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沈淑昭從太後處請安回來之後,就攜了兩個貼身宮女去了披香殿。
這披香殿裏住的是顧美人,雖今年剛剛入宮,卻已經身處主位,兩個月來更是從采女連連晉升爲美人,可謂是皇上的新寵。
眼見通報的小宦官走進了殿内,沈淑昭在外面撫了撫鬓發,等待着裏面主人的答複。曾經自己貴爲四妃之一,是被别人在宮門外求見的角色,如今風水輪流轉,也到了要親臨拜訪别人的時候。
不知與世無争的顧美人聽到“太後侄女求見”這幾個字時,會是何反應?
很快裏面出來了好幾個宮人,一個衣着品級稍微高一點的女子向她微微屈膝,說道:“小姐久等了,請随奴婢進去。”
沈淑昭跟在她們後面走了進去,從這排場來看,說話的應該就是一等宮女了,看來顧美人一時也不知道自己是久聞大名的嫡大小姐,還是其他的庶出沈小姐,所以就按大姐沈莊昭的待遇來對待。
内室裏妙齡貌美的小妃嫔早就在等候,報了身份後,沈淑昭被賜座在客席上。
“沈二小姐,不知太後是有何事來找妾身?”
賞完茶之後,顧美人看着沈淑昭開門見山地說道。
沈淑昭放下茶杯,笑意盈盈道:“小女子先向娘娘道喜。”
“二小姐是何意?”
望着顧美人面露出半分疑惑,沈淑昭接着說:“太後殿下和皇上覺得美人賢淑有德,要升美人爲嫔位,難道不該賀一聲恭喜嗎?”
顧美人的綠雪含芳簪流蘇左右搖晃,她身子稍向前傾,問道:“當真?”
語氣裏不含欣喜也不含疑慮,沈淑昭繼續回答道:“小女子怎敢騙娘娘?太後指明了要升美人的位份,就在太後千秋宴的那一天昭告六宮。”
顧美人恬然一笑:“妾身近些日子連晉位份,本就有些惹人非議,這樣一來隻怕更招人舌根,承蒙太後憐愛,實在受寵若驚。”
看來她也不傻,怕是以爲是太後要選沈嫡長女爲妃的同時,拿自己來轉移風頭了。
沈淑昭客氣地向她解釋道:“顧美人在皇上與太後眼中,都是可見賢惠的。至于什麽非議,美人莫多想,太後爲美人思慮完全,不會做有損美人前途的舉動。”
說得如此直白,讓顧美人想了一番,她頓了頓,出聲問:“妾身不知……太後爲妾身有何思慮?”
“太後自然是爲美人着想,”沈淑昭道,“殿下是皇上的母後,體恤美人是希望美人能夠爲了皇家開枝散葉。前些日子聽說皇後欲要後宮一年半無人晉封,美人如今形勢大好,若有朝一日懷上龍種,那時候若還隻是個美人,親自撫育皇子一事恐怕……”
這後宮裏蕭皇後說不想有人晉封,那就是真的沒人能晉封,可不是假話。
一個美人,生下的皇子不論男女,都輪不到她親手撫養。太後還給了她一個跳闆,如果現在升爲了嫔位,以後再誕下子嗣就可以晉妃位了。
顧美人這回考慮的時間沒那麽久,她說:“既然太後如此體恤妾身,不知太後需要妾身如何報答這份恩情?”
“隻需美人舉手之勞,”沈淑昭淡淡複言:“太後近日要女的長姐爲宮妃,美人能夠出面爲太後說話即可。”
顧美人聞言,目不轉睛地看着沈淑昭,挑了挑眉道:“你是說……沈莊昭?”
沈淑昭低頭說:“正是。”
雖然面前這個年輕的妃子沒見過沈大小姐,卻連其姓名都清楚,可見在後宮中沈莊昭的确是引起了妃嫔們的高度注意。
“妾身有幸得到太後青眼,但選妃一事事關皇上喜好,妾身就算能夠說得上幾句卑微的話,也不能左右皇上的想法啊……”顧美人語氣裏頗有些惋惜地推辭。
沈淑昭知道顧美人沒有那麽好說服,于是她馬上說道:“太後隻需美人在六宮之中表态就好了,如此一來,美人就成爲了首個爲皇嗣考慮而主動勸皇上納妃的人。太後不僅會好好在皇上面前褒獎美人一番,還會讓史官記下這一幕,美人一句話就能夠落下賢德的美名,何樂不爲?”
