,這天下是誰的,誰才是明君,與她又有何幹?她隻不過是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好好的罷了。

楚沉夏見母親的臉色鐵青,心口仿佛窒息一般,肩上猶如被千萬斤重的巨石壓着,終于緩緩屈膝跪了下去。

“母親,孩兒不孝,孩兒做不到眼睜睜看着太子被人玩弄權掌之間,也無法忘記沉毓的冤案。母親若是強逼我上山,想讓我在山上就此度過平平淡淡的一生,那母親一定不會如願的,我每日隻會在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中懊悔着過活。母親,有時候摧毀一個人,并不是忽如其來的疾病和殺傷,而是内心的崩潰塌決,那種傷害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抵擋的,因爲它滲透在每一處血液,每一塊骨頭中,直戳深谷中的靈魂。”

黎絡用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忽然一個情緒失控,掩面哭了起來,傷心難過的程度不亞于知道楚治死去的那一刻。

楚沉夏見母親如此傷心,自然默不作聲地跪着,不敢再說什麽,倒是景旡不斷輕拍她的肩膀。

哭了好一會,黎絡才止住哭聲,兩隻眼猩紅地望着楚沉夏,眼神卻飄渺的很,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一直未開口。

“那你可曾想過母親的苦痛?”黎絡開口隻說了一句話,剛止住的淚水又重新爬了出來,她一邊抹淚一邊道:“我從前不知道,你這孩子的心竟是這樣硬,你走了母親該怎麽辦呢?我一生的希望和寄托從此崩塌,誰又來替我擋住塌下來的天?你弟弟走了之後,我覺得那段時間簡直是我人生的噩夢,心髒抽搐的痛楚我甚至在夢裏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可你父親走了,我隻覺得心被人剜了一般,那裏已經空了,可那種剜心之痛卻是半分不曾褪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淚眼朦胧間看到他膝蓋間的衣袍已經濕了大半,心中更是傷痛難抵,抽泣道:“母親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是母親抵擋了你後半生的路,你身上千斤重的山也是母親給的,這對你不公平,母親對不住你,是母親太自私了。可是母親就是忍不住想要将你牢牢綁在自己身邊,隻要一想到你回不來,母親不僅孤獨終老,還要年年爲你們三人上墳,母親就覺得好殘忍。我甚至沒有勇氣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場景。”

“咚、咚、”楚沉夏連連磕頭,邊磕邊道:“孩兒不孝,孩兒不孝。”

他每磕一回,那聲音便撞進黎絡心口一回,捕捉到他額頭上的一片血色,目光一抖,腿跟着一軟,倒向了他,跪倒在他面前。

楚沉夏與景旡同時一駭,楚沉夏忙伸手扶她,卻被她一把抱住,任她在肩頭大哭道:“這都是什麽事啊?我黎絡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孽?母親不爲難你了,不爲難你了!你也别爲難母親了好不好,你走你走,我讓你走!”

景旡緩緩收回伸出去的手,緊縮的眉頭一凜,跟着淚水就要跌出眼眶,他忙疾走兩步,扶着門沿緊咬着牙齒。

他氣息又重又亂,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低頭看着門檻隻覺得淚水重如珠子,一滴一滴,仿佛有聲音。

不遠處,一隻鳥飛過,伴着奇怪地叫聲襯得這場景越發凄慘,無論下面如何陰暗悲慘,至高處的太陽依舊亮的令人無法直視。

胯下的馬蹄聲十分急促,楚沉夏手上的馬鞭卻還不停,路過的農夫被這聲勢吓到,想要退後,還是逃不過吃一嘴灰塵的下場。

腦子混亂無比,此刻根本想不了任何東西,他隻知道自己要回建康,出神間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在不停揮舞馬鞭。

待看到路中的停放的一馬車時,終于回過神來,待要避開卻已來不及了,“彭!”得一聲撞了上去,楚沉夏被這力從馬背上掀下來,在地上翻滾了幾下,直撞到樹幹才停下來。

萬幸的是,那馬車的主人一時興起去了林子裏,他的馬夫及時跳下了馬車,沒有人受傷,隻是那馬車就不像樣了,顯然不能用了。

馬夫氣結,登時就要發作,手中卻被人塞了一錠銀子,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楚沉夏已解了缰繩,翻身上馬欲離開。

車夫忙追過去道:“這是我的馬,我的馬……”

後半句話,楚沉夏并沒有聽見,手中的馬鞭依舊起起落落地揮舞着,朝着建康奔去。

這幾日,除了劉衍的人,幾乎所有大臣都聯名上奏了太子,各種證據紛紛指向他,皇帝再怎麽相信他,也無法面對滿朝的質疑始終選擇敷衍了事。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一句話,動還是不動,他皇帝說不動何人敢動他劉衍?而一旦動了,那便意味着父子之情再次崩塌。

倘若劉衍又是受人攀咬陷害,皇帝恐怕沒有顔面再對他,這已不光是父子之情了,甚至涉及到了一個帝皇的顔面。

大臣焦急,皇帝糾結,劉衍也好不到哪裏去,想要派人清理所有蛛絲馬迹,卻被背後無數的目光監視着,所有行爲都在他們掌控之中。

劉衍甚至自嘲,恐怕自己連一天吃幾口飯,上幾回茅廁都被人一絲不差地傳報出去,雖沒囚禁,但這種看不見的監視令人難受上千倍。

令他更絕望的是,從金城回來的若渝告訴他,楚沉夏不會再回來了,言簡意赅地連多說一句話都不願意,劉衍不解她和楚沉夏之間發生了什麽,但他見她這幅模樣,心中自然明白,不管發生什麽都是令人不愉快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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