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陳年舊事
晚飯過後,母子三人道過别,各歸房間歇息去了,楚沉夏卻輾轉反側了許久,始終無法入眠,便起身悄悄溜進了黎浮的院子裏。
站在院門口,便看到黎浮的房間燈火通明,他仰天喝酒的身影映射在窗上,一舉一動無不在訴說他的年邁和滄桑。
楚沉夏推門而入,黎浮仰頭喝酒的動作頓了一頓,顯得十分吃驚,不過吃驚過後,又将手中的酒往口中倒去。
“外公,别喝了,你年紀大了,這麽喝總歸對身體不好。”楚沉夏見桌上橫七豎八地躺着不少酒壺,忙伸手制止道。
黎浮微微搖頭,推開他的手,大喝了一口道:“外公老了,比不過你們了,你們都想爲天下盡一份力,外公……”
說到一半,黎浮打了一個隔,酒氣登時往楚沉夏臉上沖來,楚沉夏忍不住皺了皺眉,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壺,往桌上重重一放,勸道:“外公!你喝醉了!”
“我沒有醉,想當年,那麽烈的酒,我一個人喝倒了十八個人,小瑤還取笑我,說他們家的酒隻怕要被我喝幹。”黎浮說到往事,又忍不住奪過酒壺往口中灌去。
目光悲切,動作粗魯,似乎要将往事都從心底洗刷掉,刷個幹幹淨淨才好。
“小瑤?”楚沉夏忍不住低聲問道。
誰料,面前的人忽然發了酒瘋,一把拽住楚沉夏的衣襟,目光灼熱道:“我們不是最好的兄弟嗎?你爲什麽要搶走我的小瑤?”
黎浮沉重的氣息全吐在楚沉夏臉上,見外公這個樣子,楚沉夏推又不敢推,心中一個想法閃過,便說道:“我沒有搶走小瑤,是小瑤自己要跟着我的。”
“你騙人,小瑤怎麽可能是那種貪圖皇後虛榮的女子,我不許你這麽污蔑她。”黎浮拎起楚沉夏,手中的酒壺對着他的腦袋,下一秒似乎就要砸過來。
楚沉夏心中一驚,想要躲避卻已經來不及了,喉口中的外公二字,還未出口,那酒壺到了自己面前忽然間就頓住了。
黎浮緩緩松開了自己的衣襟,喃喃道:“我要是傷了你,小瑤一定會難過的,小瑤難過,那我也會跟着難過的。”
楚沉夏見他口口聲聲小瑤小瑤,心裏便爲自己的外祖母袁邡感到難過,沖口便道:“那袁邡呢?她算什麽?”
“袁邡?”黎浮面露茫然,似乎想不起這個人,頓了一頓,目光翻滾起源源不斷的怒氣,大聲喝道:“是你下旨賜婚,将你的外戚賜給我,我從未想過要娶她,你倒好,還攢托小瑤來勸我,讓我娶了袁邡,好讓我永遠爲你做事,可是到頭來,晉朝還是滅了。”
在楚沉夏的印象中,母親和外祖父,幾乎從來不提外祖母,因此楚沉夏對外祖母也知之甚少,袁邡這個名字或許并不是外祖母的本名,隻是被外祖父用來掩飾身份。
楚沉夏隻記得母親說過一句話,外祖母死的很慘,這是她永遠都不願意回首的噩夢。
想到這裏,楚沉夏忍不住問道:“袁邡是怎麽死的?”
面前的人,神色大變,連連後退,因爲年邁而生出的皺紋,此刻正微微跳動着,顯得滑稽又可憐。
他幹燥起皮的嘴唇劇烈抖動了兩下,帶着無比滄桑的音調說道:“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會……不會去找小瑤,而放任江城不管的。”
“江城死了那麽多人,我們黎家幾乎沒有一個活口,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柳氏,是他們擔心我江城的權利大到他們無法控制,才會痛下殺手,這一切怎麽能怪我呢?”黎浮眉心緊皺,說到痛處,哀切與共,淚水也跟着忍不住流了下來。
看到黎浮因愧疚而流下的淚水,楚沉夏着實于心不忍,可聽到他所說的這些,心裏更是震驚不已,忍不住說道:“就算這一切都是柳氏的錯,可是在你心裏,江城那麽多的人命還比不上一個瑤皇後嗎?”
“絡兒,你怪父親?是我害死了你母親……所以你就嫁給楚治,故意來氣我是不是?你當年明明和衛術銘情投意合,可最後呢,他在你成親之夜,一夜華發,至今都未娶妻生子,你呢,落到現在孑然一身的下場。你氣我恨我,也不該拿你自己的一生來開玩笑啊。”
衛術銘!楚沉夏連連後退,瘋了,母親瘋了,母親從前居然與衛術銘情投意合,楚沉夏到現在還記得衛術銘曾笑着對他說,我哪裏有你說的這麽老,我不過比皇帝年長了一歲罷了。
楚沉夏胸口萬千情緒翻騰,将他抓着自己的手慢慢剝離,咬牙道:“江城盟主!你還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我……”黎浮不過說了一個字,整個人便直直往後栽去,楚沉夏眼疾手快,忙将他扶住,聽到門口的腳步聲,猛地回頭喝道,“誰?!”
