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感情升溫


也不知過了多久,經過一段長路,建陽宮的正門出現在眼前,中規中矩的宮殿,不顯露過多雍華。

沈淑昭看着玉簾外出現的宮門一角,她知道,該到自己下去的時候了。

可是爲何……

心裏卻有一絲不舍?

她深吸了一口氣起了身子,一路上相并的身肩慢慢分開,她從步輿上走了下來,離開了衛央的身旁,那抹讓沈淑昭說不上來清幽的香氣在鼻尖漸漸萦散開去,心裏竟有些覺得空落。

步輿外面依舊是平和的景象,适宜的煦風,和規矩候着的宮人,可是沈淑昭卻說不出是哪裏奇怪,等她回想過來的時候,才終于明白,是自己的内心在變得奇怪。

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她掩飾住這種慌亂的情緒,刻意對衛央說道:“民女在此謝過長公主相送,方才耽擱了殿下的要事,民女心有慚愧,殿下還是快些去皇上處吧。”

那個嫣紅玉簾裏的人隻是安靜地望着她,回道:“無妨,都是小事。不用送孤了,你先進去吧。”

這樣雲淡風氣的語氣,好像隻是無關緊要似的。從她們在南苑遇見的一開始,沈淑昭曾以爲衛央是一個冷冰冰的人。

然而自己現在卻一點點地被她推翻着這個印象,長公主是太後的嫡長女,不論怎麽說,向來位居高位的嫡系出身者,都對庶出有偏見,可是她卻沒有,反倒是每一次都能在恰巧的地方、恰巧地出現,然後解了自己的圍。

這般運氣就像命中注定一般。

沈淑昭心裏愈發想不通,但仍是辭别了衛央,朝着良嫔的宮内走去。

她知道自己前世是個怎樣的不潔之人,那一份對女子動情的結果,她至今都刻骨銘心的牢記着。

而那樣美的人,若再這樣對她一直好下去……

她不敢去想,也不能再這樣想下去了。

沈淑昭一路上心神不定,最終走到了良嫔的殿裏,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這裏顯得十分清冷。

雖然殿内住的是一宮主位,可是其裝飾卻低調得多,連一個小小顧美人的住處都比這裏要明亮一些。

良嫔的宮女通報完以後就領着她進去,晦暗的屋内,沈淑昭也不知吸入了什麽,引得她咳嗽了幾聲,之後手不自然地掩在鼻口,意識到這麽做不太好以後,她馬上放了下去。

“主子,沈二小姐來了。”

宮人說完以後就退了下去。

沈淑昭看着面前坐在梨花木窗棂下的女子,輕放下了手執的《漱玉集》,正溫柔淡笑地看着到來的稀客。

這位也是十分美極的女子,然而當沈淑昭見過了長公主之後,她已經無心再多去在意誰的容顔。

見面之後沈淑昭對着她行禮客氣道:“民女拜見良嫔娘娘,若打擾娘娘雅緻,還望莫見怪。”

良嫔和善地回道:“哪裏的話,沈二小姐能從長樂宮來到這麽遠的地方實在不易,請坐吧,惜文,快給二小姐倒茶。”

沈淑昭望向良嫔手邊的詩集,客氣說:“娘娘對詩文很有興趣,莫不是擅長寫詩?”

“并沒有,”良嫔低頭嫣然一笑,“隻是日子裏來實在無聊,找些事打發着做。”

她的語氣之間流露出深閨中獨處的輕愁,望着良嫔眉眼之間的溫柔恬淡,沈淑昭忽然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麽是好。

這樣太過于無争的女子,實在不适合深宮,也許這就是她年紀輕輕,卻就這麽早逝的原因吧。

也正因爲是這樣性子的人,才不會像顧美人那樣因爲有利可圖而很快地結爲共謀。

既然沒有什麽吸引她的地方,就不能用之前的法子來對待。

沈淑昭轉念一想,面露贊賞說道:“娘娘飽讀詩書之事早就衆人皆知,娘娘實在是自謙,太後聽聞良嫔娘娘文采和書法都不錯,所以特意讓民女過來請娘娘,讓您晨省以後留在長樂宮裏替她抄寫經書,不知娘娘近日是否得閑?”

良嫔聽完後臉色如花顔綻放般悅然,忙道:“太後娘娘的意思妾身如何不從?可惜妾身書藝并非如長公主般精湛,還希望太後不要嫌棄于妾好……”

“不會的,娘娘多想了。”沈淑昭寬慰道,眼前這個女人就如柔兔般純良,既期待又有些緊張,自己前世那個“純”的封号,倒真的應該封給此人才對。

反正以後還有很多時日,對這樣的人不急于一時。

說完之後,她又和良嫔聊了些他話,也還算志趣相投,至少不乏味。

時辰眨眼就過去,連沈淑昭都不知道過裏多久,她突然打了個寒顫,雖說建陽宮偏遠地冷,但不至于冷到這地步吧?

她擡眼一看,外面天色竟開始被層層黯雲遮蓋,怪不得之前覺得悶熱,原來是要下雨了!