顧美人含笑不語,似覺得沈淑昭很能說會道,她靜靜地看着她說完,默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道:“二小姐口才伶俐,怪不得能成爲太後的新說客,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隻可惜妾身常年與世無争,隻一心想着侍奉天子,恐做不到二小姐的期望。”
沈淑昭看着顧美人似笑非笑的雙眸,回言:“美人此言差矣,後宮之中太後和皇後爲尊,然而太後是皇上養母,有着無法割舍的親情,皇後就算再尊貴也要敬太後一分。聽說近日正是因爲美人頻繁升位份的事,才讓皇後決意少晉封後宮,還美名其曰爲皇室削減開銷。美人日後想往高處爬,究竟是依靠皇後還是太後——美人自有答案。”
沈淑昭也不多繞彎子了,現在太後是大,顧美人是小,就算她再怎麽顧慮皇上,也得要顧慮一絲太後的面子。
此時顧美人伸手撫着冷冷的珠玉,使其發出清響聲,她面不改色地從容說道:“沈二小姐,你爲何不怕妾身将這些話說給皇後呢?畢竟妾身從未說過不是皇後的人啊。”
沈淑昭一愣,随即賠笑道:“太後那麽多想要晉封的美人才人中,唯獨先看重了顧美人一人。若真如此,實在是因爲美人過于出衆才得入太後和皇後的青睐,民女在此再次恭喜美人。”
顧美人呵呵一笑,她道:“妾身還并未成爲皇後的人,妾身一直都是自己一人,太後大可放心。”
說完,沈淑昭面露尴尬。
隻聽見對面的人接着說:“隻是妾身如今要明白身處何方,還要再等一些時日。但是此事妾身覺得可以助太後一臂之力,妾身同時又和王美人嚴才人等衆多人交好,還可以讓她們也爲着太後說話,所以二小姐大可不必再去她們宮殿跑一趟,隻是妾身有一些事情相求,不知二小姐能否轉達給太後?”
顧美人語氣淡淡卻将局勢扭轉,沈淑昭隻得微微一笑:“是嗎?顧美人請講。”
果然,能這麽快得寵又晉封的,并非一般人。雖然前世和她打交道不多,但沈淑昭也知道此人并非等閑之輩,遊離在皇後與太後紛争之外又自得一派,所以她向太後第一個提出要來的便是這披香殿。
這時顧美人開口回道:“妾身隻有兩個要求,第一,讓陶采女從嫣嫔的宮内搬入妾身宮内的偏殿中;第二,妾身要做所有美人之中唯一晉爲嫔位之人。”
好大的野心。
沈淑昭在心裏默默的想。
而顧美人說完後便對着沈淑昭嫣然巧笑,等着她的答複。
“好,”沈淑昭松口,她望着面前這位皇上最爲寵愛、風頭正盛的新貴,如此說道:“顧美人的每一句話,民女定一字不漏帶到太後身邊。”
“這樣甚好,妾身覺得二小姐既有膽識也有能力,沈家三位小姐之中就隻有二小姐充當起了謀士,可見太後對你的欣賞。妾身下一次去永壽殿,不會忘了在太後面前多爲二小姐美言幾句,二小姐滿意否?”
沈淑昭回:“顧美人謬贊了,民女不敢當。太後那邊還有事,民女也不久留了,先行告退——”
顧美人側目看了一眼那個之前領沈淑昭進來的一等宮女,說:“蘭月,送二小姐至宮門。”
蘭月走上前來,恭敬地帶着沈淑昭出去。剛剛踏過門檻,沈淑昭停住了腳步,她回過頭,看向顧美人而一言不發,自己前世當年好像也和她一樣,而正因爲如此,她最後想要脫離太後黨羽的念頭才招到了白绫了斷的懲罰。
“顧美人……”沈淑昭說,“小女子有一事想說,既然已尋到好去處的方向,還希望美人能夠定下心來不再多念想别的。”
顧美人妩媚一笑,别有深意地說:“妾身明白。蘭月,送客。”
離開了披香殿,沈淑昭走到皇城内的主長道上,如今嫔位上的人除了嫣嫔和令嫔是皇後的人、玉嫔和梅嫔是太後的人之外,還能夠拉攏一下的便隻有良嫔了。
前世的記憶裏,似乎良嫔是住在皇城内最偏遠的建陽宮?
