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嗯……我明白了。”

對面的人陷入久思,沈淑昭倚在後位上,坦然地望着她面前深思熟慮的長姐。該說的都已經說了,那麽她和她之間還能說些什麽?

沈莊昭在屋内也坐了沒多久,終于在二人再無話可聊以後,“我回去了。”她這麽說道,反複攥緊梅花娟帕的手指終于松開,起身時玉簪和椅子發出陣陣聲響,在安靜的屋裏回蕩。

沈淑昭手指一擡,“王獻,送大小姐出去。”

玉簾背後的王獻躬身請沈莊昭出去。

待她走後,一切人走茶涼。沈淑昭碰了碰冷卻的茶杯,面無表情,卻在心下做出判斷,長姐今後絕對不會是皇後的對手,至少現在的沈莊昭……不是。

沈家和蕭家,真是注定一段糾纏不清的孽緣。

不久之後,沈陳家嫡長女入宮習禮的日子很快過去,與此同時,廷尉也通過種種蛛絲馬迹将蕭家列爲疑犯。太後手指點了點紙上列出蕭家在皇上初登基時做出的所有嚣張跋扈之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于是沈淑昭也再次穿上男裝出宮,隻是這次不再是去達官顯貴家作太後的說客,她是要去拜訪尋常的京城老百姓。當馬車向着越來越偏遠的地方駛去,青山長煙,黃昏下錯落的田園依次排開,這輛樸素的馬車終于停在一戶小人家門前,門口坐着打織布的老妪,正疑惑地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王獻親自爲馬車上的沈淑昭掀開簾子扶下來。

院裏跑動的小孩見着有貴人也不走了,沈淑昭英英玉立下來,仰頭環視一圈,繼而風度翩翩領着衆人走了進來,這讓坐在門邊幾個繡十字繡的小姑娘都紅了臉頰。

“老人家,”沈淑昭來到老妪面前,言笑晏晏道,“你可是兩年前住在百甘田園附近的幾戶人家之一?”

老妪戒備地睜大雙目,拼命搖了搖頭。

沈淑昭見此無奈地望了望院裏的常青樹,笑了笑,“老人家,我們并非是同你們有搶奪土地之争的蕭府的人。相反,我身後都是官府的人,我們是來爲你們還冤的。”

聽到官府的字樣,織花的年輕繡娘放下了針線,紛紛探頭往院裏張望。老妪隻是閉口不談,沈淑昭刻意低下聲道:“蕭府現在要被天子查啦,很多見不得人的事都要浮上水面,天子命我們官府前來查明兩年前他在外邊造的避暑山莊的土地到底是怎麽來的。老人家,您當年也住在周圍,知道蕭府是怎麽拿下那塊地的嗎?”

老妪死死瞪住沈淑昭,臉上惱極,卻死活不肯開口。沈淑昭心想,這些平民爲何要爲蕭府守住蕭家嫡長子強霸土地的事情,難道給的封口費足夠安撫人心嗎?

“您莫怕,官府會保護你們。”

而那個老妪仍然不松口,她伸出滿是褶皺的手,顫巍巍地對着沈淑昭指指點點,然後一直搖搖頭。這下讓沈淑昭不知如何開口了。

此時院門口從外面傳來嚷嚷聲——“給俺讓一讓,讓一讓!”

她回過頭去,隻見一個身子五大三粗剛剛從農地裏趕回家的壯年人出現在門口,他正背着鋤頭滿身泥濘,髒手推在那些廷尉派過來陪沈淑昭過來的下官的朝服上,麻溜地鑽了進來,讓身旁很多人都皺着眉頭微微避讓開來。

壯年人一進來見着自家院裏有這麽英姿飒爽白衣翩翩的貴公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你……你們都是誰?……俺,俺們辛苦種田,可從來沒做過什麽對不起天地的事啊!”

老妪急得一跺腳,壯年人趕緊跑了過來,護住自己身後的親娘,轉身對着沈淑昭緊張道:“你要幹什麽——”

沈淑昭語氣溫和地向他示意善意:“我是官府的人,今日前來是有事問你們。”

壯年人粗眉猛皺,這個公子哥說話聲音怎麽那麽娘?不過他當下也管不了多少,隻是嘴角一撇,反問道:“官府?

“是。”沈淑昭循序漸進地問,“你們該是當年住在百甘田園的趙家吧?”

“啊……嗯。”

“那塊地其中有一畝田地是被你和周圍幾戶人家承包的吧?”

壯年人猶猶豫豫地看着她,“都過去兩年的事,你們怎的還在問?”

沈淑昭笑得和善,指了指自己,再指向身後的一衆廷尉派來的官員,道:“我們是來爲你們申冤的。”

壯年人過了好一會兒,再顫抖地問出一句話:“……各位官老爺可是在查蕭家?”

“正是,”沈淑昭不隐瞞,用着頗有深意的語氣慢悠悠回道,“天子如今對倚仗皇威就爲非作歹的外戚可十分不能容忍……所以,此事是必須要查清楚。”

這話讓壯年人表情痛苦起來,“真的嗎?”

