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想她留下


密雲暗湧,風如刮骨,雨聲不歇。

皇城内的宮路上,那步輿帶着她們踏在雨水紛飛的冷清地面上前行,一路上匆匆地搖晃着,好似要把人的思緒都恍了出去。

沈淑昭越是深思方才想的事,她就越發覺得後脊寒涼,細雨随風打在自己的臉上,她縮了縮衣袖,這裏好冷,真的好冷……

衛央注意到她的舉動,問道:“怎麽,冷嗎?”

她默認地望向長公主,于是衛央低身側過來,發梢近乎掃過她的手背,沈淑昭覺得微微發癢,那一席幽香順着衛央的鎖骨溜進她的鼻尖,真的是煞是好聞,好聞得讓她又一次面紅。

“靠我近一點。”

衛央對她這麽說道,指尖同時穿過了沈淑昭的發絲,輕輕按在離她最遠的肩上,這是一個既顯得親密,又保持着距離的姿勢。

沈淑昭也不知怎的,她沒有多想,便往衛央身邊挪了挪,二人再一次貼得更加接近,衛央放下了手,由着她靠着自己。

外面雨愈下愈大,不知誰的身體卻愈來愈發燙。

“沈二小姐。”

“嗯?”

那一聲輕喚令沈淑昭擡起頭,正好對上衛央低頭望向她的眸子,深不可見的眼神。

衛央居睨着她,目光含了一絲說不清的複雜,好似要将她推入一片溫熱的深水中:“你之前問過我是否希望姻緣,對嗎?”

那樣清冽的聲音,蓦地在沈淑昭的心上擦過,她點了點頭,無解地看向提起此事的長公主。

“孤不信被安排的姻緣,但相信有注定的姻緣,那麽二小姐……你相信天命嗎?”衛央問。

命?

沈淑昭一怔,繼而笑了笑,命嗎,她總該是信的。沒有人知道她重生的身份,上天隻幫她一人重新活一遍;可是曾經的愛恨情仇,也隻被她一個人記着。

“民女自然信,可是又不太信。”沈淑昭淡笑而過,“有時老天使人于死地而無活命,有時又留人後路起死回神,誰也說不清楚以後會發生什麽。就像殿下說的,一切有安排也有注定,民女隻争取當下的,其餘的都交給命。”

衛央聽後微微阖了阖眼,語調裏帶着能夠滑進沈淑昭心裏的一抹輕柔:“這樣想也好。”

時然,兩人繼續沉默下去。

步輿在兜兜轉轉間,沈淑昭的心思早就已經飛往了别處,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長公主的側顔,薄唇微抿,眉眼端莊,密而烏黑的雲鬓,美人的标準那人都全數擁有,除了那總是淡漠着的神情,放佛世間再變得污濁她也不會被改變一樣,

若不是因爲那冷冷的勝者氣質,也許就和沈莊昭這樣一般的柔情美人無二區别。

沈淑昭始終覺得長公主的身上有别與其他美人的氣質,除了那能予人壓迫感,還有一種别的……她不知道的别的因素,讓她在萬千廣廈之間,一眼就能感受到衛央的特别。

就這樣盯了許久,她看到長久望向外面衛央唇角輕輕一勾,她不禁一面别開目光,一面忍不住去猜想,這樣的女子此刻會想些什麽呢?

步輿突然停了下來,讓輿内晃了晃,沈淑昭隻覺得稍不平衡,身子往衛央方向又壓了去。

她就這樣貼在衛央的溫柔鄉前,很快一下子面紅耳赤地彈開,這怎麽行?怎麽——怎麽能吃女孩子的豆腐!

而衛央好似全然沒有注意到沈淑昭的反應一般,她任由着她自己滑進來,又自己馬上慌亂離開了身子。衛央掀開珠簾,面無表情說:“清蓮閣到了。”

沈淑昭趕緊起身欲要下去,她恨不得馬上找個地方躲起來,卻被衛央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從這邊下去。”衛央不容她反駁地說道,她看着衛央的方向,的确是朝面着西廂房,而她現在要下去的卻是要冒着雨繞一圈。

可是……這也不能怪她啊。

誰叫方才那輿車一抖,就讓她抖到了别人的懷裏,現在又要讓她當着衛央的面過去……

她臉皮薄,可做不到。

沈淑昭心裏跺跺腳,臉上卻尴尬地笑了笑:“民女是一介百姓,殿下是天子長姊,民女怎能直接從殿下面前過去。”

衛央望着她,清亮的聲音像一潭清溪柔進了她的心裏:“表妹何時變得如此愚昧,皇戚規矩是由人定非天也,莫非表妹甯願淋雨,也不願從孤這邊過去嗎?”

雖說是在打趣着她,可沈淑昭卻覺得那音色好聽得很。她抵不過長公主的強央,還是老實地聽她的話朝着衛央那邊過去。

沈淑昭暗自臉紅着擦身而過,她下去之時青絲輕輕擦過衛央的臉頰,衛央眉心微動,接着沈淑昭的腳尖終于踏在了地面,熟悉的西廂房走廊躍然眼前,這裏隻要再稍作拐彎,便就是她自己的房間了。

從披香殿,到建陽宮,再回到長樂宮,長公主……的确是待自己算好的,這一來一去,不知會耽擱了衛央多少時間。

“坤儀殿下,民女在此謝過公主所有恩德。”沈淑昭的心裏實在淌過一股暖流,前世裏幾乎和這位貴人沒有接觸的可能,今世相處卻處處得到善待,那些她曾以爲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卻都是最先不爲利而先對她伸手的人。

這究竟是命運不濟,還是命之必然?

