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待沈淑昭蘇醒之時,長窗外已經是在拂曉時分。“唔……衛央?”她模模糊糊地喃喃着,無人應答。
宮女綠蓉輕輕掩門而入,爲她床邊的案幾換上新的花卉,一捧玫瑰插在輕巧的白玉花樽裏煞是好看。
沈淑昭緩緩地起身靠在床邊,這裏是清蓮閣?她不是睡在衛央的長公主寝殿嗎?
“二小姐,你醒啦。”綠蓉修整着紅玫瑰,沈淑昭疑惑地問道:“我是怎麽過來的?”
綠蓉偷偷倩笑:“二小姐昨夜困倦的太早,自然不會是自己一人過來的。”
“那是?”
“長公主殿下抱您過來的。”
沈淑昭一聽,臉都紅透了。“你胡說什麽……長公主是金貴之樽,怎麽會……”她心跳像漏了半拍,綠蓉不解地看着沈二小姐忐忑的模樣,說道:“長公主抱您入了床之後就離開了,其他别的什麽也沒幹啊?”
聽後終于她長舒一口氣,幸好沒有别的事發生。
可是……
她有些不滿意,
怎麽就沒有别的事發生呢?
“伺候我洗漱吧。”她歎了口氣,下了床說。綠蓉應了一聲,手下把紅玫瑰打理好,說來這還是沈淑昭頭一次在宮裏見到這花種,看得出養得很細心精貴,于是問:“太後送來的嗎?”
綠蓉訝異不已:“是長公主送給您的。”
說完後綠蓉的心底感到稀奇,二小姐爲何總是理解不到長公主待她有多好呢?
紅如朱砂痣的玫瑰擺在瓶内,窗外微弱的晨光映射進來,如蜂蜜一般融化在花瓣上。她心裏頓覺暖意。
“嗯……就放在這裏,離我枕旁越近越好。”
洗漱打理好以後,沈淑昭從西廂房出來,朝陽下的小院裏宮人們來往忙活,心情甚爲溫暖,她走下台階,卻突然聽見從對面的屋内傳來一陣玉器破碎的聲音,“三小姐對不起對不起,奴婢該死……”一個宮女不斷地說道。
怎麽回事?
沈淑昭眉頭緊皺,來到三妹屋前推門而入。一個宮女跪在地上不斷叩首求饒,她的面前是破碎一地的太後賜下來的青瓷瓶,而三妹沈孝昭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一動不動地看着低聲啜泣的宮女。
“出什麽事了?”沈淑昭嚴肅問道。
沈孝昭見着她來,也不表示什麽,仍舊是坐在椅子上,隻道:“不過是宮女不小心打碎花瓶而已。”
“你怎不在長姐身側呢?”
“她這幾日天天在太後身旁被陳嬷嬷教習。”沈孝昭沒好氣地說。
“一個小小花瓶動靜如此大,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三妹把自己悶在屋裏,拿花瓶出氣呢!”沈淑昭目光銳利道。
“你胡說什麽!”
沈孝昭站了起來,就在她激動地說完這句話以後,她看到沈淑昭身後跟着的一衆宮女把頭埋得更低了。
對面的沈淑昭冷眼看着三妹這樣失态的舉動,大爲失望。她難道以爲這裏還是在沈府,可以爲所欲爲了嗎?
“一個花瓶而已,太後不會太怪罪你什麽。我這幾日忙于别的事情,很久沒來和妹妹說上幾句話,你可有怪我?”
“我……”
沈淑昭大步走上前來,握住沈孝昭的手,嚴肅的神色瞬間化爲寬和,柔聲道:“你别沖動了,有什麽不滿心事都和阿姐說。跪着的别認錯了,起來把這裏收拾一下。其餘人等一律退下。”
宮人們看在二小姐如此威嚴的份上,紛紛退至門外。沈孝昭的宮女把一地碎瓷收拾好以後,臉上帶着淚痕走了出去。
等所有人一走,沈淑昭立馬冰冷地把手抽了回來。語氣裏帶着一絲苛責,“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我自然知道。”沈孝昭咬牙切齒。
“知道你還在做?”