“真的,所以你們隻要如實告訴我當年蕭家在地上蓋山莊時發生了什麽就好。”

壯年人聽完此話立刻怒目相對罵道:“騙子!”

沈淑昭被他口水噴了一臉。

“當年蕭大家強行霸占俺們土地時,俺們敲鼓狀告三天三夜都被打發了回去!三個多月也不給鄉親們結果!現,現在你們又來問俺們當年有沒有受過苦,你們……你們!”

說到情緒激動時,手指近乎戳到沈淑昭眼前。說那時遲那時快。從身後閃出一個纖細人影,飛快伸出玉白的食指瞬間抵在了這個虎背熊腰的壯年人喉間上,隻要他一動就頃刻要了命,目光心冷道:“别動她。”

那眼神狠得壯年人不敢動彈。

沈淑昭按下了出手那人的玉指,緩和地說道:“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我們是爲天子辦事,是爲天理做事。告訴我——你們的冤屈,天子不會放着你們不管的。”

壯年人略微遲疑了一下,最後終究是将一切都托盤而出。蕭氏長子性子陰毒的一面在言談間盡顯,爲了逼迫他們離開那個地方,在他們幾戶人家四周挖了一圈環湖,給他們斷水斷糧,經常派人來田地上鬧事,最後逼得他們丢棄老家不得不逃離那裏,手段可謂是自私至極。而那在朝堂上扮演着忠臣的蕭丞相,卻默默放縱着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爲。

最後,沈淑昭問老妪既然心懷怨恨爲什麽不早說出來,這時爲老妪捏着腿的壯年人尴尬一笑,說道:

“我阿母……她不能說話。”

沈淑昭一時語塞。

官府的人爲他們寫下狀訴,沈淑昭背着手在院裏走動,其實這些污點稍微查一下就會有,隻是當年的皇上不會爲了這點小事得罪朝中老臣,所以蕭将軍才會這樣肆無忌憚下去,直至暗殺了太後的臣子,他戴罪上戰場,而衛央作爲皇上的親信巾帼出征,手握虎符,坐擁帳帷内調動全兵,兩年長戰以後才回到京城,她們才得以在太後的生辰宴前的一個月相遇。

轉身望向門外青山,卻見好幾個小姑娘偷偷湊在木門邊上,看到沈淑昭回頭來,一下子羞怯得把頭縮回去。沈淑昭朝她們笑笑,姑娘們眨着大大的眼睛撲扇着長睫毛回望着她。但是沈淑昭的目光并不是爲了看向她們,越過這些少女,她将視線重新落在某個地方——那深不可測的山林間,上百個太後養的錦衣衛隐藏在裏面暗中保護着她的安全,連她身邊也親自安排了那個淚痣美人莫忘相護。

自從出了刺客的事,太後就對出宮手下的人性命尤其重視。

她望着夕陽落下,一人在心裏問道:

“衛央,我的命運要一步步被改寫了。你會在我的未來嗎?”

夕陽西下,沒有一句回答。在對面遠山上,萬林隐蔽中那些錦衣衛一言不發地注視着村莊裏人們的舉動,黑色的面罩下是冷峻的眼神,而越過這些在樹上所有沉默的殺手,林子背後的空地上出現了一排身着正規皇家軍衣着的士兵,以一間亭子爲正中心将其團團包圍。他們神情嚴肅,一動不動,因爲裏面的兩個人都是大人物。

亭子間,棋子輕落,清脆的聲音在竹林回響。

衛央放下黑子,棋盤上錯綜複雜,黑白絞殺,對面的男子手執白棋,皺着眉頭仔細打量着時局。長久思考後,才終于下了一步,直擊黑子心髒。

柔荑手指拾起黑子,擡起廣袖幹脆利落地落在盤上。幾番對陣下來,終于白棋陷入了自掘墳墓的殘局。

“我輸了。”男子認道,“長公主不僅武藝精湛,棋藝也非可小觎。”

衛央停下撫着棋子的指頭,峨眉一挑,回道:“廷尉莫這樣說,能下到這一步,你的下棋造詣已比尋常人要深得多。”

“一個時辰已過,現在他們也應該回來了。”

“嗯……”衛央收起棋子,低沉一聲。

廷尉看了看面前這個白衣美人,其實他很是驚歎爲什麽長公主總是對出宮這些事如此上心,這些紛雜權謀之事,她本可以不必牽扯進來,還是說有其母必有其女,都是對權術心懷野心的女人?

“坤儀長公主。”

“怎麽?”

“您爲何今日會帶來這麽多錦衣衛?”

不止這片山林,在那些通往小村莊的小路上,他都知道藏着數不清的皇室死士。上百的數量隻是表面的,上千才是最有可能的……

“其實微臣覺得護住沈二小姐的安全,一百人已經足夠了。”

“嗯?”衛央在亭間側頭看向遠方,盡管面前都是被遮蔽的竹林,良久以後,她清冷的聲音才說道:

“孤隻是想這方圓三百裏之内——都隻護她一個人周全。你覺得有何不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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