渑國公老夫人和蔣吳氏對視一眼,都換上了一副親切的笑臉,渑國公老夫人更是連連拉住樂娴的手,”好丫頭,不枉姑祖母疼你,好,就給你個面子”
樂娴陪着笑,連連招呼樂妤,”快,四妹妹,你親自斟酒,孝敬長輩們”她這話旁人看着都不能算錯,畢竟樂妤是晚輩,既是來求和,斟斟酒也是應該的
樂妤凝視桌案上粉彩花鳥紋執耳酒壺,眼底有一瞬即逝的尖銳和遲疑見她不動,渑國公老夫人慢慢将酒杯放在桌上,冷冷地道:”若不願意,何必勉強?”
安素素也催促道:”樂妤,快呀”
樂娴卻奇異地在這個時候不說話了,隻眼眶微微泛紅,輕輕咬唇,帶着些微的爲難和欲言又止
樂妤這時沒理會她們的催促和旁人古怪的眼神,妙目一轉看向蔣吳氏她的臉色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妥,樂妤卻敏感地發現跟剛開始看見她,很明顯地又上了一次妝,看起來更是肌膚紅潤,氣色極好
蔣吳氏避開樂妤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頭
樂妤慢慢地笑了,纖手伸向小巧的酒壺握住了把手,渑國公老夫人緊緊地盯着樂妤,眼也不眨地看着樂妤慢慢傾斜酒壺,将清如泉水的澄碧酒水倒入杯中
渑國公老夫人身份最尊,自是應該先倒她的,接着便應該是蔣吳氏,蔣吳氏主動端起了酒杯方便樂妤倒酒,口中和軟地道:”咱們都是一家人,今日飲了這杯酒,便前事聚忘,什麽都不用說了”
她話還沒落,樂妤便覺自己的右肘被人狠狠一撞,原本穩穩當當的酒壺頓時一偏,酒水潑灑,蔣吳氏衣裙下擺立刻便濕了一大片,使得她發出”呀”地一聲短促的驚叫
這一幕發生在衆目睽睽之下,立刻衆人都關切地圍了上去,紛紛詢問:”怎麽樣了?””有沒有事啊?裙子都濕了”
樂妤眼底閃過怒意,隻得放下酒壺,也滿臉歉意地湊了上去,難過而惶恐地緻歉:”渑國公夫人,真是對不住,我實在太不小心了,您沒事吧?”說着抽出袖中的錦帕細心爲她擦拭酒痕
樂娴也急得額上都沁出了細密汗水,連連責怪樂妤:”四妹妹你太不當心了,怎麽能把渑國公夫人的裙擺都打濕了呢?這可怎麽好?”
與渑國公夫人親近的幾位夫人都圍了上去,有意無意地一擠,便将樂妤擠到了角落,渑國公夫人今日穿的是深紅的國公夫人正服,酒水灑上去倒也不甚明顯
渑國公夫人臉上還挂着笑容,卻也有幾分勉強了,她伸手止住趙丹黎殷勤擦拭的手,語氣依舊溫軟婉轉,”沒什麽大礙,不過意外罷了樂娴也别怪樂妤了,她也不是有心的,好事多磨罷了”
渑國公老夫人便直接多了,兩眼一翻,陰陽怪氣地怒道:”不過是讓你倒杯酒而已,也能灑在人身上若是滾燙的茶水,豈不是要把人燙個好歹?你毫無悔意,冥頑不靈,當真不把我放在眼裏!”
蔣吳氏卻拉住渑國公老夫人,柔聲勸慰道:”母親息怒,樂妤還小呢,哪裏做得慣這樣的活計,我又沒什麽大礙,算了吧”
說着向樂妤歉然一笑,無比的大度和藹,看在衆人眼中,與渑國公老夫人的冷冰冰盛氣淩人泾渭分明,越發讓人感歎這位渑國公夫人顧全大局,溫婉堅強,令人敬佩
安素素也裝模作樣地勸道:”老夫人,算了,樂妤也不是故意的,不妨事,再重新倒一杯以示歉意便好了”
樂妤垂手呆立在當中,面上滿是不安和歉意,眸子卻冷森森地掃過巧笑嫣然的安素素,适才便是她站在樂妤身後,不動聲色地撞了自己一下這會兒不落井下石坐實自己故意潑酒反而幫自己說話,她們想幹什麽?
自己跟渑國公府的仇是結定了,根本不可能敬杯酒就能了事這樣不痛不癢地擺自己一道圖什麽?樂妤無比确信渑國公老夫人眼底的殺意,不過是潑酒罷了,大不了讓衆人側目,認爲自己嚣張無禮,可不能置人于死地
至于蔣吳氏一番聲情并茂的表演,樂妤更是半個字都不會相信連身爲祖母的渑國公老夫人都對害死孫女的樂妤橫眉怒目,而蔣吳氏卻是親生母親,卻反而對仇人百般和善,百般理解解圍,這可能嗎?
