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永壽殿回來之後,她一路寡言。
當日入夜對着妝鏡,沈淑昭伸出手從發鬟間,取下一支海棠絹花,她長發披肩地望着鏡間滿目憔悴的自己,暗自想着,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開始變得這般疲累?
前世裏死去的時候,也不過十八歲出頭,如今的身體仍然是年輕的,心卻已經開始老了。
她歎了口氣,原本不正是想借着太後的勢力來讓自己取得一門好姻事嗎,爲何今日真的聽到以後,卻并非那般高興。
雖然太後今日所說的話,不過是拿捏着她們這些豆蔻年華女子的内心,暗示隻有依附太後,太後才能給她們大夫人給不了的更高一層台階,但這樣的話也就隻對涉世未深的庶女有用了。
熄燭,入榻,她在黑暗中睜着眼睛,回想着今天的事情。衛央的容顔顯現于面前,音容相貌她皆記得一清二楚,如同十裏紅妝的那一次短暫的對視相遇般。
她是如此的美好……
美好到自己一眼就難以忘記。
一段心事在深夜流淌,亦無人可知。
第二日,太後邀着沈府三姐妹去了禦花園,沈淑昭早已得到太後的賞識,所以跟在太後身旁的時候,比之前要多得多。
岸上百花盛放,岸下荷池潋滟,太後留在百芳亭裏賞景,沈淑昭正陪着她說話時,高德忠走上前來,對着她們啓禀道:“長公主來了。”
話音剛落,衛央出現在衆人面前,沈淑昭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就再也無法移開。
她依舊是如往日一樣的美麗,莊嚴又大氣,盛世王朝長公主的氣派,自然地從骨子裏流露出來。
“吾兒,來這裏。”太後指了指沈淑昭身旁的座位。
衛央走過去,經過她的面前,平常地坐了下去,沈淑昭卻一下子挺直了腰背,有些緊張。
至于長姐沈莊昭,她一直都對長公主印象極好,美人之間總有惺惺相惜意味,所以她向衛央示好,閑聊了一番,而這太後自然是樂意見得的。
女禦長不一會兒走了過來,悄悄在太後耳旁說了些什麽,太後眸光明亮,手指輕輕在扶欄上敲了敲。
“莊昭,”太後側身喚着她的名字,“今日蓮花開得尚好,你既擅唱曲,哀家想應景聽一曲,何如?”
沈莊昭面帶笑容,婉轉答道:“臣女不過是略懂音律罷了,太後既然想聽,那臣女就獻醜了。”
太後點點頭:“這裏都是自家人,放寬了心。”
對于太後突然的要求,沈莊昭雖然自己尚未準備好,但她還是來到衆人面前,一旁正好是池裏盛開的灼灼蓮花,她身上穿着桃紅襦裙,更加與其相互映襯,青絲間佩戴的霜葉紅玉簪,也托得她面頰紅潤多情。
沈淑昭在座位上,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側目瞥了一眼太後,當她看到太後如此自信猶滿的樣子,心底也有了一分猜測。
原來如此……
這時對面的人清了清聲音,隻聽見沈莊昭開口唱道:
“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這是《采蓮曲》,的确是選的應景。她的聲音極其柔美,宛如她的模樣一般,雖談不上聲色壓群,但已經比得過尋常歌好的女子。
餘音未結束,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慢慢地從身後的走了出來,太後平和地笑着看向前方,所有人都起了身子,有人不知所措,有人早就準備,出現這般的不同态度——隻因爲對面出現的人,不是一個普通人,而是當今世上唯一可以身着明黃色的男人,他的名字是衛封。
除了太後,沈淑昭和所有人都自覺向皇上側身行禮,不等他說起,絕不敢輕易擡頭。