對于這個在自己入宮後不久不知哪裏得罪了熙妃,然後就莫名其妙死掉的女人,她真的不太有印象。
“走吧,我們去建陽宮。”沈淑昭對着身邊的人說到。
剛剛走了不久,就看見從對面遠處行來幾個大力宦官擡着的步輿,外觀十分雅緻,頂層分爲六瓣,皆施黃金油增其光澤,六個角上各嵌着寶石,彰顯着華貴。但是步輿身上卻盡顯素雅,除了寶石之外再無其他裝飾,連木質的顔色都選得低調暗沉。
這嫣紅色的帳帷内也不知坐的是哪位貴人,沈淑昭下意識地覺得内心忐忑。
經過上次熙妃一事,她對路過的儀車有些陰影。這裏不是在長樂宮内,若是遇到了皇後的人,又得耽誤一番才能脫身,實在麻煩。
然而四周也沒有可退路的地方,路上的宮人都紛紛對這輛步輿低頭,沈淑昭也沒有别的選擇,她跟着停下腳步,垂下目光看着地面。
這樣的氣派,又不是皇後的鳳輿,更不會是皇貴妃的翟輿,尋常妃子使用都是違矩,到底是誰?
沈淑昭想了想,她真的實在想不出有何妃子會如此大膽。
那步輿愈來愈近,在沈淑昭的心裏,忽然有一個名字在輕輕敲着心上,若現今後宮内的妃子還沒有人能用,那便隻有一個人能使用了。
會是她嗎?
沈淑昭這樣想着。
就在快要靠近之時,她就像前世一樣,偷偷在衆人都低下頭的時候,擡了一下目光。
如血的嫣紅色輕紗,随着步輿行動如漣漪般波動,她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坐在裏面,就像前世的那一天一樣。
隐隐現于帳帷内的那張側臉,勾勒出柔雅的弧度,裏面的人被簾上低垂下來的珠玉串子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側面的鼻尖與一點绛唇。
是她,真的是。
沈淑昭不知爲何不由得感到心安,也許是因爲昨日長公主衛央的處處解圍?總之她感到内心平靜,之前她一直以爲會遇到别的妃嫔,而來的人卻是衛央,她稍微松了口氣。
這時一雙纖細的手從裏面伸出,輕輕掀開玉簾,熟悉的一雙眼睛出現在裏面。
那薄薄的輕紗怎遮得住其他?二人目光交錯之時,沈淑昭一下子感覺無處遁形。
原來——她竟早就知道自己在看着她!
沈淑昭錯開視線,看向地面,一言不發,但耳根卻微微紅了。
“沈淑昭?”
步輿裏面的衛央有些訝異地說。
擡舉着步輿的宦官聽到長公主出言詢問,也都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沈淑昭自知躲不了,她走上前來并帶着一絲尴尬的笑容——盡管尚不清楚衛央是否覺得尴尬,她軟軟糯糯地說道:“見過坤儀長公主……”
衛央看了一眼沈淑昭來時的方向:“你在這附近作什麽?”
沈淑昭避開着對視回道:“小女子方才去披香殿拜訪顧美人。”
“顧美人?”衛央平淡地看向遠處宮殿的正門,“原來如此。不過你一人前來,還是走近道回長樂宮好些。”
沈淑昭嗯了一聲,長公主雖然爲人表面上看起無法接近,實際上還是挺爲她們沈家人着想的。
“孤還要去萬歲殿,二小姐慢走。”
衛央帶有皇室女曆來清冷腔調的聲音傳來,光是自稱上就有别于旁人的尊貴。沈淑昭望着薄帷裏的衛央,裏面的人已經恢複了一個長公主該有的妝扮,不再如昨日一般樸素,而是梳着繁雜的靈蛇鬓,别上四支精緻的四蝶戲花鎏金簪,一頭青絲垂于腰際,身着重重華服,端莊又大氣。
步輿内的那雙手漸漸将珠簾放下,玉串子又重新遮擋住了衛央的容顔,沈淑昭平穩了心跳,側身行禮說道:“恭送殿下。”
幾個宦官欲要起步,此時從沈淑昭身後的那條長道盡頭上,傳來一陣十分喧嘩的聲音。
一抹鮮亮的隊伍出現在遠方,沈淑昭因爲她背對着,并不知其發生了什麽,她感覺到衛央在隐隐皺眉,并且冷聲令下:“停下。”
“長公主……”
還未等沈淑昭回過神來,衛央掀過嫣紅色的帳帷,身子微微向前傾,伸出手來輕輕環過她的腰部,隻稍發内力一攬,便輕松将她摟上了步輿内。
對于這樣的情況,沈淑昭可是一點也意料不到——她甚至都來不及多想,便被人單手攬進了裏面!
