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并沒有覺得有何不妥,這些人都是長公主的家養禦衛,長公主想派多少人都可以,微臣隻是感慨長公主對沈二小姐做了好大的動靜。”廷尉慢慢收下了白棋,同時說道:“可是卻不曾讓二小姐知道。”
清風掃過,滿山翠竹在風中搖曳,瑟瑟作響,衛央發尾間白色的綁發綢緞随竹風微動,她平淡不驚地地左手捧起綠茶,細眉在茶的雲煙裏模糊了上揚的角度。她淡淡回道:“有些時候,做的一切并不一定都需要那人知道。”
“爲何?”廷尉出聲溫然地問道。
衛央手指揉了揉棋子,“不需要原因。孤隻希望她能以自己的能力永遠走下去,表妹是很要強之人,她不需要孤的力量。而孤,在背後默默保護她就足夠了。”
廷尉道:“二小姐能以這種身份走到今天,是很了不起。”一個庶出的在府裏不被重視的外戚小姐,在宮裏宮外爲當今最有權勢的女政治家奔波做事,其能力必然不容小觑。
他憶起了那日太後派他出府去調查親信高德忠和侄女沈二小姐遇上刺客的事,淩亂的小巷裏,可憐的小宦官梗屍在角落。這是權力與權力的較量,如此明目張膽地痛下殺手。
幾日後他将一切如實禀告太後所得情報,推測十有是蕭府養的死士。至于他們爲何會動了殺心,大概以爲跟蹤這種事不會出動身份如此貴重之人,再加上是死在荒無人煙的偏僻地方,待發現時李崇早就走了。誰料到二小姐爲了輔佐太後成全長姐納妃一切都親力親爲,像是生怕錯過一點細節似的。
幸好是長公主救下了她。
就連太後事後都感慨萬千,否則她怎麽向沈府交代。
在永壽殿的内閣,廷尉如往常一般從太後面前告退,長公主衛央站在外廊上紅棱雕花長窗面前,背影美得宛如一幅仕女畫,想着衛央在皇上和太後之間的重要性,他上前道:“殿下,微臣是廷尉,這幾日一直在調查小巷的事。那些刺客能與殿下的近侍打成平手,實在身手不凡,微臣覺得蕭府很擅長培養死士做暗殺等事。”
“嗯,畢竟是武官世家。”衛央對一個下官的搭話順其自然接下。
“微臣私下關切多問一句,長公主殿下和二小姐可有受傷?”
“孤無妨,倒是表妹,她膝蓋淤青嚴重。”
“沈二小姐很勇敢。”廷尉又說,“隻是太後說隻派了二小姐和高中貴人出宮,爲何長公主會在宮外出手相救?”
衛央未料到會有人這樣問,她停頓了一下,才輕描淡寫地說:“嗯?孤跟着她出去的。”
“跟着她出去的?”
“孤擔心她的安危,若廷尉大人有表妹,也會明白孤的心情。”衛央說話時神情無異,廷尉卻見得她說這話語氣雖輕,卻溫柔無比。
他仿佛看到當沈二小姐爲了在太後面前謀得好前途而主動出宮時,長公主殿下的清冷美麗身影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默默注視着二小姐沈淑昭離宮遠去。最後再輕聲吩咐身旁的下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随她走過每一步路,經過每一處風景,若沈二小姐平安無事,最後則無聲地回到宮中,閉口不談;若是有事,就像那時一樣立馬現身相救。
“她不需要孤的力量。”衛央這句話在他身邊回音着。
“孤在背後默默保護她就足夠了。”
……
廷尉一個人坐在棋盤旁邊,暗自思想着這番話,這長公主待表妹實在親如親妹,一人一生何其幸運才能得如此知己?皇家本就是個殘酷得不遜于邊疆的沙場,能遇見如此的懂自己的伯樂……
當真是此生無憾。
綠茶涼,風不滅。青竹裏,廷尉獨自回想着方才的黑白厮殺對局,然後複盤棋路慢慢尋思解答,前方緩緩走出一個曼妙的身影,女子溫柔姣好的容顔出現在他的面前。廷尉停下複棋,對前來的年輕太後心腹恭敬說道:“沈二小姐。”
沈淑昭望了一眼廷尉的棋盤,“廷尉大人好記性,可以一人複原出棋譜上的殘局。”
廷尉道:“本官隻是随手打發時辰罷了。”
“此事已妥當,現在就可回去同太後娘娘禀報。”
“二小姐好效率。”
“那是因爲太後從來不需要效率慢的人。”
沈淑昭走過來,她坐在了廷尉對面且是唯一的石凳上,茶香陣陣,可是在這香氣掩蓋之中她仍然聞到了那抹淡香——這冷香,似曾熟悉?沈淑昭動手幫着廷尉收起了剩下的棋子,心裏犯起了嘀咕,這廷尉也真耐得住性子,一個人在林間下棋和喝茶也能如此津津有味,若是換她可等不來這麽久。
此時一陣六月風輕輕拂面而過,在萬竹之間,沈淑昭卻并不覺得寒涼,隻因爲這風,暖得恍若有人無聲地将她摟入懷中。
很是溫暖……
回到了宮中,沈淑昭向太後說了百姓被蕭家長子強占土地的事屬實,官府已代他們寫好訴狀,就等着等李崇的事調查到蕭家頭上時有人來給火上澆油一把了。
太後對她辦事自然是放心。朝中現在的議論在太後的誘導下,紛紛有意無意地向蕭家頭上倒去了。在這些政治家的手段中,最不留痕迹的手法就是施加輿論。
蕭皇後頂着很大的壓力在後宮坐着中宮位置,蕭府現在也對上門拜訪的人也多有避諱。如今朝官很少有人有大動作,誰難保這不是皇上借此對朝堂進行一次大洗牌的謀劃?
