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間程淩微正在哭個不停，伴随着太醫詢問丫頭的聲音，君湛亥和宋皇後四妃在外間落座，他的臉色沉得快滴出水來，就連最潑辣無狀的麗妃都緊緊閉上了嘴。

宋皇後維持着最端莊寬和的表情，心中卻着實納悶。她自己雖然發狠想要對程淩微動手，卻沒想到還沒來得及，程淩微就出事了。到底是誰下的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好半晌才等到太醫出來，卻也是一副古怪的樣子。君湛亥心裏早就等得焦急難耐，懶得聽他掉書袋子，一把就揪住他的衣領，急道：“郡主到底怎麽了？”

宋皇後一幹女眷也都進了裏屋軟語安慰程淩微，她們到的時候沒有看見程淩微臉上的樣子，這會兒程淩微已經帶上了面紗，死活不肯摘下來，哭得昏天黑地的。宋皇後隻得拿出皇後的威嚴，正色道：“你這丫頭，我們都是你的長輩，貴妃更是你姨母，有什麽不能給我們看的？正是要看過才好對症下藥啊。快，摘下來本宮瞧瞧。”

程淩微再是任性，也不敢當真忤逆皇後，隻得委委屈屈地摘下了面紗，宋皇後等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原本嬌媚的臉蛋紅斑點點，過了這麽一會，竟還腫了起來，簡直慘不忍睹。

外頭太醫已經戰戰兢兢地道：“回皇上，郡主的臉像是過敏…”君湛亥狹長雙目危險地眯起，“過敏？”他有些疑惑，他不懷疑爲什麽能讓程淩微過敏，他隻奇怪僅僅是過敏，能對程淩微造成什麽影響？難道婚事就會取消嗎？不可能！

宋皇後和安貴妃一左一右呵護着程淩微出來，當然，她還是帶上了面紗，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宋皇後臉皮緊繃顯得很嚴肅，“好端端的怎麽會過敏？這次各家小姐的飲食忌諱都知會了禦廚房，郡主的吃食也有專人負責，怎麽會過敏？”

帝後一聲令下，立刻便開始查看程淩微今日所有的吃食和用具器皿，可盡管檢查得十分仔細，卻還是一無所獲，所有的飯菜點心中都很正常，沒有任何一絲有害的東西。

對這樣的結果君湛亥毫不意外，既然敢動手就不可能會露出破綻，但對誰是兇手，他心裏有自己的判斷。

既然查不出端倪，就隻能當成是偶發事件，程淩微雖然委屈，也沒法子，隻能跟着安貴妃先住到她宮裏再好好養傷。對這樣的結果，宋皇後早有準備，可看見安貴妃隐晦的不信任目光，她還是忍不住寒心。此刻她已經意識到了，找不出黑手，恐怕她要背這個結結實實的黑鍋了。

安貴妃性情柔弱，因爲自己無子，對安素素和程淩微兩個親侄女倒也真心疼愛，見程淩微如此慘，這般受罪，更是細心呵護，飲食湯藥一一親力親爲。

次日一早，因爲紅腫處又癢又痛一整夜都沒睡好的程淩微精神困乏地起來，卻覺得腳步輕浮，四肢無力又酸痛。聽見殿内的動靜知道她起來了，守在外面的宮女連忙推開門魚貫而入，準備伺候她梳洗。

走在前面的是安貴妃特意撥過來的自己的心腹宮女銀珠，她端着盛着半盆溫水的黃銅雕花面盆目不斜視，含笑道：“郡主起來了？”

擡眼看時，她的笑意卻凝固住了，滿眼都是驚恐，手中早沒了力氣，面盆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水撒得到處都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驚叫。

這次聚集的人更多也來得更快，還是昨日那個太醫，這會兒他卻面無人色，滿心都是恐懼。他昨日說程淩微是過敏，可是吃了他的藥，一夜之間，程淩微臉上的斑塊便全部水亮晶瑩，起了水泡，有個别的已經潰爛，這也是爲什麽程淩微一晚上都覺得痛的原因。

君湛亥氣急敗壞，一腳踢翻太醫，吼道：“你不是說是過敏嗎？怎麽會這樣！”程淩微哭得死去活來，臉變成了這樣，别說做皇子妃，隻怕嫁都嫁不出去。

發了一通脾氣，還是宋皇後鎮定，勸道：“不如還是去請木公子來吧，郡主這傷勢看着似乎不尋常。”

君湛亥深深地看了宋皇後一眼，昨晚他便已經得到了張德貴查過的結果，果然是九陽宮一個内侍給宋皇後透露的消息，除了自己和程家，就隻有皇後知道了此事，不是她對程淩微下手還會是誰？

但他當然不會在此時翻臉，無證無據地，豈能怪罪皇後？他拂袖坐下，沉聲吩咐張德貴：“你親自去，請木公子過來。”