裏面因着有帳帷,光線較爲昏暗,沈淑昭靠在懷裏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在這裏面隻夠容納着兩個人,多動一下也不是,不動又萬分尴尬,她徹底地呆在衛央的懷中。
撲鼻而來的冷香,快要在這狹小的空間裏,一點點從外而内地将她包圍。
簾外馬蹄聲由遠而近,車輪子的聲音轟隆,發出巨大聲響,究竟是哪一位貴人,又是因何事而來,沈淑昭已經根本沒有心思去管顧這些,在被拉進步輿上的時候她就跌倒在衛央的身上,而衛央将她摟上來的左手還留在她腰際。
眼見面前隊伍越來越近,衛央松開手,輕輕按在她同一側的肩膀上,噓了一聲,示意她别亂動。
沈淑昭被緊緊貼在衛央胸口處,她真的不再動了,盡管她杵着的手指有些僵硬,腿也别扭地有些微麻了,但是她就這樣等着,靜靜地等着,好像生怕一個動作就要碰到哪裏一樣。時間一下子變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覺得熬了許久。
前世裏她多少次被誰輕輕摟入懷中,又有多少次渴望被誰摟入懷中,說了多少情話謊話,看透了多少次情愛與别離,這一次——怎麽偏生就臉紅了?
衛央眉頭緊鎖,那對面的隊伍越近,就越看得清到底是何人,她不自覺地加重了摟住沈淑昭肩上的力道。
是一個大麻煩。
那明黃的垂簾,輿頂的八角飾以金色鳳凰,繡國花牡丹于木雕之上,無疑不在告訴别人裏面的人是何身份,這輛冠以雍容的輿車逐漸行駛到了正前方。
“别怕,有我在。”
安撫的話語自長公主說出,沈淑昭感受到衛央完全松開摟過她肩的手,然後用身子擋在了她的面前,若是從外面不細看是不會察覺還多有一人的。
馬蹄聲此時正好戛然而止,停在了長公主的步輿面前。
一個清亮的女音從那裏傳來,語調優雅,正如同衛央之前的皇宮女眷的腔調一般,給人無形的壓迫感。
“這不是坤儀長公主嗎?”對面輿車裏的主人說。
聽到聲音之後,沈淑昭身子輕輕一顫,是她!
她伸手攥緊了衛央的衣袖,倒吸一口冷氣——蕭夢茹!那個前世和她鬥得死去活來的人,兩年後她才和太後勉強将其徹底掰倒,她們之間到底有多久沒見了?算上今生,該有六年了吧!
察覺到沈淑昭攥着自己的衣裳,衛央沒有回頭,但是卻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讓她别太過擔憂。
沈淑昭看着衛央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爲何……她總能知道自己很快覺察到自己的心思?
衛央目光正視着明黃綢緞裏女子,說道:“真是巧,莫非皇後剛從萬歲殿回來?”
皇後輕笑的聲音傳來:“本宮着實是剛從皇上那兒回來,那長公主此刻是要萬歲殿嗎?”
衛央道:“正是,孤還有要事禀告給皇上,恕不久聊了。”
默了片刻,沈淑昭聽到了皇後掀開綢簾的聲音,她趕緊更縮下身子去,在這不大的步輿上,隻得把身子全部靠在衛央的後背上。
一抹冷香襲來,在這前方是皇後,後方是狹小空間的地方裏,她聞到後突然間覺得有一絲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