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貌合神離
楚沉夏一連消失三日,這讓劉衍心裏十分不安,無奈派出去的人如何尋找都找不到他去了哪裏,一個人要是不見了,哪怕是在這小小建康城中,也無異于大海撈針。
隻不過,這一回一起在大海撈針的不止他劉衍一個,還有劉正聲和整個司刑寺。
陸執忽然帶着鹿尋匆匆進殿來,劉衍隻是眼皮略略一擡,淡淡問道:“何事?”
“太子殿下,我知道夫人住在什麽地方。”鹿尋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劉衍猛地擡頭,将手上的書重重一放,目光一閃,追問道:“在哪裏?”
“夫人隻說她住在山上,但到底是哪座山,我就不知道了。”鹿尋歪着腦袋想來想,又道,“我問夫人住在山上好嗎?夫人說挺好的,山上的樹特别多,還有一位姐姐陪着她說話。”
劉衍對上陸執的視線,心裏想到一處地方,但又不敢肯定,思量了半日,又問道:“你把那天怎麽和楚夫人相遇的,詳細說來。”
鹿尋轉了轉兩隻墨黑的大眼,仔細回想道:“我是和夫人在大街上遇上的,夫人看見我很開心,可是夫人身後跟了好幾個人,他們看起來很兇,見我和夫人多說了幾句,就有些不高興,不斷催促夫人回去。”
聽完她的話,劉衍心口一震,一下子就明白了楚沉夏去的地方是哪裏,也明白他爲什麽遲遲不歸,想必是想歸卻歸不來。
除了栖霞山,劉衍實在想不到還有誰有會去控制楚沉夏的母親?劉彧必定是拿他母親相挾,将楚沉夏囚禁在山中,實在卑鄙。
揮手示意鹿尋退下後,又對陸執道:“目前,我東宮能調動的兵力有多少?”
“殿下要動用兵力去找楚沉夏嗎?爲了不引人注目,至多六百。”陸執眼眸一緊,似乎覺得劉衍對楚沉夏的關心太盛。
“至多六百?不能再多嗎?可這點人數無異于以卵擊石啊。”劉衍有些擔憂,不等陸執回話,又道,“你去清點兩千五百名士兵吧,東宮留守五百士兵應該夠了。”
陸執執拗地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半分,迎上劉衍詫異的目光幽幽道:“殿下這麽做……不怕得不償失嗎?不過是一個楚沉夏,難道就要把整個東宮搭進去嗎?”
“你懂什麽?我正好趁着這個機會将栖霞山上的亂黨一并剿滅了,劉彧的勢力已經大到威脅整個南宋了,我怎麽能一直坐視不理呢?”劉衍目光一閃,憤憤道。
“那麽殿下就該上書皇上,奏請皇上派兵剿滅,殿下自己将這個事攬下來,到時候出事了怎麽辦?”陸執也沒有半分退步的意思,直言道。
陸執見劉衍啞口無言,知道他方才所說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又低聲埋怨道:“再說了,那景旡不是楚沉夏的義弟嗎?有他在,楚沉夏會出什麽事啊?栖霞山不被楚沉夏拆了,他劉彧就該拜佛求神告謝了,殿下還擔什麽心呢?”
栖霞山高聳入雲,山頂三座道觀并列朝南,正是人們口中的栖霞三雲,可是此刻,其中一處道觀中卻傳來不絕于耳的驚呼聲。
那黑煙更是将道觀包裹的結結實實,衆人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或多或少的黑灰,神情無不焦急。
唯有楚沉夏一個,看上去心情舒坦,高坐屋檐,時不時舉起手中的酒瓶喝上一口酒。
一個硬物忽然朝自己飛來,楚沉夏閃身一避,險些一頭栽下去,正驚呼好險,黎浮暴怒的聲音随即從屋檐下傳來,“你這個兔崽子,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楚沉夏卻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直到遠處一群穿着平民服飾的人踏着整齊的步伐朝這邊趕來,他的目光才随之一震。
那群人十分有序地沖到道觀前,取過一旁的水桶,便沖進了火龍纏繞的道觀,動作迅捷,姿勢準确,一看便是精心編排過的士兵。
楚沉夏因此做了一個極大的猜想,這群士兵就是當年衛術銘帶去征戰,無一幸免全部葬身的士兵。
這件事情到底是驚動了劉彧,劉彧因此得知楚沉夏竟然被黎浮悄無聲息地囚禁在道觀之中,未免有些吃驚。
“他不過是個孩子,你關着他,他難免有些性子,我看這事就這麽算了吧。”黎絡匆匆趕過來,橫插在二人中間。
黎浮瞪了她一眼,頗爲無奈道:“你就慣着他吧,他這哪是耍性子,分明是和我作對嘛!這要是都能縱容,我以後還怎麽管教下屬。”
“那你想怎麽樣?我告訴你,沉夏可是你的外孫,你别亂來,别在我面前拿出你在江湖上的那種做法,還嫌當年死的人不夠多嗎?”黎絡說到後來,語氣中竟然帶着一分恨意。
黎浮的臉色當即轉變,十分不自然地移開了自己女兒投來的視線,目光中也帶着些許愧疚,到底還是忿忿甩袖走開了。
楚沉夏将母親哀切的神情看在眼裏,不明白他們二人爲何會有這麽大的嫌隙,不由想起小時候的事來,母親與父親住在一起,很少回道觀看望外祖父,每每提到外祖父時,母親總是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現在想來,或許與景旡口中的那個瑤皇後有關。
黎絡收起臉上的表情,轉而溫聲對楚沉夏道:“母親聽說,前陣子你腿受傷了,好些了嗎?”
