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股掌之間


第112章 股掌之間

高娴妃生辰那日,宮裏都忙壞了,宴席的規格和皇後沒有差别,衆人心裏都明了,雖然高娴妃還沒有被冊封爲皇後,但已與皇後無異。

這皇後之位總有一日是高娴妃的,這麽想着,衆人都不敢馬虎,就連來賀壽的大臣也紛紛攜了重禮。

楚沉夏也随着劉衍進了宮,因爲這次宴席上,将會出現一個極其重要的人,兵部侍郎,衛術銘。

盡管他官階不夠賀壽,到底還是跟着旭王進來了,衛術銘和旭王的關系,人盡皆知。旭王是皇帝最小的兒子,今年不過十二,衛術銘則負責教旭王一些馬術和拳腳功夫。

皇帝自然也知道他們的關系,但并沒有打算讓他借此升官,也隻是裝作充耳不聞的樣子。

楚沉夏從前爲官的時候,見過不少大臣,這回跟在劉衍身旁,遭來了不少大臣鄙夷的目光,劉衍怕他心裏不舒服,正想安慰他兩句。

慶王就往這邊過來了,他身旁站着一個英姿飒爽的男子,一雙桃花眼耀耀生輝,正是景旡。

這四人撞上,氣氛就變得有些詭異了,僵持中,裴塵東大呼着慶王,往這邊跑來,待站定看到另外兩人時,沖口便道:“太子殿下這樣不大好吧,這大庭廣衆的,而且今日又是高娴妃娘娘的生辰。”

劉衍不明白他在說什麽,當下憤憤回了一句道:“什麽不好?把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我的意思是,這不符合禮節。”

劉衍明白過來,手暗暗握成拳頭,正想揮過去,卻比慶王牢牢按住,低聲笑道:“皇兄,這樣不大好吧。”

劉衍順着慶王的目光看向不遠處,母妃和父皇正往這邊走來,恨恨地甩開他的手,警告道:“管好你的狗。”

“殿下不必跟他們做唇舌之争,正事要緊,皇上如果看見我與殿下在一起,會聯想到外面的風言風語,這對殿下不利,我先退下了。”楚沉夏不等劉衍應聲,疾走了兩步,便沒入了一旁的金梅林。

入冬了,金梅已經開的差不多了,一眼望去,金色連成一片,大有富貴之意,也難怪皇帝會将宴席設在此處了。

楚沉夏駐足觀梅正看得入神,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伸手摘下一朵金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身,手中的金梅如飛刀一般飛向面前的人。

景旡不防他這一下,隻來得及偏頭閃避,白淨的臉上便被花瓣擦傷了,一道淡淡的血痕十分顯眼。

“你的功夫見長啊。”景旡不以爲意地抹去臉上的血迹,笑着走向他,見他擺着一張臉,忍不住又笑道:“你怎麽了?”

說着,便擺出一副大打一場的姿勢,見楚沉夏始終無動于衷,景旡也有些惱了,上前推他道:“你發什麽瘋?每天繃着一張臉,既然心裏不快又不肯說,那就和我打一場!”

“我打得過你嗎?你是絕世高手,我是你的對手嗎?裴叔東是你的對手嗎?半容是你的對手嗎?”楚沉夏目光中帶了幾分嘲諷。

見他不說話,又接着道:“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你和我現在已經不是同道中人了,你不應該對我說出朋友間才該說的話,也不該對我做出朋友間該有的嬉笑玩鬧。”

景旡卻不在意地笑了笑,“有什麽關系,是你想的太複雜了,我們是兄弟啊,我是母親認得義子啊,母親這些日子雖然嘴上不說你,但我看得出來,她很想你,你總該找個時間去看看母親吧。”

楚沉夏目光一顫,喃喃道:“母親,她……還好嗎?”

“不好。”

“怎麽了?她生病了?還是發生了什麽事?”楚沉夏心口一震,激動地按住景旡的臂膀。

“有時候,一個人心裏的傷痛遠遠比那些刀子劃出來的痛上百倍,皮外傷總會好的,可心裏的傷……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景旡輕拍他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的手。

楚沉夏将臉上的表情盡數收回,又是一副淡淡的樣子,背過身去冷淡道:“景旡,你和我以後還是少見面爲好,母親的事,你費心了。”

身後的人沒有答話,但楚沉夏分明聽到一雙腳步聲越飄越遠,正閉目修神時,那腳步聲忽然又出現了,楚沉夏忍不住斥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你這是和我說話?”