張德貴一臉肅穆飛快地去了，聽得木雪衣要來，程淩微才止住了哭聲，又重新充滿了希望。畢竟這位神醫的醫術已經被傳得神乎其神，治自己的臉應該沒問題吧？

木雪衣來得挺快，細細看過之後眉峰緊鎖，似是也躊躇不定，難以明言。君湛亥隐約察覺不妙，忙問道：“怎麽樣？到底怎麽回事？”

木雪衣惋惜地搖頭，“恐怕是麻風的可能性很大，我也沒法子。”這是程淩微第一次見到木雪衣，對方白衣飄飄，風姿如仙，五官俊美飄逸得不似凡人，竟是她從未見過的風采。她一顆芳心砰砰地跳着，妙目癡癡地望着他，心裏迷迷糊糊，壓根沒注意木雪衣在說什麽。

可殿中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充滿驚恐厭惡地看着程淩微。君湛亥心頭一涼，原來是這樣！果然不是小兒科的過敏，竟是如此歹毒的麻風！他一貫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卻很想撕下這假面具，狠狠一耳光抽在宋皇後面上！

宋皇後卻也是一樣的愕然加驚懼，怎麽會是麻風？哪來的傳染源？這可是宮裏啊！到底是誰！她敏感地察覺到了君湛亥的目光，此刻她已經無心找程淩微的麻煩，因爲她自身難保。

麻風的可怖世人皆知，傳染得極迅速，卻又無藥可醫，隻能等死！可堂堂皇宮裏哪裏來的麻風？

呼啦啦一聲，程淩微周遭三尺之内再無一人站立，就連安貴妃也不例外，驚訝沉痛地站到了極遠處看着程淩微。

程淩微這才後知後覺到适才這個極俊美極淡然的神醫說了什麽，麻風？她一聲尖叫，“不可能！我怎麽可能得麻風？你瘋了嗎？！”

君湛亥勉強鎮定心神，雖然他已經相信了是麻風，還是懷着一絲希望問木雪衣：“何以見得？”

木雪衣帶上銀絲手套，不避諱地撫上程淩微的臉，換個地方如此親密暧昧的動作必然能令程淩微心神俱醉，現在程淩微卻不自覺地顫栗着，覺着是那樣的可怕。

“麻風最開始最直接的反應便是斑疹和斑塊，邊緣圓滑清楚，分布不對稱，斑疹顔色淡紅，斑塊顔色暗紅，接着便會腫脹潰爛，繼而向全身彌漫開來。郡主種種症狀全都吻合，所以可能性很大。還有，郡主有沒有覺得身體乏力四肢關節酸痛？“

程淩微怔怔點頭，木雪衣一攤手，“這就是了，應該有八成把握。”

君湛亥聽得直皺眉，“可是皇宮大内，怎麽可能會有麻風源？”木雪衣笑笑，“麻風病是可以潛伏的，染上之後長久的，可以潛伏長達數十年才發作也是有的。皇上不必擔心，這病要傳染也會在發病之後。郡主昨日才發病，時間短暫，應該還來不及傳染人。況且，這個還是要接觸到才會傳染。”

宋皇後等人早就呆了，賢妃和麗妃哭喪着臉搶着道：“木公子，我們昨日都安慰過郡主的，會不會……”

宋皇後和安貴妃一激靈，也都不由自主地使勁搓自己的手掌。木雪衣失笑，“不必擔心，這個病雖然沒得治，可是要檢查是否傳染還是很簡單的。待會我開些藥，請皇後娘娘吩咐整個永信宮全部灑遍，偏殿的桌椅闆凳更要全部燒毀，再給幾位娘娘開些藥，看你們服過藥的症狀便知道是否染上了。”

程淩微的丫頭忽然“哎呀”一聲，唬了衆人一跳，還來不及呵斥，就聽那丫頭連珠炮般地道：“郡主十歲那年，我們跟着王爺回祖籍，在路上遇到官兵押解麻風病人，會不會是那個時候讓郡主染上了這病？”

有這丫頭的佐證，來源也有了說法，衆人皆露出恍然之色。君湛亥一聲長歎，不管是不是宋皇後所爲，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斬斷傳染的蔓延，再顧不得追究是誰所爲了。

他當機立斷，“張德貴，立刻派人按照木公子的說去做，還有，這個消息絕不能透露出去，引起恐慌。永信宮這些小姐們，”他微微一頓，“皇後，你帶着貴妃她們就以賞花爲名把人全都弄出去，張德貴便立刻給整個永信宮灑藥。再有，宣召程王和程王妃入宮。”

他一番安排布置，有條不紊面面俱到，張德貴連忙領命去了。皇後也答應着帶着安貴妃她們去打理賞花事宜。孤零零坐在殿中長椅上的程淩微眼神驚惶，乞求地看着君湛亥。

君湛亥輕歎，“别怕，你先呆在這裏，等你父王母妃帶你回家醫治，會沒事的。”他眼中露出一絲憐憫，他才不會相信程淩微是多年潛伏的麻風突然發作，怎麽可能那麽巧？這丫頭到底也是被無辜連累的，但自己能幫的也就這麽多。那是麻風啊，不立刻燒死她已是看在程王面子上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