“你憑什麽教訓我!”沈孝昭起身,看着眼前這個在沈府裏用柔弱讨好老婦人的虛僞二姐,此刻竟然端着姐姐的身份在斥責她,于是忍下的情緒又浮上來,氣急敗壞道,“我以爲你在太後身邊做了那麽多事,不會把這機會拱手相讓給她,但是如今我發現,原來你真的隻是在讨好太後而已!沈淑昭,你從頭到尾都隻是不斷在讨好别人,爲别人做事,你注定不會多有出息!”
沈淑昭長久地看着她,最後才不動聲色道:“我,是爲了沈家。”
“别裝了。”
沈孝昭冷笑不止,同時踱步到窗邊,掀起遮住日光的鵝黃色垂幔,晦暗的房内有了一絲亮光,她對着窗外空無一人的角落陰森森說道:“這裏沒有别人,你别再擺出那副舍己爲天下的嘴臉。”
哦?
看來這個三妹也不全傻,也是知道太後會派人偷聽她們的一舉一動。
沈淑昭慢悠悠地坐在梨花小圓桌旁,閑着爲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經意的語氣說道:“沒有又怎麽樣?你再怎麽同我抱怨,你都不會是皇妃,從一開始,我們就是沈莊昭的陪襯,這些年自小長大你還不明白嗎?”
沈孝昭大步走過來,一手死死抓住沈淑昭準備要品茶的手,惡狠狠道:“生辰宴那天她和熙妃撞顔色明明會引起熙妃不快,但是你施技讓她和嫣嫔回去換衣服了,對嗎?”
“嗯?”
“你的所作所爲到現在我都看不懂,難道你不恨嗎?”
沈淑昭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下來,然後輕蔑地拍掉那隻手衣袖上的灰,回道:“我恨,不恨,都已經是死在時間裏的往事了。三妹,你現在太不理智,說的這些話都是胡言亂語,現在長姐爲妃之際,你可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注視在長樂宮身上?你的一言一行,還都請爲了太後和沈府謹慎三思。”
“不……我不要。”沈孝昭忽然絕望地低聲道,連連退後,“我不要回沈府,我永遠都不要回去。”
沈淑昭看着她越來越不對勁,起身,肅然道:“你今天發的什麽瘋?”
“既然已經決定了是她——那爲什麽還要給我們希望?沈府裏到處都是那個女人的眼線!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地方,過着表面上是三小姐的生活,其實活得像一條狗一樣的生活。”
沈淑昭趾高氣揚地擡頭道:“太後内定長姐爲妃,這是毋庸置疑的。你不要異想天開了,需要嫡女的時候,不會有你;不需要嫡女的時候,更不會有你。”
聽後,對面的人大口喘氣,“怎麽會這樣……難道出身真的就決定了一開始的成敗嗎?我想成爲皇妃,我喜歡皇上,我想聽人口口聲聲喚我‘娘娘’,我想要過上後宮妃嫔的生活,不論位分高低,我都甯願在這皇城裏潦倒至死,也不願回冰冷的沈府全憑大夫人決定我的後路!”
“把一生都系在一個男人身上,你真可笑。”沈淑昭冷冷睨了她一眼,看不起的意味尤其明顯。
“我沒有那麽多時間和你争執,我走了,你好自爲之。”甩袖離去,當沈淑昭準備推開門的時候,目光無意間落在了被扔擲在門角落的暗木盒子,她本來要出去,卻在此刻猶豫了一下,這盒子怎麽看得如此眼熟?
待她再定睛一看,一朵枯萎的花隐約藏于暗盒内,思緒輾轉間,她突然想到了什麽,渾身陡然如雷擊,回頭不可置信道:“這是……通報顔色的木盒?”