短短的一瞬間,樂妤腦中思緒飛轉,已想到了很多,心中已有了計較,露出慚愧和手足無措的樣子,語氣自責,幾乎要滴下淚來,”渑國公夫人,樂妤真是太不小心了,我當真不是故意的,卻累您濕了衣裙,真是太不應該了隻是聖駕就快到了,我陪着夫人快快去換一身衣裳,要是誤了接駕就不好了之後樂妤任憑夫人如何責罰,也沒有一句怨言”
蔣吳氏眸光一閃,卻故作大方地撣撣衣袖,”不妨事,我閃得快,也不過濺了一點子,這衣裳看不出來,不至于失禮不敬,不必去換了”
樂娴微愣,目光在蔣吳氏和渑國公老夫人面上巡睃流連
她聰慧多疑,又對樂妤恨之入骨,一早便打算借渑國公老夫人的手要樂妤的命樂妤聽了老夫人的話安心待在家裏,渑國公老夫人沒有下手的機會年節樂妤要進宮的消息就是她遞給渑國公老夫人的,就連賠禮道歉敬酒這一出都是渑國公老夫人拜托樂娴做的樂娴雖知渑國公婆媳定是要對付樂妤,卻并不知具體的計劃樂妤提出要陪蔣吳氏去換衣裳,在樂娴看來,如果要栽贓陷害,豈不是最好的機會?蔣吳氏爲何要拒絕呢?她到底準備怎麽做?
樂妤心中也是暗沉,陪着去換衣裳也是樂妤的試探,蔣吳氏卻一口拒絕了,這不得不讓樂妤深思
渑國公老夫人怫然不樂地道:”你總是這般綿軟,那起子人才得寸進尺!罷了罷了,蕭家丫頭,我兒媳既這般寬宏大量,我也犯不着跟你爲難你再倒酒吧,大家喝一杯,也就煙消雲散,兩家和好如初”
渑國公老夫人雖言語刻薄,卻還是順着下了台階在一旁衆人看來,卻是太正常不過
畢竟蕭家如今權勢煊赫,你們渑國公府氣頭上不理智開罪了,過後消了氣自然不可能當真兩家斷絕來往如今趁着這個機會冰釋前嫌,自然是再合情合理不過了抱着這樣想法的不止旁觀者,連同遠處已經注意到這裏的老夫人和顧氏也是一般想法是以,老夫人暗暗拉住了欲走過去的顧氏,悄聲道:”罷了,妤兒是晚輩,受點子氣倒也不算丢人,咱們要過去隻怕不合适”
樂娴心思靈活,不管蔣家作何打算,順着她們幫襯着總不會錯,聞言如蒙大赦,拉着樂妤道:”四妹妹可聽見了?老夫人當真大人有大量,咱們可不能辜負了老夫人的一片心意”
樂妤順從地拿起酒壺,再次給蔣吳氏斟上酒,再給自己和樂娴滿上,這一次平平穩穩再沒有意外出現
樂娴滿臉笑容,拉住樂妤舉杯,脆聲道:”樂娴敬老夫人,夫人心想事成,煩惱盡消”樂妤微微一笑,鎮定自若地舉杯,”願老夫人夫人身子安康”
渑國公老夫人和蔣吳氏也不含糊,盡皆舉杯飲盡亮出杯底,旁觀衆人都笑起來,打趣恭喜的話不斷,看起來氣氛十分融洽和睦
兩家恩怨勾銷,樂娴像是放下了心中大石,一身輕松,和衆人談笑,剛才的緊張仿佛從未存在過
遠處的老夫人和顧氏也都松了口氣,老夫人低聲歎道:”委屈妤兒了,隻是,冤家宜解不宜結,到底兩家的親眷關系擺在那裏,鬧僵了誰都不好看”
樂妤是因爲渑國公老夫人等人辱及老夫人才起了争執,老夫人不是不知她也很惱怒,甚至也打算給渑國公老夫人一點顔色看看,誰知對方緊跟着就死了人,這一來,就連她也不好說話了畢竟,死者爲大,在世人眼中,死了人的總是值得同情些
沒過一會,便有内侍宮女打着拍子小跑進來,熟知宮中規矩的便知皇上皇後要過來了,于是盡皆斂了高聲喧嘩說笑,屏息靜氣地回到自己的坐席前,垂手低頭
熱鬧的大殿安靜了下來,不多時便聽見人數衆多的腳步聲過來,帝後明黃的儀仗逶迤,漫過光潔的黑色玉石地面,在上首落座,樂妤随着所有人齊齊跪拜了下去,口中恭敬拜谒:”臣妾(臣女)等叩見皇上皇後,吾皇萬歲無疆,娘娘千秋未央”
“都平身吧”君湛亥淡淡揮手
樂妤在人群中打量着他,年屆四十的君湛亥稱得上是年富力強,前世樂妤死前卻已重病垂危,這時候看不出一點身體不好的樣子,隻眉宇間有淡淡的疲憊,雙目開阖帝王獨有的威儀和冷酷盡顯
宋皇後微笑端坐在他身邊,笑容十分溫和矜持在這樣的大典上,也唯有她這個一國之母能夠名正言順跟帝王并肩,絕不會有任何人!
君湛亥溫和地朗聲道:”各位夫人都辛苦了,齊家治國平天下,穩定家宅繁榮宗族,亦是大雍的有功之臣新年伊始,朕代大雍,代諸位臣躬先敬各位一杯,共賀大雍繁榮昌盛!”
這也是題中應有之意,衆人盡皆面有榮光,竭力端莊有度地舉杯相賀:”願大雍千秋萬代!吾皇龍體安康!”
一片紅裳翠袖紛舉,樂妤借着袖子的遮掩,不過将唇沾了沾酒杯便罷今晚形勢緊迫,她是絕不會吃喝這些極可能出現問題的東西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