她不由得笑道:“您看窗外——沒想到方才還有豔陽,現在竟然快要有雨了,真不知怎麽回去。”

良嫔稀奇地一同望過去,驚呼道:“怎會如此?明明還好好的,轉眼就變天了,妾這就命人去給二小姐拿雨具來,趕着回去還來得及,若晚了就遲了。”

她說的沒錯,若這雨要下大了,晚上可就不好回長樂宮了,沈淑昭還是有些擔心的,她趕緊起身告辭。

“二小姐莫急,妾陪你走至宮門。”良嫔說完後一邊邀着她,一邊陪着沈淑昭一起走到了門口。

“等一下!”快要走出去時,良嫔卻出聲讓沈淑昭停下了腳步,她轉身進入耳房,很快就拿出了一件大披帛,然後輕輕披在了沈淑昭身上,說道:“用這個趕路,不會打濕身子。”

沈淑昭心裏忽然覺得一絲暖意,良嫔雖然無勢無依,但至少性子是本分和善良的。

她們一起走了出去,外面卻是一片昏暗,冷風陣陣如寒刃割在臉上,根本沒有絲毫征兆,就這樣烏雲相互堆聚在一起,顯得整片天空搖搖欲墜,看這架勢想必雨不會太小。

唉……沈淑昭輕歎一聲,看來成爲落湯雞是免不了的。

良嫔見她這樣,握住她的手說:“沈姑娘别着急,妾身會讓跟在身後的這些宮人送你回去的,一路上也有個伴了。”

那樣溫柔的聲音,不禁觸動到了沈淑昭的心,她不敢去想——這個現在還關心着自己的女子,即将一個月後就要冷清地死在深宮之中,而無一人敢去深究。對于此她也什麽都不能做。

從掌心傳來良嫔的溫熱體溫,沈淑昭想要說些什麽,又覺得不該說這些,她側頭看着良嫔,最終将想說的話語全都堵在了喉嚨裏,深埋于心底。

等她們快要走出建陽宮時,繞過了一個長廊的拐角,宮門很快出現在眼前。

“咦?前面那是……”良嫔疑惑地說着,然後猶豫着停下了步伐。

沈淑昭的心一下提了上來,她放慢了腳步。

怎麽可能……

爲什麽會這樣做……

沈淑昭不敢置信眼前所看到的,她完全沒有想到,原來長公主一直在宮門口等着自己。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那紅帷不斷被風撩開,步輿上的人清楚地出現在了眼前。

她真的是在……等自己嗎?

沈淑昭覺得十分意外。

良嫔揣摩着那步輿的規制,久入宮的她一眼就明白裏面的人是何身份,于是愣道:“好似是長公主的步輿,怎會出現在建陽宮外?”

一旁的沈淑昭無奈隻得如實回道:“其實民女路上與殿下相遇,是被她送過來的。”

“原來如此,”良嫔看了看前方的衛央,又看了一眼沈淑昭說道:“長公主待你真好,雖說沈姑娘難得入宮,但這份表姐妹之情的确難得。”

沈淑昭什麽也沒說,她隻是目光柔和地看向衛央,這就是她讓自己先走的原因嗎?她在這裏一定等了好久罷……

而衛央坐在步輿上,一直看着良嫔和她二人,看見沈淑昭隻是愣在原地,她稍稍擡了一下眉頭,似乎是在問道——怎麽了?

那一擡,沈淑昭心下立即就明白了,她一下因爲失神顯得有些愧疚,于是忙一路不顧着小跑來到了衛央的身旁。衛央對她笑了笑:“你不要擔心,孤沒有久等,别扭傷腳了。”

沈淑昭臉上出現淡淡的绯紅,也不好意思對她回笑着,這副急匆匆的閨秀模樣若是被其他人看到,還不會被笑話?

良嫔此時緩緩地走到了衛央的面前,她沒有像沈淑昭方才那樣走得急,隻是蓮步走至步輿前,對着長公主屈膝行禮說:“妾身見過坤儀長公主。”

此時的她其實格外的高興,有這一尊金貴人來到地處偏遠的建陽宮,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衛央點點頭,說道:“你就是良嫔吧,果真是美人,皇弟有福了。”

良嫔耳根一紅,回言:“哪裏的話,殿下謬贊了,論起美人二字殿下才是當之無愧。”

說完後她盈盈目光小心轉向一臉淡漠的衛央,長公主眉眼之間太美了,美得都會讓同爲女子的她覺得臉紅。

衛央看着看對她有些微愣的良嫔,莞爾道:“良嫔還是快些回去吧,雨就要下了。”

這句話點醒了良嫔,她假意咳嗽了幾聲,以掩飾自己剛才的失禮行爲,然後對着沈淑昭和衛央笑道:“那妾身就不耽擱殿下和沈姑娘回去了,良嫔在此恭送殿下。”

坐在上面的衛央對沈淑昭伸出手,低沉道:“上來。”

她的袖口微微滑落,将裏面如柔荑般的手指露了出來,而那皓腕宛如白雪一般,沈淑昭把手指慢慢放至她的指尖上,她不知道爲何——自己竟然會如此敏感和衛央接觸,她的手漸漸順着衛央的指尖往掌心滑去,衛央将手輕輕一攏,就十指相扣。

