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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苑裏十分熱鬧,無數挽髻插钗衣裙鮮亮華麗的年輕女子穿梭在無盡的花海中,對着這些花匠精心培育的名花異卉指點談笑,贊歎有加。
樂妤指間拈着怒放的粉色薔薇,不動聲色地注視着衆人簇擁着的宋皇後。這場突如其來的賞花根底爲何,她自然知之甚詳。
讓宋皇後知道君霄即将跟程王府聯姻不過是爲了讓皇上把懷疑的目光投向她,讓她背黑鍋而已。事實上,不管是樂妤還是置定計劃的程淩烨,都不敢當真借宋皇後的手來達到目的,隻因宋皇後出手,程淩微隻怕下場更加可憐,連命都未必能保住。
永信宮正在緊鑼密鼓地将藥水撒得遍地都是,宋皇後心神不甯,對輪番上前來阿谀奉承的小姐們便有些不耐,但她掩飾得極好,臉上溫和的笑意半點未變,微側着頭,像是在仔細聽對方說話。
等到張德貴疾步過來,朝着她微微點頭時,她便知道程王夫妻到了,不由得松了口氣,示意淑妃留下主持,自己則随便找了一個理由,起身去了。
程淩微背靠着楠木大床精緻镂雕纏枝花卉葡萄紋的欄闆,雙手抱膝呆呆傻傻地坐着。
她暫住的寬大側殿精緻奢麗,四扇紅漆門扇緊緊地閉着,門外不時傳來兩個宮女竊竊私語的聲音。
程淩微總覺得眼前可怕的一切并不是真的,她像是在做夢一樣。突然,她就得了麻風病了,人人都用那種敵視恐懼的眼光隐晦地打量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觀察。
可是臉上一陣陣的刺痛奇癢提醒着她,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當真從尊貴的郡主未來的皇子妃一夜之間淪落到散發着惡臭醜陋的麻風病,實在太荒謬了!
她忍了又忍,終于還是忍不住伏在膝上低低地哭出聲。從早晨的折騰到人走散盡,烈陽高照,再到日頭漸漸西斜,她痛哭了一場,想要再哭,卻也沒了力氣,淚水流過臉上的潰爛紅腫,那痛令她恨不得狠狠抓上一把她的哭聲并沒有刻意遮掩,門外的宮女聽得真真切切,卻沒人進來看上她一眼
程淩微明白了,這些人是不會再管自己了,隻怕還恨不得自己死吧她自嘲地笑笑,可不是嗎?就連姨母都避之唯恐不及地躲了出去,這些人又怎麽會例外呢?
她眯着眼看着窗外,明亮的陽光漸漸變得橘黃,夕陽餘晖落在門窗上卻照不進屋裏,那淡薄的暖意便觸不可及,令程淩微無端端地恐慌起來
大門終于吱呀一聲開了,安氏簡直不敢相信躲在陰暗處的是自己的女兒,蓬頭垢面,滿臉紅色的腫塊和斑塊,潰爛的腫塊散發着惡臭,瑟縮着如驚恐的小獸,可憐無比。
她幾乎是本能地邁步想要走到程淩微面前,将她抱在懷裏,卻想起了皇上皇後的話,猶豫着頓住了腳,麻風啊,那可是中人便死絕無生還的惡疾啊!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程王已經越過她向着程淩微而去,深不見底的眸子中内疚一閃而過,竭力柔和地道:“微兒,父王來了,别怕,父王帶你回家。”
程淩微竭力埋着頭,眼眶裏盈滿了淚水,強烈的羞恥感令她不敢擡起頭來,待聽到父王一如往常的疼愛語氣,幾疑是自己的幻覺,遲疑着擡起頭,帶着怯弱看向程王,像是确定了父王沒有嫌棄自己,滿腔的委屈這才找到了缺口宣洩而出,哇地大聲哭道:“父王,父王,救我!”
程王沒有遲疑,牢牢地接着程淩微的身子,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發,似是聞不到那股味道,“别怕,咱們回家,皇上已經請了木公子待在王府,盡心竭力地給你治病,用不了多久,就又跟以前一樣漂亮了。”
安氏看着程王的淡定舉動,整個人都被驚着了,她是生母猶自害怕被傳染,王爺萬金之軀,竟能如此對待微兒。她自然而然地便把這一切歸功于程王對自己的寵愛,心中頓時放心了不少。
但麻風啊,她看了看相擁的父女,委婉地道:“微兒,沒事了,爹娘都在這裏,咱們回家吧,回家就好了。”說着給身後的幾個宮女遞了個眼色。程淩微的病情知情者并不多,君湛亥早就下了封口令,這幾個臨時調來的宮女并不知内情,連忙上前将程淩微扶了起來。
她的丫頭早已收拾好了東西,一家人馬不停蹄迅速地出了宮回程王府,不欲再在宮中待哪怕片刻。
程淩微走了的消息不一會就傳遍了整個宮裏,今日的賞花十分盡興,晚上又得到這樣的消息,不知有多少人暗中拍掌稱快呢。像程淩微這樣的身份,哪怕再跋扈,也是大多數人争不過的,如今黯然退場,竟無一人爲她惋惜難過,也隻能說是自作自受,不得人心了。
走的人離開了是非,留下的人卻還要絞盡腦汁。君湛亥滿臉疲憊地坐在龍案後,聽着張德貴的回話。雖然已經忙碌了一天,但他的腰背還是挺得筆直,“貴妃娘娘那裏的奴婢們都得了警告,違者誅滅三族,應該沒人敢多嘴。永信宮那邊打掃得幹幹淨淨,隻說是越來越熱了,噴些防蚊蟲的藥水,那些小姐們也都沒有懷疑。還有幾位娘娘都檢查過了,沒有被染上,事态掐得很及時,宮裏應該很安全。“
安靜地聽完張德貴胸有成竹的布置,君湛亥微微點頭,不堪重負地歎了口氣。但随即便警覺,挺了挺腰,他已經習慣了在所有人面前随時都精神飽滿氣勢凜然,哪怕是自己最信任的内侍面前,亦不肯放松。
張德貴心知肚明,卻絕不說穿,隻一闆一眼地道:“夜深了,皇上還是早些歇着吧。要去哪位娘娘宮裏嗎?”
君湛亥心煩地擺手,“不去,就歇在九陽宮,去讓人準備吧。”想起皇後,他就無名火亂竄,貴妃?那是個自私薄情的。淑妃嘛,程淩微的事情他還沒想好怎麽善後,去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賢妃又愚蠢,麗妃又驕縱,想遍宮裏也覺得無一人貼心。
張德貴欲走,卻又被君湛亥出言留住,“别忙,朕有話問你。”
張德貴瞳孔微縮,面上卻一絲異樣都沒有,恭恭敬敬地道:“皇上還有什麽吩咐?”張德貴伺候了他幾十年,就是定安王華平郡王兩個也沒他們這麽熟悉親近,君湛亥猶豫着轉動大拇指上的碧綠扳指,“你覺着,六皇子跟哪家的小姐般配?”
張德貴心頭的驚懼悄然落下,笑呵呵地道:“六皇子英姿飒爽,穩重孝順,哪家的小姐隻怕都能相處得好。倒是大皇子,身份貴重,奴才看皇後娘娘倒有些舉棋不定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