背後傳來一個聽上去頗爲沉重的聲音,沉重到令人難以想象這個人曾經經曆過怎樣的事情,沉重到字字帶着戾氣,仿佛如刀能穿透人的脊背。

楚沉夏回身,入眼的先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再是那雙令人看了心含畏怯的明目,而他周身卻又散發出遺世獨立的氣質。如此一個人,配上這金梅林,倒是頗有仙風道骨的樣子,實在是令人詫異萬分。

“請問老先生是……”楚沉夏躬身行禮,以示尊崇。

他笑了一聲,喜道:“老先生?恐怕我還沒有老到你所想的程度吧,我和陛下是同一年生的,你卻叫我老先生?”

楚沉夏眼中的吃驚更甚,剛過不惑之年的他,兩鬓竟然已全是花白之色,就連下巴上的胡須也夾雜着白灰二色。

“恕我冒犯,敢問老先生穿着官服,是什麽官?”楚沉夏對他實在是有太大的好奇了,當下也忍不住問道。

“我?區區小官,不足一提,我倒想問問你,方才見你與太子殿下一道而來,是殿下的謀士?我倒也聽聞過你的大名,你從堂堂将軍轉而成爲太子殿下身邊一小小謀士,心中可又不甘?這世人的眼光,你從不懼嗎?”

顯然,他對楚沉夏也十分好奇,才會一連串問出這麽多問題。

楚沉夏禮貌笑道:“我從前隻想做一名将軍,叱咤沙場,保邊境永不受敵滋擾,保百姓永不受颠沛流離之苦。剛被罷黜時,我沒有崩潰不安,反倒覺得十分輕松,因爲我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

“在殿下身邊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比在沙場上殺死敵人來得有意義。一個國家想要強大,必先治内後治外。”

“有意義?”他顯然不解,想了片刻,還是想不出什麽來,又問道,“爲了這意義,你就甘願被世人诟病,從此過着蝼蟻般的生活?”

“倘若世上所有蝼蟻都能抱有安天下之心,那這天下遲早會安定下來,因爲這天下就是由千萬蝼蟻構建而成。”楚沉夏将胸中想法盡數直抒,頓時覺得十分暢快,同時也十分吃驚,爲什麽自己願意和面前這個陌生人說這些話。

面前的人給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似笑非笑道:“年輕人,以後的路還很長,也許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年少時的抱負遠遠比不上這現實中的一句話。”

說完竟轉身離去,楚沉夏哪裏肯放他走,追上去道:“還未請教先生大名。”

“我?縧翁。”他回身看着楚沉夏,輕飄飄一笑。

楚沉夏忍不住低聲念起“縧翁”二字,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名字,可一時又想不起來,腦中白光忽然一閃,閃過一個人的名字!

衛術銘,号縧翁。

楚沉夏一個閃身,疾步将他攔下,眼中的尊崇早已消失殆盡,語氣更是多有咄咄逼人之意,“衛将軍。”

衛術銘一雙渾濁的老眼登時眯了起來,臉上粗看沒有多大的反應,但細看之下,竟覺得他似乎在壓制什麽情緒。

他鎮定問道:“你叫我什麽?是我聽錯了吧。”

楚沉夏冷笑了一聲道:“是我說錯了,那是前朝的事了,如今該叫一聲侍郎大人。”

衛術銘臉頰處的肌肉分明跳了一回,正想邁開腳步朝他走來,一個稚嫩的聲音忽然從不遠處傳來,“師傅,你怎麽在這兒,我找你好半天了,宴席就要開始了,我們趕緊走吧。”

楚沉夏和衛術銘同時看向旭王,與旭王同來的還有一個人,那人撞上楚沉夏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是,我這就來了。”衛術銘對他溫和一笑,看上去倒像是個慈祥的老人。

楚沉夏目送他們三人離開,那身着藏青長袍之人忽然回過頭來看他,正是方才那名避開他目光的男子,對上楚沉夏的目光,他再次不自然地回轉過頭,背部随之一僵。

這個男子,楚沉夏并不認識,也從未見過,可從他的反應來看,他顯然是認識楚沉夏的。

楚沉夏始終覺得,今日與衛術銘相見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在背後攢托,昨日才着手調差他,風聲竟然如此迅捷地透了出去,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劉衍身邊有人通風報信,因爲事情重大,所以衛術銘的事情隻有劉衍和楚沉夏二人知道。而這個人十分聰明,單單從劉衍交代下來的事情中就能猜出劉衍想做什麽,哪怕做的再隐蔽,他也能洞察到。

想到這裏,楚沉夏不寒而栗,這種寒由心底發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凍結了,殿下身邊竟有如此這人,而自己卻渾然不知。

這個人隐藏的如此深,仿佛一隻無形的手,将他們玩弄股掌之間,楚沉夏忽然有些崩潰,難道自己所做的事都是在順着那隻無形的手發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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