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二人一陣沉默。

永元二年,六月初旬。

清晨街頭人潮湧動,紛紛探頭。

此時京城正門大開,将士凱旋而歸,兩年抗擊北方匈奴征戰,在蕭骠騎大将軍的率領下全勝而歸,入城皆受百姓長街萬裏相迎。皇帝大喜,于宮廷設宴,因蕭将軍功勞重大,故免去其深陷刺殺太後幸臣劉叁的疑雲之責。

宣室殿上,帝王賞賜不計其數,蕭氏當衆叩謝皇恩。

蕭陳兩家原就是世代武将,在早就逐漸國泰民安的今日,經由一戰,榮延一時。

而在長樂宮内,聽着前殿傳來的熱鬧歌舞笙箫,沈淑昭冷笑一聲,狠狠地把一沓竹卷擲向堅硬的藤案上,窗外大風吹得其他散落案上的書卷紛紛翻頁。聲音如此煩躁。她深吸一口氣,将手虛扶在案桌的邊角上,隻覺得眼前一陣漆黑。

那竹軸上,明白寫着《廷尉實錄》這四字,沈淑昭指尖無力地在其間一行字上劃過,“乾和六年五月中旬,關内侯劉叁死于京城邊郊,身首異處,五天後才尋得頭顱。廷尉官審問車騎将軍蕭祝如疑派刺客暗殺一事,同年審至下旬。”

她讀罷搖搖頭,自己怎就如此輕易将這一條遺漏了?

一旁的王獻看着沈二小姐鐵青着這張臉,畏懼地收回了視線。今早沈淑昭托付他以太後的名義從獄府拿來這份竹卷,當二小姐看完後便是這副模樣了。

沈淑昭蹙着眉頭,終究歎了口氣:“王獻,你可知兩年前關内侯遇刺一事?”

王獻眼睛提溜一轉,言:“回二小姐,奴婢記得,當年因爲此事後宮和前朝上可謂是烽煙四起啊!八方勢力,各執一詞,當時廷尉判案異常艱難,據說抓人時人心惶惶,唯恐擔心被牽連。”

聽罷沈淑昭阖眼,饒有意思道:“看來你很關注朝堂的事。”

“不敢不敢,王獻一條命都系在太後身上,隻是當年此事影響太大,關内侯又是那時太後身邊的新紅人,所以太後爲此大爲震怒,奴婢當時在長樂宮前殿侍奉,多少也聽聞了一些事。”

一手按在王獻的肩上,沈淑昭賞識道:“二年前你不過十六,卻已經學會明理分析前朝的事。如今你在長樂宮内漸升高位,可是太後身邊老人衆多,有高德忠女禦長等人在,你永遠得不到親身侍奉的機會。我能夠猜測到,當你聽說可以侍奉太後侄女時,你心裏其實是暗自竊喜的,因爲你知道這是一個好機會,可是你卻被分到了二小姐的身旁,而她——還隻是一個庶出。當你打探清楚之後,多少是有些郁郁不得志的,是嗎?”

王獻趕緊重重跪了下來:“奴婢從未這麽想!”

沈淑昭幽幽地看着面前對她屈膝且低聲下氣的人,語氣裏更含了一分耐人尋味:“經過那麽些時日,你現在想必已經知道誰才是太後身邊真正有用的爪牙了。如果長姐才是命中注定的皇妃,其他小姐都隻是在宮裏暫時居住的過客的話,一開始聽由太後命令的你們,所以并不打算過多向我透露關于宮裏的任何事。那日我初來清蓮閣問起長公主的事,綠蓉不過無意間告訴我她是太後的寵女,便被你們面色尴尬地偷偷瞟了一眼,這些我都默默看在眼裏。”

這話令王獻大驚失色,他心頭猛然一跳,二小姐察言觀色到如此地步,果然是太後重用的人,難怪如此可怕!他雖然低着頭,卻覺得脖子上十分的沉重,如同被萬兩巨石所壓住。

“我告訴你,”沈淑昭将雙手負于背後,目光長遠地看向遠方,一字一句道:“最先爲妃的,必是長姐。”

王獻靜靜地聽着。

“我雖不能給予你皇妃身邊的首等宦官之名分,但我并不會輕易地從皇宮中消失,太後需要我,長姐需要我。若你一心一意忠于我,我會給你一切你想要的榮、華、富、貴。”沈淑昭臉色隐于背光的黑影中,連那言語之間都沾染上了讓人無法揣摩的臣服感。

她慢慢地走上前來,一雙雲絲繡鞋停在王獻的視線前方,同時久而沉默。王獻等了片刻,終于遲疑地擡起頭來,他看到沈淑昭陰暗的面容,在昏暗之中她的雙眸裏辨别不清是威懾還是自帶的氣場,他隻聽到她最後這麽說道:

“王獻,忠于我。”

那一刻,王獻仿佛覺得面前的少女并非一個簡單的庶出少女。他好似在窗外陽光投射中,看到了一身金羅蹙鸾華服、梳着貴妃級别才有的驚鹄髻的沈淑昭,她頭戴繁重的十六重紫金飛鳳玉翅步搖,衣着寬大而曳地,像一個冷酷又久經後宮曆練的高位妃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這個渺小又需要倚仗她的卑微小人物,予他權力,予他階梯。