天黑後,沈淑昭滿身疲憊回到清蓮閣,這時已然是入夜時分。她路過空蟬殿時,習慣地停下了步伐。猶豫了半天,終于還是轉身走了進去。
“沈二小姐到——”
宮人在正門口通報道。
“噓,”她說,“也不晚了,還是小聲些。”阻止了宮人向裏面傳報,她朝殿内走去。
走進長公主規格的寝殿時,衛央正靠着窗邊坐下,手裏捧着一本詩卷,青絲不梳成鬓,就這樣散在她柔和的肩上,美得讓人無法呼吸。沈淑昭屏住呼吸悄悄走至她背後,輕輕低頭,書香與衛央身上的淡香一起襲來。“你在看什麽?”她出聲。
“《軍政新詞》。”
脫口而出後,衛央才側頭望向剛才有人說話的方向。“你——何時回來的?”
沈淑昭笑道:“長公主真是看書入迷了,連我進來都不知道,對于習武的人士來說,可太失算了。”
衛央放下書,微眯了眯雙眼,“孤何時問過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經她這麽一說,沈淑昭才想起衛央方才問的是她何時回來的,而不是怎麽進來的——原來……她偷偷摸摸進來的事衛央早就知道了!想起自己還蹑手蹑腳地走到别人身後,而衛央還仍然是穩坐不動地平靜看書,于是她臉飛速一紅,撲進衛央的懷裏,嗔道:“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衛央撫着沈淑昭的長發,柔聲問:“今天去哪裏了?”
“去京城一個偏遠的地方。”
“偏遠?守衛夠嗎。”
“足夠了,”沈淑昭從懷裏起身,“說起來這次你母後也太謹慎,光是出動的暗衛就不止一百人。其實上次遇刺一事也不過是誤打誤撞,蕭家哪裏還會再次出手?我從未被那麽多人在暗處跟着過,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衛央攬過她的腰,笑了笑,并不說話。
沈淑昭靠在她的肩上,“你說,這次長姐入宮皇上會給她什麽位分?”
“不知道,這也不是他能決定的。”
聽後沈淑昭蓦地一笑,是啊,這不是皇上能決定。他實在可憐。
“你以後可不能就這樣輕易地離開皇宮,嫁給太後爲你安排的什麽江家嫡長子。”想到這叫事她就心有餘憤。憑什麽他一見面就可以去那裏,她可是暗戀了衛央這麽久才得到這個待遇。
衛央摟在她腰間的手指卷着她的發尾,語氣挑逗道:“你安心。若有男子想攜孤的手,起碼他的手也要摸過虎符才行。”
沈淑昭聽後微微含笑,擡頭道:“那我也沒摸過呢,是不是也不能攜你的手?”
衛央低下頭,将她壓在一旁,輕輕道:“你不算男子——所以你另當别論。”
“公主,有人知道你就這樣壓着太後的得力謀士沈二小姐嗎?”
“應該沒人知道,那有人知道你在撩撥手握兵權的長公主殿下嗎?”
沈淑昭語氣低弱下去:“……”
……
“你又欺負我。”
她最後一聲小得對面的人恍若未聞,在長公主的寝殿,聽起來别有一番缱绻旖旎風情。這時侯誰也不會進來,也不會被誰發現,無人打擾對世界,兩個女子在被風吹翻起許多書頁的詩經包圍中間,衛央的手指挑起沈淑昭的下巴,輕輕擡起仰頭的角度,然後送上一場綿綿的深吻……
其實在這世間,很多事都無法說清楚。
比如莫名地喜歡上一句詩句,喜歡長久地做一件事,和忽然喜歡上一個人。
良久以後,窗外蟬鳴陣陣,伴人入夢。
一個輕柔的女聲響起:
“我爲你做的很多事,你都不需要知道。”
衛央吻住了在她懷裏因爲一天勞累安穩睡去的女子,然後一手撐在窗邊,側頭望着懷裏那熟睡的疲憊睡顔,輕聲說道:
“你隻要向前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