“差不多了,母親不用擔心,孩兒是鐵做的身體,那點傷痛算不得什麽。”楚沉夏燦然一笑,也閉口不提她不想提的事。
黎絡十分痛惜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雖然容貌神色與上一回相見無異,可她總覺得這個孩子哪裏變了,許是那雙深邃的目光,令她心覺異樣,笑着替他撣去肩上的灰塵,問道:“今天晚上,母親親自下廚給你兄弟二人做飯如何?”
楚沉夏一怔,反應過來她說的是景旡,忙點頭道:“好,我來幫母親吧。”
“不用了,你不會,隻會給母親添倒忙,你就負責就找景旡回來,這孩子一天到晚神出鬼沒的。”黎絡笑了笑,就将他往面前一推,轉身看到焦灼發黑的牆壁時,還是忍不住頓了一頓。
這孩子,心事總是那麽重,自己從小看着他長大,還從來沒有見他做出一件頑皮孩童做的事,從來都是循規蹈矩,安安分分,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對他外公撒起性子來呢?
黎浮不知道,自己難道還不清楚他的性格秉性嗎?黎絡卻也不想揭穿他,微微搖了搖頭,便走進了還未完全消散的黑煙中。
晚飯是在楚沉夏的屋子裏吃的,隻因大廳燒的最嚴重,幾乎是不能坐人,好在那群士兵有條不紊迅速地将火撲滅了,總算這道觀燒的不是特别嚴重。
“景旡,這是母親親手做的花椒牛柳,你試試。”黎絡說着便将菜盤中的牛柳夾到了景旡飯碗中。
景旡目光一震,手激動地幾乎托不住手中的碗,驚愕地看向楚沉夏,卻見楚沉夏毫不在意地附和道:“是啊,景旡,這道菜,是母親最擅長的,是沉……不說了,你多吃點吧,很好吃的。”
景旡夾起碗中的牛柳,十分艱難地往口中送去,迎上黎絡緊張的目光,心滿意足地笑道:“很好吃,我很喜歡。”
黎絡登時便笑開了,又夾起一些送到楚沉夏碗中,笑着說了些什麽,景旡卻半個字都沒有聽清楚。
是啊,在座的三個,誰都清楚記得,這道菜是楚沉毓最愛吃的,景旡心裏覺得奇怪,自從母親搬到建康以來,對自己的态度不再如從前那般客套。
而是像一個真正的母親一般,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眼中流露出的熱切幾乎要灼傷自己的眼睛,他一直以爲是巧合,他也一直希望是巧合。
“你們兩個,年紀都不小了,也該成家了。”黎絡忽然輕拍他們二人的手背,景旡因此回過神來。
楚沉夏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道:“母親,我不急,這個事啊,母親還是去催景旡的好。”
景旡聽聞,連連搖頭,不懷好意地看向楚沉夏道:“我也不急啊,我連相中的姑娘都沒有,怎麽就成了我先了,怎麽說也該你先啊。”
“沉夏有相中的姑娘了?是哪家的姑娘啊,是不是上回來金城找你的那個漂亮姑娘啊,人是漂亮,就是看着有點兇。”黎絡說起若渝時,不由得眉飛色舞,看得兄弟倆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景旡一邊忍笑,一邊沖口說道:“沉夏可不喜歡那樣的女子,他喜歡的女子是位神醫,心底善良,眉目溫婉,有大慈大悲的菩薩心腸。”
“真的嗎?她是哪家的姑娘啊,姓甚名誰,住在哪裏啊?”黎絡聽聞兩眼放光,緊緊追問道。
“母親聽景旡瞎說呢,别理他,兒子到時候有了相中的,一定會第一時間來告訴母親的。”楚沉夏一面安撫黎絡,一面狠狠瞪了景旡一眼。
黎絡笑了一陣,便停了下來,洋溢着喜悅的臉色間細看竟然還帶了一抹悲楚,将他二人的手疊在一起,苦口婆心道:“母親知道你們在做大事,想做一個熱血男兒,母親攔不住你們,也不打算攔你們了,可是你們一定要記住,将來不管天下變成了誰的天下,你們始終都是好兄弟,一輩子的好兄弟,這一點永遠不能變。”
楚沉夏和景旡同時眼皮一跳,眼前這個慈眉善目的婦人,他們的母親,永遠一副與世無争的樣子,卻其實心裏跟明鏡似的。
就連他們爲誰做事,亦或是,兩人是敵對的一方,她心裏面都明明白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