他忽然覺得膝蓋上如被灌入了鉛石,更加跪地得緊實,王獻将頭牢牢叩地:“奴婢今後将一切聽從二小姐。奴婢在侍奉二小姐之時,從未有過異心,二小姐就是奴婢的唯一主上。唯有二小姐榮華,奴婢才榮華。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沈淑昭唇角一彎,看來他也是明白人,最後一句話,是在表達他和高德忠近日私下走得過近但其實并無什麽背地之事。

她背過身去,她是多疑的,隻是現在不能表現出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沈淑昭平靜地說完,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權力紛争,讓她恨透了沈家,可是她仍然要依附着太後,要送沈莊昭當上妃子。因爲她們是一體的,誰都不能被先毀掉。

可是太後卻并不告訴她關于蕭将軍是帶罪之身上戰場,難道她還不夠讓她托付信任嗎?

沈淑昭道:“你前些日子可見過幾次高德忠?”

王獻老實回:“并沒有幾次。”

“爲何?”

“額……”王獻突然語塞,但看着沈淑昭具有迫攝力的神色,他想起方才發的誓心,定了定心說:“高中貴人十分頻繁地出入宮外,奴婢不得多見他,還有沈三小姐,近日也是老去永壽殿找太後。”

沈淑昭罷罷手,她不需要聽到沈孝昭的事情。她隻是沉默地盯着王獻,果不出其然,尴尬的氣氛讓王獻又繼續說了下去:“還有……奴婢曾看到,梁王,江家公子和夫人,和一些新面孔的官員來過,但是奴婢也不能認出這些貴人都是誰……”

最擔心的還是發生了。

沈淑昭即刻道:“查。”

王獻聽得一愣,随後道:“是。”

她面帶惆怅,一言未發地看向窗外,太後難道又要舍棄她了?就像上一世一樣,早早爲她決定好了路線,那就是聯姻江家。她現在還是太後在後宮最有用的棋子,可是一旦選妃結束,太後身邊又湧入新的臣,她是否還是最得力的一個?

看來……這一仗,不僅要打赢蕭家,她還要憑此一舉成名。

要擺脫被下棋人随意決定的命運,首先就是要讓自己變得重要。沈淑昭思來想去,她覺得,再次拉攏甄尚澤的機會已經不容遲疑。

而甄尚澤,也會讓她更能牢牢地控制住——

嚴寒山這種爲太後造大聲勢的“走狗文人”。

沈淑昭轉身看向王獻,命令冷然道:“你既已對我下了忠誓,日後還望你莫犯錯,否則我會讓你嘗到背叛是何下場。但若我吩咐你的事都完成後,你會得到比其他人更好的待遇。從此以後,你從高德忠那裏替我嚴加留意永壽殿的動向。”

“是。”王獻臣服道。

至此,太後監視着沈淑昭,她也開始監視着太後。

“走吧,去前殿見太後。”她帶上案上的《廷尉實錄》,飛快走了出去,王獻連忙起來跟上,門口的惠莊和綠蓉等人看到二小姐出現走得匆忙,紛紛欲要跟上步伐,沈淑昭頭也不回道:“不必了,王獻服侍就可。”此話一說,衆人除了王獻皆停下了步子,王獻匆匆地跟在沈淑昭後面,卻在衆人之中更挺直了背部,面上帶着淺淺得意。

誰是沈二小姐的心腹,由此一舉,衆人眼中,分明立現。

路經高台,沈淑昭遠遠望見宣室殿的繁華熱鬧,她在高處雲煙的冷清階梯上攏了攏衣袖,放眼望去,偌大九重宮阙,縮聚着整個國家的權力中心。高聳入雲的宮殿連起來的地方,就是這萬裏江山的縮影。北方匈奴外敵之戰才結束,後宮與前朝的戰争,才剛剛開始。

周身突然覺得寒冷,有冷氣相逼,她下意識地退後,肩上卻被一手輕輕扶住。她回過頭,是衛央的清麗秀顔。

“公主……”沈淑昭不可置信說着。她又一次被衛央的偶然所驚住。

衛央對她淡淡一笑,像二人面前的缭缭雲霧,她說:“你可是要去找太後?”

“是。”

衛央的手沿着她的肩,慢慢往下撫,來到手腕,來到手裏,然後緊緊握住了沈淑昭蒼白沒有血色的手,道:“正好孤也要去,不如一起。”

沈淑昭問:“您方才是從空蟬殿來嗎?”