她不懂,但現在也不需要太懂,現在發生的,都已經是必然。

衛央在内裏将視線從她的額間移至裙裾,她淡淡地說:“二小姐回去吧,先把衣裳換了,小心得寒。”

沈淑昭低下頭,看見自己被雨水濕掉的裙尾,聽見長公主這樣說,不由得望向她的目光裏流過柔軟的關切:“殿下也是,快早些回去,莫因爲民女着了寒……民女會過意不去。”

衛央一時沉默着,她放下了掀起玉簾的手,也不知嫣紅帷幕裏的她是何表情。

“孤知道了。”

她說。

“去永壽殿。”也沒有再停留的理由,衛央對着宦官下着令道,步輿一個轉身就要朝着最高處的那座宮殿走去。

就是在它轉身的那一刻,沈淑昭突然心裏一慌,就這樣讓人送自己來來回回然後就走了?

雖說長公主一定不介意送個人,可她介意着,不然總覺得好像欠着人什麽。

心裏有個聲音讓她把她留住,這個聲音是如此的強烈,讓她無法忽視。坐在帳帷裏的衛央,表情漠然地随着步輿的前行看向前方,“等一下……”微弱的柔柔女聲從一旁傳來,像貓躲在黑暗裏輕微喚叫了一聲,淹沒在茫茫的大雨聲裏。

可是衛央卻一怔,而步輿依舊走着,沈淑昭看見它越走越遠有些一愣,自己喊得真的不大?要不要再說一聲?她正準備再說一遍時——“停下來。”一聲比之沈淑昭更爲明亮的女音從步輿内傳出,讓步輿穩穩當當地停了下來。

沈淑昭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那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在大雨中被裏面的人親耳聽到,然後讓輿車停了下來,她看到衛央再次掀開嫣紅簾子,那個清冷的人重新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隻聽得對面那人問道:“二小姐——可有何事?”

聽到反倒是衛央主動來問,她不好意思道:“這雨如此大,若殿下沒有急事,不如就留下來吧……不如等雨小一點再走也不遲,清蓮閣裏也可以供殿下換衣裳和洗浴。”

她看着衛央,衛央看着她。此時的沈淑昭竟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衛央在想什麽,半晌之後,衛央輕輕側頭,挑了挑眉:“表妹,你先洗還是孤先洗?”

“咳咳,這個……”沈淑昭掩飾地假咳了幾番,她悄悄移開對視道,“自然是殿下您先洗。”

衛央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嗯,既然已有安排,先留在這吧。”

步輿靠近西廂房走廊,重重落地,衛央從上面翩然走下來,華服加身,翩翩迤地,竟落得風度不凡四字。沈淑昭看在眼裏,内裏心又是怦然。

打量了一番四周,衛央不自覺道:“兩年未回來了,這裏一切還是照舊。”

兩年未回來?

原本隻是細細掠過的一句話,此時卻爬上了沈淑昭的心上,她想起來,好像太後也曾說過長公主爲國安祈福去國寺裏待了兩年之久,尋常人家的公主都是在深宮裏處得好好的,真的有爲了打赢勝仗而送長公主去祈福這麽久的嗎?

雨仍舊在綿綿地下,衛央懷念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切,那雨從屋檐上淌下,看雨的眼神也更柔了幾分。

望着這樣的長公主,沈淑昭忽然覺得心疼。

會有什麽事,需要她這樣去犧牲?

爲何需要作出犧牲的,總是她們女人……若是太後不爲了鞏固權勢選妃,她就不會不明不白作了這一顆棋子,鬥到最後,她和蕭皇後一前一後殒命,這其間還有很多人,哪一個不是爲了家族?哪一個不是爲了天生賦予自己注定命運的姓氏而鬥?

那不是高人一等,那是劫。

她們從生而爲争利工具的一場劫。

“殿下,”她聽見自己開口的聲音是如此沙啞,“您随我過來吧,在雨中站久了,會冷病的。”

衛央無謂道:“一路過來,冷也習慣了。”

“這可不行,您是天子之姊,且是太後長女,您病了會有多少人關注着?”沈淑昭堅持道。

她走過來,輕聲喚道:“随我走吧,殿下。”

衛央沒有說話,而是颔了颔首,沈淑昭福了身子,她領着衛央往裏面走,盡管這個地方衛央比她熟悉。

走到一半,衛央在她背後突然說了一聲:“表妹。”

沈淑昭聞聲回頭:“殿下何事?”

身後的人的表情隐在她向來淡然的目光中,隻聽得衛央面無表情說道:“孤的衣物之後是由誰接手。”

沈淑昭愣了:“民女會讓信任的宮人去做的。”

衛央道:“你和這些宮人相處多久了?”

沈淑昭:“……殿下,并沒有多久。”

衛央淡淡一笑,對她道:“那表妹——可否你來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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