沈淑昭的心驟然跳了一下!她和衛央對視着,心裏一股說不清的情緒蔓延開來……有着千言萬語都說不盡的感覺,在她的心底悄悄地滋生着。

她們兩人十指分外貼合着,不留縫隙。

沈淑昭暗自裏感受着那份觸感,比想象中的有一些硬……許是長公主經常習武的緣由吧,不過這并不影響她纖長手指的美觀。

衛央牽着她的手,讓沈淑昭進入步輿内,她一上去就坐回了原來的地方,一句話也不吭聲,因爲沈淑昭已經全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身份高貴的長公主了——是以盟友,還是以朋友,或者是親人的身份?不管是哪一種,她都自認爲沒有資格去和衛央談及這個。

她垂下頭,也許……自己本就不該去想這個。

難道她還有可以選擇的身份去和長公主相處嗎?

不,并沒有,沈淑昭的心裏有這麽一個聲音輕輕說着。

微弱的小雨此時淅瀝地下了起來,就好像她現在有些微微失落的心情般。

此時的良嫔哎呀了一聲,她身旁的貼身宮女趕忙爲她撐起了雨具,良嫔一邊擋着額頭一邊說道:“殿下,雨要下大了,你們快些回去吧。”

衛央嗯了一聲,然後命那些早已經披上防雨衣物的宦官出發朝着長樂宮前進。

雨伴随着大風愈下愈大,頃刻間平靜的世界就已經化爲瓢潑的景象。沈淑昭回過頭去看宮門口的良嫔,那個女人隻是靜靜地撐着傘站着,目送着她們越走越遠。

大雨模糊了沈淑昭的視線,良嫔的身影在此之中顯得越發的渺小,她就像無依無靠的浮萍一樣,在雨中紮根着,最終連這一抹身影都消失在了遠方。

離開了建陽宮,在趕往長樂宮的路上,沈淑昭心神飄忽地在想着同一件事,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衛央,衛央正心不在焉地撥弄着腰際上那把玉劍的尾端流蘇,稍長的指頭沒入其間,有一會兒沒一會兒地弄着。

原來她也有會覺得沒事找事做的時候……

沈淑昭偷偷一笑,可是,這一件事,她不問出來總會覺得不能安心。

她微微張着口,話卻卡在一半,這該說還是不該說?可是——看着依然對自己命運渾然不知的衛央,她于心不忍,必須要好好确認一下。

“殿下,我……”沈淑昭吸了一口氣,終于還是說了出來,可是自稱卻不自覺錯了,她頓了頓,末了說道:“民女有一事想要問。”

“嗯?”衛央撥弄着尾絮,平淡地回道:“說。”

“殿下有意中人嗎?”

看着衛央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沈淑昭臉一紅,又忙解釋道:“民女沒有何意,隻是……”

“沒有。”

衛央回得幹脆。

這樣說來,沈淑昭竟然突然覺得一下安心了許多,也好——不,這好像并不能放下心來!長公主前世裏不到一個月裏就嫁了出去,難道讓她短短時日内就要用往後一生的時間,來面對一個倉促決定的人嗎?沈淑昭爲衛央從内心底裏感到不值。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厚着臉兒繼續問道:“那麽殿下覺得江家的長子如何?”

四大姓氏“蕭陳沈江”裏的江氏,是前世裏長公主的驸馬,也是嫡系血脈的長子。在蕭陳二人聯手的情況下,太後很是明智地選擇了與江家聯姻。

這樣的話讓衛央側目了然,頗有深意地問道:“表妹可是在關心孤的姻緣?”

既然都已經這麽問了,沈淑昭也沒有不承認的理由,她微弱地嗯了一聲,就不再多說了。

衛央漫不經心地說道:“真沒想到……原來表妹如此關心孤。”

長公主這話讓沈淑昭在心裏一陣悔恨,真的不應該問她的……等到這句話使沈淑昭羞得把頭埋低以後,衛央又接着說道:“表妹這個年紀時會念想這些能夠理解,表妹不必羞愧。”

這話竟讓沈淑昭無語凝噎,她無奈地看着隻比她大不了多少的衛央,說道:“民女知道了,謝殿下。”

她偏過頭,看向步輿外透徹的滂沱大雨,對于長公主,她總有把握不住對方想法的感覺。

其實猜不透也無妨,在太後身邊再多些時日,她就會了解到前世沈莊昭不能爲妃、太後爲何會急着把衛央出嫁的真相,再給她一些時日……她便一定不會讓衛央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決定了後半生的。

至少,也要讓她擁有一個可以選擇的權利。

那場政|變帶來的,不僅是沈淑昭被改變了命運、走向權鬥犧牲品的道路,也還有更多早早地比她先悄然逝去在不爲人知角落裏的生命的凄涼結局,比如從不得罪參與後宮紛争的良嫔。

所有的一切都還在等着重生後的她去發掘。

沈淑昭吸進鼻腔裏的潮濕空氣,突然一下子冷得發寒,她打了個寒顫,這後宮裏……真是一團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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