“嗯,孤正好看見你從清蓮閣出來,腳步匆匆,竟一時跟不上你,于是就和衆宮女慢慢随在你的身後,隻遠遠看着你的背影。直到你在此地忽然停下步子,孤才走了過來。”

聽後沈淑昭一陣臉紅,想到衛央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一直靜靜地看着自己走路的身影,她掩着心跳道:“既然都來了……那就一起去吧。”

衛央安靜地凝望着她,回言:“好啊。”

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衛央的面骨柔和,下颚勾勒出完美的弧度,眉目卻冷豔無極,天生的長公主不容接近氣派。但就是這樣的她,卻待自己溫柔如水。

沈淑昭憐她道:“宮内風雨将至,此次很可能将有一番大變動,臣女隻希望公主能保全自身。”

“比起孤,你更該擔心自己。”衛央沉默,“此番風雨,有孤陪你。”

兩人心照不宣地看向彼此,對面朝陽逐漸升向高處,輝陽金鱗灑在她們身上,将眸裏的對方映得更明亮。

随後她們坐着長公主與車前往至宣德殿,經過萬歲殿時,沈淑昭卻見一人脫下官員帽跪在殿前正門口,面前灰白,頹敗不已,她仔細觀察着那人的冠帽,斷出此人身份顯貴。

衛央見沈淑昭看着他,眉頭一挑:“他是錢長史。”

前殿在舉行大典,錢長史卻脫帽跪在皇上的宮殿前,沈淑昭心裏立刻了然,她馬上問道:“他上奏了?”

“嗯。我昨日去了一趟長史府,将皇上的‘意思’告訴了他,說蕭家功勞過大應當封賞,可是朝中尚有臣反對,所以皇上需要一個人首當其沖上奏封蕭将軍爲司馬大将軍,皇上才有理由在宴席上時晉封,于是他便歡天喜地地上奏了。”衛央說完,輕蔑笑了一下,“除了和孤征戰的蕭陳将軍二人知曉孤的身份,其他人皆視孤爲皇上親信。”

沈淑昭聽完後,再看向宣室殿的方向,嘴角也啜了一抹嘲諷。蕭家此時正在大典上威風得不可一世,他們在宴席上受盡皇恩,而爲了蕭家出聲上奏的錢長史,此時卻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萬歲殿門口請罪。

諷刺,當真諷刺!

想想皇上一面暗地裏疑心蕭家還被上奏觸怒龍顔,一面又在宴上對着群臣待蕭氏坦然賞賜之,她就覺得十分好笑。

來到了前殿,沈淑昭在别處等着太後散席後出來。過了許久,宴席終散,皇上要和群臣去甘泉宮玩樂,太後稱身子不适後離去,将剩下的時辰留給了天子與功臣獨叙國事。

沈淑昭和衛央看見太後後一同跪下:“拜見太後。”

太後自離宴後不好的臉色變爲了詫異:“怎的你們一起來?”

“臣女有事要和太後密談。”

太後看見她手裏拿的竹軸,什麽也沒說。

“母後,兒臣也有重要之事禀告。”

“都起來吧,邊回長樂宮邊談。”太後被女禦長扶着往前走,沈淑昭她們起身跟上。

那一邊,前殿的正門口,蕭将軍蕭祝如面色陰沉地遠遠瞪着離開的太後,在心裏壓抑着怒火,若不是因爲那個女人——今日司馬大将軍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他看到熟悉的長公主身影,心裏突然生了一絲畏怕,這個女人冷酷,且嗜血得可怕。他永遠忘不了她一席白衣上沾滿敵人的鮮血站着一動不動,他隻在背後輕喚了公主一聲,便被她轉身回頭拿着長劍近乎差點穿破自己心髒,這個女人瘋了,在戰場上嗜血得都殺紅了眼!更令他惡心的是,在她的身上,流淌着的是太後的血,而那也是沈家的血!蕭祝如捏緊拳頭,沈家的女人——全部都是可怕的毒婦!

“你怎還不走?”耳旁傳來爹爹的聲音,他回頭——是蕭丞相。

蕭丞相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皺眉道:“時機未到,忍爲上策。”

蕭祝如忍下手背的青筋道:“阿爹,兒子知道。”他們所有人都以爲今天皇上會在大典上冊封他爲大司馬,然而沒有。

他看到太後身旁那個體态纖瘦弱不禁風的少女,突然好奇問:“太後身邊的那個女子是誰?”

蕭丞相沉思後言:“該是侄女。”

“莫非是那個二侄女?”

“不知。”

“呵,若是就好了。妹妹說就是她替太後當說客,拉攏了許多妃嫔倒戈太後。上次在刺客跟蹤李崇的時候,險些被殺掉的宮裏人也有她。要不是有那個女魔頭相救,她不會活生生地還出現在這。若前面真是她,我定要記住她那可憎的臉。”

蕭丞相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被衆臣包圍的皇上,然後壓下聲:“糊塗,在皇城之中怎敢如此說這些話!莫非今日的一個宴席,就讓你忘乎所以了嗎?”

蕭祝如咬牙切齒道:“兒子知錯……隻是妹妹貴爲母儀天下的中宮,那些妃子又是觊觎皇後之位才投奔太後,兒子怕妹妹會在宮裏受委屈,受惡毒婦人欺負!”

“你管好自己便是。”蕭丞相搖搖頭。

“阿爹……其實原本兒子覺得迎娶長公主也不錯,但是這也根本不可能,所以我們才替那李家聲張去求長公主的姻事,如今看來……”蕭祝如摸着下巴,道:“兒子覺得娶一個沈家的小庶出,也并非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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