見門口沒了動靜,正想追出去,一個人影十分緩慢地從門後走了出來,正是景旡無疑。
他從楚沉夏手中接過黎浮,面無表情道:“看來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内力沒有失去,趁着老頭子酒醉不醒,你自己想辦法下山去吧。”
“景旡……”楚沉夏有些猶豫道。
景旡擡頭看他,語氣生冷,一副将人拒之千裏的表情,“你還不走?楚沉夏,你不就盼着下山嗎?東宮近來頻頻出事,你就一點都不着急嗎?”
楚沉夏緊緊閉眼,目光在他二人身上微微一掃,到底還是移開了,飛快地朝門外奔去。
順手取過院子裏的一柄重劍,便朝山下奔去,他下山的動靜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隻是這些人都知道他是黎浮黎盟主的外孫,不敢下狠手。
反倒被他鑽了空子,逃出了人群,一路逃到懸崖邊,在衆人的驚恐聲中,沒有猶豫地縱身一躍,天色黑沉,崖谷深深,他們根本看不見下面的情況。
隻能帶着一聲冷汗,腳步虛乏地往道觀中走去,逼死了盟主的外孫,想必他們心中萬分忐忑吧。
可對楚沉夏而言,當年住在山上的房子就是依着懸崖而造,他不知幾次從窗口跳出去,一路爬到懸崖底部,又一路爬上來。
當時還隻是子時,待他回到了東宮,天已經大亮了,隻不過,還未等他走進東宮的宮門,一旁埋伏好的士兵早已沖了上來,将他擒住。
倒也不是因爲他不想抵抗,而是着實沒有力氣抵抗了,宮門口的侍衛見司刑寺的人想将楚沉夏押回去,忙上前阻攔。
一侍衛上前将楚沉夏右臂上的衣袖挽起,高聲道:“擦亮你們的眼睛看看,他的手臂上可有傷痕?”
說着又将他左臂的衣袖挽起,目光一掃面前噤聲不語的衆人,道:“這回你們沒話說了吧,回你們的司刑寺去,别再來我東宮門口丢人現眼了。”
那群人無奈地放開了楚沉夏,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失望的神色,等了這麽多天,他楚沉夏竟然不是兇手!
這麽多人,隻有楚沉夏一個覺得十分困惑,耐心聽完一旁侍衛的解釋,這才哭笑不得地說道:“殿下可真是爲我設了一盤好局啊。”
“誰爲你設局了,明明是你自讨苦吃。”劉衍的聲音忽然從宮門後傳來,話雖這麽說着,但眼中的喜意卻是無處遮掩。
待走近一些,瞧到楚沉夏淩亂如叫花子的頭發,衣袍也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劃破了,忍不住皺眉憋笑道:“你這是從哪個難民城裏逃出來的?未免也太狼狽了吧?”
“我這副尊容,讓殿下看笑話了。”楚沉夏也不惱,故作惶恐道。
劉衍見他神色疲乏,也無心打趣他,揚了揚下巴道:“快進去吧,好好整頓整頓你這副尊容,屆時我還有要事和你商讨,對了,劉大人這幾日天天來我宮中打探你的消息,估摸着再過一會,他也聞訊而來了。”
“殿下!你這是要累死我啊,連覺都不讓我睡了麽?”楚沉夏瞪大了眼睛,控訴道。
“是我的錯,你整頓完後,便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吧。”劉衍這才反應過來,低笑了一聲,有偏頭對陸執叮囑道,“一會,劉大人來了,你就說楚沉夏病了,今日恐怕不能和……”
楚沉夏搖了搖頭,頗爲無奈地打斷他道:“罷了罷了,趁我年輕氣旺,不過是少睡一覺,沒什麽大不了的,别耽誤了正事就好。”
“也好。”劉衍溫和一笑,忽然退了一步,指着宮門躬身道,“先生請。”
楚沉夏心知他這是在學劉正聲的語氣打趣自己,也現學了起來,躬身道:“殿下先請。”
隻不過,還未等楚沉夏整頓完畢,胡度帶着司刑寺殺到了宮門口,氣勢洶洶地要劉衍将楚沉夏交出來。
劉衍聽聞,也隻是淡淡一哂,搖了搖頭道:“随便他們怎麽叫嚣,别理他們,他們除了在門口喊上兩句,還能幹什麽呢?我就不信了,他今日還敢帶兵沖進東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