沈孝昭臉刷的一下變慘白,“這,這不是……”不等她說完,沈淑昭趕快跨步過去搶先拾了起來,熟悉的盒身連紋路都和那些盒子那麽相似,打開一開,衰敗的粉色蘭花昭然顯現于眼前,她倒吸一口涼氣。
三妹趕緊沖上來一把奪了過去,但是爲時已晚,沈淑昭捏緊了拳頭,目光灼灼,一字一句說道,“始祖帝開國時,有一個權傾後宮的寵妃十分不喜别人穿和她一樣的顔色衣服,于是其他妃嫔爲了躲其風頭,所以将花放于木盒内,以花的顔色來表示寵妃今日的穿着。漸漸的,這就成了衛朝後宮的特色,花色相近,且花的品級越高,越代表妃嫔的身份。這些木盒一般以殿中省發放的普通盒子爲用,隻因這木盒是基本用物,分不出妃子身份高低……長姐赴宴那天,太後也收到了其他宮裏來的花卉,所以,你告訴我——你爲何會有此物?”
沈孝昭背過身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是我随意摘取的花,拿來裝飾而已。”
“沈孝昭……”她氣的發抖,語氣都有了一些不穩,“你和皇後聯合起來算計你的長姐?”
她原本以爲長姐選了桃色的衣衫隻是場意外,如今來看,這意外是人爲制造的,而在其中通風報信的——竟然是自己人!先是熙妃定下原定的衣服,緊接着賢妃的花色遲遲不來,隻交了個空盒子,直到時日快晚了以後才趕着送過來,這無形之中讓她們變得慌亂。
而熙妃突然改變衣服,她不信和賢妃沒有關系,況且這二人赴宴的時候就和上次在長樂宮碰見時是一起來的,沈淑昭和太後早知道賢妃做了皇後的棋子,沒有想到隐藏得更深的棋子就在她們之間!
對面的人對于問話自然是沒有回答,甚至一直在強詞奪理,沈淑昭失去了耐心,她大踏步上前,擡手直接給了沈孝昭一巴掌,嚴厲斥道:“你幫着蕭家算計我們沈家,太後若是知道會有怎樣的後果?你知道嗎!若是皇後的奸計得逞,沈家将會因此遭到熙妃家族羞辱和仇恨——你想過後果嗎?”
巴掌不輕不重,隻在沈孝昭臉上留下淺淺的一層淡紅,可是沈孝昭惱怒至極,瞪大了圓目,反問道:“你敢打我?在太後面前得了幾個好臉色,就得意忘形你隻是一個庶出的身份了?”
話音剛落,來不及沈淑昭反駁,就被她狠狠地推倒了在地,身子撞在堅硬的桌角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沈淑昭隻覺得額頭有濕潤液體流下,她心裏覺得不好,随手一抹,白皙的手上是一道觸目驚心的紅色,紅得令人惡心。
“我……我,并不是故意的。”沈孝昭畏畏縮縮地退後,“是你打了我一耳光,你錯在先!”
聽到她這麽一說,沈淑昭隻覺得自己剛才怎麽就不去下重手狠狠扇她一耳光!捂着額角的傷口,她另一手扶着桌子站了起來,克制住了滿腔怒火,聲音穩住道:“……皇後給你的承諾都不會真的,你被她騙了,你真是個不擇手段的瘋子。你錯了,而且大錯特錯!”
沈孝昭聽到以後卻笑了起來,繼而笑得越來越大聲,在受傷虛弱的沈淑昭面前看起來如此張揚,笑完後她高高在上地看着沈淑昭,問道:“回頭?已經沒有退路了,就此一舉,不成功便成仁!你難道不知道宮裏皇後的人都怎麽叫你的嗎?你是條太後的走狗,生而爲己,死于爲棋。你沒有一個名位,永遠都把握不住自己的命運!”
說完她梳理好自己的鬓發,收起了方才的瘋意,說道:“皇後答應我,她會讓我成爲皇妃。沈家,可不一定隻出第二位妃子。你沒有野心,就不如讓我親自出陣……”
沈淑昭感到深深地無言以對,面前的這個人已經全然瘋了,“當妃子真的那麽重要嗎……”獨自喃喃着,她仿佛看到了沈家未來的一片黑暗,都将因爲這個女子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