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的手在掀開一半的時候遲疑了一下,對面步輿内長公主的臉色隐約可見,那樣的眼神讓她的手頓時就停住了,似乎自從她嫁給天子和衛央有接觸的第一天起,就從未見過她有過那樣的神情……
是如此的,可怕。
二人彼此對視着,一時都陷入無言。
皇後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步輿一角,之後她多看了幾眼,然後慢慢将手放下,厚重的珠簾又重新遮住了這個女人的面容,卻誰也不知裏面她的唇角有意無意地勾起一抹冷笑。
“回去吧,”皇後看向前面的大道說,“本宮就不耽擱長公主與皇上商談要事了。”
坐在輿車前的大宦官揚了揚馬繩,兩旁的宮女與馬又開始繼續往前行走。
聽到聲音漸漸遠去,沈淑昭總算松了一口氣,她的身子從衛央的背上緩緩離開,等她擡起頭的時候,衛央正在注視着她。
她耳根越來越紅,輕聲說了一句:“方才……多謝殿下。”
衛央看着她笑:“不用,隻是看來你要去的方向是要和皇後一樣了。”
想着輿車發出聲響離開的那個方向,沈淑昭無奈道:“也許吧……”
然而衛央卻并沒像她那樣有些沮喪,她說:“你要去哪?”
“去建陽宮。”沈淑昭脫口而出,她以爲自己說出來之後,衛央會疑惑地問她爲何不回長樂宮,但衛央隻是一直在望着她的眼睛什麽也沒說,好像自她從顧美人那兒出來之後,就知道她要打算做什麽了。
“建陽宮非常遠,你一個人去太危險。”
衛央皺了皺眉頭,冷靜地說道。
面前的沈淑昭笑了笑,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道她會在這裏會碰見從萬歲殿出來的皇後,如果不是偶遇上長公主的話,難免不會在這裏有一些麻煩。
不過,誰又叫這裏是離皇上最近的顧寵妃的宮殿呢?
盡管如此,她覺得憑着前世的記憶,自己還是能盡量避開皇後的路線的,于是她這麽回道:“民女會和宮人繞路去,長公主不必擔心,淑昭在此謝過殿下每次解圍的恩德。”
說完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對着面前身着華服且雲鬓峨峨的衛央低下頭示謝,衛央望着她這麽端正的樣子,不由得淡笑說道:“何需如此多禮,你是孤的表妹,這麽做本就是應該的。建陽宮離這很遠,本殿送你過去。”
沈淑昭一下子怔住,她不知怎地,在這個長公主面前總會失了神,許是她大概還不太适應和一個女人太過于親近吧。
她垂下頭輕輕拉着袖口,低聲鄭重道:“民女不應該坐在長公主的步輿上,這……越矩了,殿下。”
衛央偏過頭,平靜地回道:“隻要你不說就沒人知道越矩了。”
沈淑昭聽到她這樣說,忽然想起來在前世長公主出嫁之日,她和她那唯一一次的對視,自己不也是越矩了嗎?想到這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原本是活在宮阙重重皇規裏的人,怎麽一遇到這個公主就三番兩次的做出越矩的事。
她隻好誠懇地謝過:“那民女隻好多謝殿下了。”
主動擡眼的時候,卻發現之前衛央早早就側着頭望着她了。聽見沈淑昭如此說了之後,衛央對面前還稍有羞澀的她莞爾一笑,便對步輿外的人說道:“起步去建陽宮,轉角處擇另一條路走。”
幾個大力宦官又重新将步輿往肩膀上扛得更高,轉了個彎子,就朝着皇後離去的一樣的分叉口方向走去。
一方步輿内,正好容得下兩個女子并身坐着,沈淑昭緊緊貼在衛央的身旁,不知道說些什麽,她隻是靜靜地沉默着。
這是多久沒有和一個女子這麽近相處過了?
前世裏,就連她和梅妃都沒有那麽近過。冬至裏每一次賞花,大雪紛紛時她總是撐着傘,慢慢地走在那個人的身後,永遠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她手持着暖爐,看着前方披着嫣紅織錦鬥篷的女人慢步行走于雪地之間。
而那個總是多愁善感又穩重的女人,卻在最後和太後一起背叛了她,賜她毒酒而永入黃泉。
從那一刻起她就覺得自己所有的一切情感都湮沒了,先于飲下那杯毒酒之前,重生後而再無那種求而不得的執念。
可是這對前世一直都有執念的她來說,這究竟是值得還是不值得?
“怎麽了?”
衛央的一聲問語,語氣輕柔,喚得她回了頭。
沈淑昭瞥見的是衛央微微擔憂的臉,而衛央接着問着:“你好似有些不舒服?”