看着面前的人紛紛低身,一曲已經唱完的沈莊昭微微一愣,背對着皇上的她無法看到身後的情形。她緩緩地回過頭來,見到天子的一瞬間身子猛地一怔,日日夜夜的期盼,此刻就真實的出現在了面前。
皇上的目光饒有興趣地看向她,沈莊昭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盈盈下拜。美人與她身後的蓮池,融成一道美麗的風景。
太後笑道:“吾兒,沒想到今日你也會來禦花園。”
皇上依舊是風雅地回言:“回禀母後,兒臣忙完了政務,也會時常來這裏散步。方才是被歌女的聲音吸引所緻,才會來到此地。”
當沈莊昭聽到歌女二字,臉色不禁變得尴尬。太後眉頭微挑,說道:“這是你的表妹,沈大小姐。”
“是嗎?”皇上複而又看向她,道:“朕不知自己竟然有如此容貌的表妹,沈太師的确是好福氣,起身吧。”
衆人起身後,太後招手:“皇兒既然已經來了,就過來陪哀家說些話吧。”
皇上沒說什麽,他朝着太後走去,身後一衆跟着的宦官宮女都停留在了原地。
當他越來越接近,沈淑昭看見那熟悉的眉眼,竟然一絲感慨懷念的意味都沒有,這個時候的皇上,依舊是如此的年輕氣盛,她記得,那時他還是十分想脫離自己母後的掌控的,可是她是太後的爪牙,所以皇上自然不待見她。
同床共枕這麽些年,他懶得碰她,她也落得一個身心輕松,在這宮裏擁有權勢,可比隻有寵愛還要活得更長久。
長姐沈莊昭跟在皇上身後,慢慢回到了太後身旁,太後笑容滿面地和皇上聊着,除了沈淑昭以外,長姐和三妹都時不時地偷偷瞟向皇上,如此健談又儒雅的男子,确實是容易吸引女子的目光。
看來太後定覺得不虛此行,沈淑昭放佛身外人一般,平靜地聽着這個前世空有夫君名義的男子和太後閑聊着,她深覺得無趣,這不過就是一場沈莊昭和皇上的驚豔面見罷了,沒有自己的任何事。
她又忽然轉念一想,也不知道衛央在做些什麽,她悄悄斜眼過去,卻發現衛央也是側眸在盯着自己。
那樣的眼神,那樣深不可測的情緒,好似衛央昨日最後的神情一直留到了現在一般。
不一會兒,衛央先錯開了目光。
錯雜的心思紛紛一時深埋入沈淑昭的心底,她的眼底烙上對方平淡的模樣,好像從那天開始衛央就一直這麽冷漠着。
另一邊是皇戚嫡女與皇上的初見場面,與太後的好意推動,而這一邊卻是兩個有些事不關己的人,在不動聲色地置身事外,一起沉默着。
這時沈淑昭隻覺得有誰輕拍了自己的身子,她低頭看到衛央纖長的手指收了回去,然後隻聽見衛央用着隻有她們二人才聽到的聲音說道:“離孤近點。”
沈淑昭點頭,心想長公主是有什麽要說,于是她上前側身,而衛央此時一手随意倚在扶欄上,一邊慢慢傾身直至唇角逐漸貼近沈淑昭的耳畔,二人靠近之時,衛央眸裏有暧昧的微光流過。
還未言語,衛央的溫熱呼吸就一遍遍擦過她的耳根,那女子柔軟的呼出氣息,撩着她的耳朵,禁不住如此的沈淑昭,便一下子就紅了臉。
她聽到近在咫尺的女子這麽說道:“你……可曾去過禦花園的西苑?”
沈淑昭想了想,前世她好似還真的未曾來過,西苑是單獨和禦花園分開的,平日裏甚少允許妃嫔們進去,于是她壓低了聲線回道:“民女并沒有去過,太後隻帶了民女們來這裏。”
然後沈淑昭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隻注意着皇上,并無人發現她和衛央在悄悄咬耳朵。
于是她接着低聲問:“公主此話何意?”
“那裏的景色更美些。”衛央淡淡地盯着沈淑昭的耳垂說着。
末了,她輕輕呵了一口氣,那聲吐息讓沈淑昭隻覺得耳朵一陣微癢,長公主接着幽幽語氣道:“你——想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