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她時,淡淡的憂郁籠罩在她的眼裏。
那個我從未謀面的表妹,此時正坐在四妃的位置上,出神地望着前方。
太後的家宴裏,她讓自己的側顔在歌舞吹笙中燭光的陰影間小心地斂起一片哀愁。我雖無意去挑宮妃的過錯,但那轉瞬即逝的眼神仍被我不經意捕捉。我飲下一杯白玉高足杯的清酒,願這個年輕的表妹能少犯一些錯。
今天的她一如往常一身娟紗白絲撒花長裙,外罩隐隐繡着梅花的撒花煙羅衫,整個人兒像白雪地裏卑小而盛開的孤零傲梅。衣着看起來索然無味,但那毫不突出的容顔,卻别有一番氣質,大概就是屬于和身畔衆人不同的消極怠倦氣質。
她是尊貴的太後侄女。
人們總這樣說。
但當皇弟那日在閣内沉默寡言一番後,終于還是艱難說出“朕不想娶沈家女”之後,那時他的目光比窗外的長夜更爲深黑,我就知道她從入宮開始就注定是得不到夫君的真正寵愛。
正是這樣帶着悲劇色彩的女子,才讓我格外留意。
同月北方戰事告捷,蕭家長子立下大功,并且以此要求封爲大司馬大将軍之時,我放下手裏的兵書,對此嗤之以鼻。
在月下揮舞着長劍,我精準地刺入稻草人的胸膛,黑暗之中我也能捕捉到任何風吹草動。自幼年遇刺的經曆,便讓我停不下習武以求自保的步伐。
可惜央兒是女兒身。
母後和師傅總這樣說。
《風後八陣兵法圖》、《孟德新書》、《吳起兵法》、《武經七書》……我都爛熟于心,甚至久久失傳于世的姜子牙所著的《司馬法》,母後都命人爲我尋來翻閱。
終日期望有朝一日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女武官登上朝堂,但我也知道那是個遙不可及的夢。
繁重的深黃色翟鳳出雲禮服,頭上的四支金鑲玉鳳凰展翅步搖,壓得我很是喘不過氣來。母後所寄托的是我能安穩嫁人,生出可愛的翁主和世子便再好不過。她雖貴爲太後,卻姻緣不得圓滿,這是我知道的。所以她希望我能尋得無雙佳婿,最好就在今年冬至之前。
我知道爲了衛朝捐軀的大夢初醒,遠在邊塞的黃土平原終将窮其一生都與我無緣。于是我爲此心煩意亂,而在空院裏舞劍,那也是我的表妹第一次走近我時。
冥冥之中,她從後方走來的影子與兒時夢魇裏的刺客相互重合,我轉身冷然奉劍而上,她怔住了。我自是不會傷害她,但我甚爲讨厭有人在我練武時前來打擾,我看着她跪下,然後驚慌失措地說道:
“長公主恕罪!”
我壓低劍心,說:“起來吧。”
她起了身子,容貌比之以前遠遠望去更清楚了幾分。“表妹是因何事才機緣巧合來到孤練武之地?”我問,她卻沒有回答。我看到她長久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裏盈滿天上星光,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皺眉,她當下反應過來,馬上道:“妾身方從太後那裏回來,路過此偏僻之地,未曾想到公主會在這裏練劍,多有打擾,還望公主莫怪。”
從母後那來?我看着她,這麽晚了還得母後傳召,我隻知道母後時常在深夜召人密謀事宜,因爲宮内任何時候計劃都總是在變,由此可見她算是母後賞識之人了。
“回去吧,時候不早了。”我說。
“是,妾身告退。”
然而她走遠以後,總是五步一回頭,我真不知我身爲長公主習劍有何可看的,我希望她别因此撞在了前方的欄杆上。
但是很不幸,果然“砰”的一聲,我聽到她隐忍的哎喲輕喚,我就知道,那裏的拐角我年幼時第一次經過也差點撞上,但那是因爲我太小,如今我不知道竟然還有已然及笙嫁爲□□的人也能撞到那裏去。
我走過去,問:“疼嗎?”
她眼底啜着淚光:“……”
眼見額旁有一滴殷紅滑落,我擦拭了劍,然後收回腰間,實在不忍心讓她一人回去,便道:“回未央宮嗎?”
“嗯……”
“孤送你。”
“……嗯——?”