沈淑昭根本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情是流露出如何的悲哀,她尴尬片刻,才回說:“民女身子近來有些不适,但的确無妨,承蒙殿下關心。”
對面的人默然地看着她,随後衛央輕輕别過了頭說:“嗯,你珍重好身子。”
步輿一步一步地朝着建陽宮的方向走去,自那最後一句話之後二人再無說過什麽,令人心安的冷香一直萦繞在沈淑昭左右,讓她漸漸平複了心情,不知爲何每次待在長公主的身邊,她都覺得能定下心神來。
這般天子皇姊、太後長女的高貴出身,是沈淑昭一生都祈望不來的,那樣即意味着不必去想着算計,不需要去與誰相鬥,隻要在成年之際擇一位同樣尊貴的好夫婿出嫁便是,然後白頭一生就好。
一時間想到這兒她看向冷着一張臉的衛央,世上竟有與沈莊昭一般皮相出衆與高挑的人,怎麽前世就這麽一點風聲不漏地出嫁了?如今想來那一場盛重得堪比冊封皇後的大典,反倒更像是對她的一種愧對的補償。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沈淑昭的心頭更添了一份覺得同情。
長公主,真的就這麽匆促嫁人了嗎……
她忽然覺得心裏有說不出的感受,就這麽簡單嗎?就這樣就離開了嗎?
她不得不承認太後真是足夠狠得下心來,倉促地讓長女做了聯姻的對象,好來換以後的平穩,沈淑昭在心裏搖搖頭,對面前的這位美人感到萬分可惜。
她長久地望着衛央的側顔,即使自己知道了她日後的命途,她也不知道該對長公主說些什麽,隻能這樣一直看着她,好像就能彌補什麽似的。
許是察覺到了沈淑昭的目光,衛央回過頭來,眸中如一橫長煙裏平淡不驚的湖泊,落在了沈淑昭的身上,而且打量着她,因着身高所以沈淑昭被衛央居高臨下地對視着,半晌後沈淑昭覺得心虛而自己移開目光。
可是身旁的人卻開口了:“不知二小姐在看孤什麽?”
沈淑昭沉默一下,随後信口開河地說道:“……殿下,嗯……果真無愧爲皇族第一美人,民女早在宮外就有所耳聞,如今親眼所見,實在是覺得三生有幸,所以才會多看幾眼。”
衛央淡淡一笑,攏了攏一頭青絲,嘴角含着絲絲笑意,卻并不言語,隻靜靜的看向遠方。
沈淑昭看着衛央上揚的唇畔和不自覺做出的舉止,她不由得将頭轉至無人的那一面,暗自微笑起來,原來長公主也是會害羞?她之前一直都以爲她是那種冷淡的人,可是她這樣随口一說的話,久居深宮的長公主真的會覺得害羞嗎?一時她的心底竟有些說不出感覺。
“二小姐,”衛央第一次不再正視沈淑昭的眼睛說話,“孤沒有想到你竟也是會說些哄人話的人,隻是你既不肯說,孤就不會強迫你。”
話雖這麽說,但長公主的語氣明顯是溫和的。聽見她這樣說,沈淑昭笑着回道:“民女隻是說實話罷了,殿下本就這樣出衆,難道這樣殿下也要責備淑昭嗎?”
衛央側過身對上沈淑昭的一雙眸子,這麽說道:“二小姐若日後在太後的千秋宴上見到所有妃嫔,就知道在後宮中有很多容貌才華并存的女子,孤有很多處地方都自愧不如。”
沈淑昭看着長公主認真的模樣,她這是何意?
衛央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在這安靜的對視中,沈淑昭忽然意識到她們之間的距離是如此的相近,好像一低頭就能碰到唇邊似的——不,等一下,爲何要碰到?兩個女子之間她怎麽能去想這些?
一下子她臉如火燒,之前才褪下的紅暈又浮了上來,還同時生怕這副樣子被衛央看了去。
而身旁的衛央隻是正了正身子,看向前方的路,依舊是平靜地說:“到那時二小姐還會如此覺得嗎?”
最後五個字,在她的内心裏輕撓着,沈淑昭望着衛央,而衛央卻看着前方,沉默了一會兒,她認真地想了想,前世裏後來不知多少号稱一笑傾人城的北方南方佳人入宮,可是卻真的沒有一個比得上面前的這個長公主,所以她還是有些肯定地回道:“不會。”
衛央聽後含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沈淑昭看在眼裏,不知爲何,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她竟也有些覺得有趣。
這算什麽?
一個是王朝最尊貴的公主,一個是太後身邊的新謀士,居然在這一事上,像幼孩一般說了好些傻話,她嫣然笑着揚頭望向前面那條長長沒有盡頭的宮路,幸好此事隻有她和長公主知道。
步輿繼續前行着,眼前那些一模一樣的宮牆,重複的平石大路,和經過的熟悉宮妃的殿外正門,這一切對沈淑昭來說本都是如此見怪不怪,卻不知爲何在她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與之前從未有過的輕松之情。
将把她的神态收盡眼裏的衛央,看着從她臉上漸漸消失的悲傷神色,一人寬慰地一笑而過。
步輿慢慢地離最遠的方向越來越近,一路上有了這尊皇家貴戚的步輿在前,路遇的無聞小妃嫔和來回的宮人都隻是低頭退讓,也不知過了多久,從步輿内傳來了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談話聲——
“殿下,民女記得您好似有事要去見皇上?”
一時無人回答。
“不必在意。”
有個人如此說道。
“皇上應該是在等殿下吧……”
那個聲音無奈地說。
也不知道是誰的嘴角輕輕一揚,說道:“讓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