我說:“你沒必要如此訝異。”
“不是,”她面染绯紅,回道:“妾身有勞公主的金軀,實在是……”
“好了你别說了。”我拉起她,“血要流光了。”
一句話讓她瞬間臉色慘白,她擡手一摸,才發現有頭側液體源源不斷往外流出。我回到原地,拿出平常習武時所受外傷後包紮的白布,爲她按着止血,之後我吩咐莫忘等人直接回去,就送着我的表妹——純妃回到了她的未央宮。
長樂未央,這是後宮的兩大宮殿,并且彼此最爲接近。臨走時她腼腼腆腆地向我道着謝,宮女看到她這副模樣以後紛紛認爲她剛剛遭遇了什麽不測,許又是不懷好意的宮妃出手,或者是行刺的殺手之類,但看在她那求情的目光下,我反而真不好意思說是她自己摔的。
“是我習武時不小心将她弄傷。”我面無表情道。
衆人皆信。
“下次小心些。”說完以後我就轉身欲走,表妹急匆匆拉住我的衣袖,問道:“公主殿下,明日還可以再見嗎?”
我說:“看緣分。”
“爲何?”她吃驚。
“因爲孤總是行蹤不定。”我認真道。皇弟總是需要我爲他暗中做些什麽,我一心想施展拳腳所以不會拒絕。我知道,當今的天子是個愛着黎民蒼生又有雄圖霸心的好皇上,爲了衛朝與子民,我心甘情願地輔佐于他。
表妹眼神漸暗:“那公主慢走,妾身在此恭送公主。”
第二日,我來到宮外辦事。
整整到了晚上才回到長樂宮我的寝殿内,宮女前來說太後召我過去,于是我拖着滿身疲憊來到永壽殿,看到在母後的身旁有一雙熟悉眼睛,是她。她在爲母後寫着什麽,但我想來不會單是練字這麽簡單。她先是對我莞爾一笑,然後垂下頭去。
母後想知道皇上今日都讓我去做什麽,我實說一半,瞞住一半,說完之後那邊她的東西也寫好了,她恭謹地呈到太後面前,字一看就是才練不久的,但是寫着的“啓羅太尉”四字還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拿過它,母後笑言:“阿淑的字寫的越來越好了,哀家甚是欣慰,你表姐最擅寫字,長樂宮某個閣裏到處挂着她随手一題的字,那牌匾都是她親自寫的,以後你習字可多向她請教。”
于是她羞澀地望我一眼,我說:“表妹想練字,任何時候都可以。”
然這一句話的開始,就是她無休止地來到我寝殿找我之時。
因爲母後時常傳召的關系,就算她有時一日都尋不見我,也能在隔日就看到我。
我看着每每在我面前露出笑靥的她,萬分好奇道:“爲何孤見你往日都是憂郁的?”
她收了笑容,說:“公主莫不是以前都在偷偷觀察妾?”
我沉思一下,才答:“偶爾。”
纖纖蔥指攏了攏玉瓒螺髻,她漫不經心地笑着說道:“瞧公主如此認真作何,妾不過随口一問罷了。妾并不會因爲公主過多關切就得意飄然,太後對妾囑過了,入宮還有此高位,就如風尖浪口的出頭鳥,行萬事時皆要蹈光養晦。若公主一直注意到妾,那可代表妾做的不夠好。”
我點點頭,說你明白就好。不知爲何,她的眼底之後又籠上了一層淡淡的憂郁。
一個人憂郁時就很容易給另一個人憂郁。
坐立不安間,我道:“你在想什麽?”
她說:“妾曾幾何時也期待着能守得所愛之人的一心一意,白首不相離,然而如今來看,那隻是遙遠的夢了。”
聽到她這麽說我很是感傷,因爲我知道皇弟自從她入宮足足三個多月有餘,卻沒有一次好好留宿在她的未央宮裏。
也罷,人生在世,誰不曾有不得志之事。
今爲心中大志,明爲佳緣失意,在不半隻腳踏入木棺之前,誰都有貪念在心中騷動不已。
想起自己無法實現的事,我去倒上一壺酒,對她說:“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沒想到她端起另一長杯,一飲而盡,然後回道:“直須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别!”
我吃驚于她習事的能力,她進宮前甚少念書,而如今竟然都能對答如流了。
“你爲何研詩如此之快?”
“不過是因爲這首詩較爲悲傷一點。”
“你終究還是憂郁的。”我歎氣。
她将目光長遠地望向夕陽,半天後才道:“若是心事少一些,妾也不必如此。”
“表妹,你的心事緣由哪些?”
她看着我,久而未言。
很快過後該到她回未央宮的時候了。
黃昏之下,她的離别一言未發。
而我因爲她的這番憂郁,而顯得有些郁郁寡歡,大抵是因爲我也有着數不清的心事吧。
所以才以至于讓我再次回到青玉案前,提起筆來練字的時候,每寫下一筆,都是如此的讓我感到憂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