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着沈泰生鐵着臉的樣子，沈淑昭攥緊了拳頭，也隻能順着他的話沉默，于是悶聲不語。
大夫人眼角掩住的一抹輕蔑，出聲道：“二姑娘大早上匆匆從宮裏趕來，想必現在也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沈淑昭沒有回答，但是老夫人點了點頭，說你就回去吧，她這才起身告退。
三小姐沈孝昭看見她一走，也無言自愧留在這裏。她在老夫人冷下來的眼神裏，也趕緊跟着退了出去。
倆人退至門外的長廊，沈孝昭看見四下無人，便不屑一顧地瞥了沈淑昭一眼，說道：“哼，庶出，永遠都隻是庶出。”
沈淑昭面對這些不痛不癢的言語攻擊，心裏毫不在乎，她面無表情地從沈孝昭身旁走過。
但是手卻一下被沈孝昭拽住，聽見沈孝昭繼續惡狠狠道：“沈淑昭，别以爲有了太後的寵愛你就得意忘形了！我告訴你，你阿母一日不擡正，你就休想擺脫庶出的身份！我如今就算倒下了，你也爬不起來！”
然後她故意地傲慢俯視對方，等着沈淑昭的反應。誰知道原本背着身的沈淑昭回過頭來，那一刹那的眼神淩冽，冷酷到充滿了冷酷殺意，一雙眼眸仿佛讓人置身寒冬的冰雪川流，一瞬間凍結住了沈孝昭的身子。
她愣在原地，緊接着沈淑昭狠狠一甩手，讓她不由自主地後退幾步，然後沈淑昭平靜地撂下一句話——“别單純了，在大世家裏豈能相信你表面看到的東西？”
沈孝昭還在心底琢磨着她這句話，此刻的沈淑昭卻已經走遠，再不回頭。
“可怕……”沈孝昭在背後喃喃着。
——那樣的目光，絕對不是一個未出閣的深閨小姐應該有的。
——反倒是……
——更有皇後那樣的感覺。
她目送着沈淑昭離開，而那走出正堂的沈淑昭，此時也根本無暇理會一個小蝦小将的感受，她正在心底想着下一步作何打算。
如今的大夫人和沈泰生，看似是站在三小姐這邊，但那也隻是爲了挽回他們教養過錯的顔面罷了。
太後其實一直寄希望于沈家的小姐們能夠政治聯姻，所以這就是沈淑昭遲遲沒有對三妹下手的原因。因爲一旦三妹成了廢棋，那麽頂替上來的就是自己了。
現在形勢已變，所以她在沈府唯有忍爲上策。三妹沈孝昭還能得意多久，取決于大夫人想看自己難受多久，因爲大家都彼此心有默契的——不想讓對方多分得一點好。
她在園林裏散步了一圈，然後慢慢走回到了院裏，一進入院裏，那些舊時種着的滿園紫竹梅仍然在烈日下傲挺着身骨，芳香誘人。
而花盆擺放位置也和自己臨走前沒有絲毫差别，仿佛她入宮不過隻是昨夜之事。
一衆侍女看見她以後，全都半跪在院落裏，齊聲說道：“歡迎二小姐回來。”
見沈淑昭對着擺設感慨，爲首的寒煙立刻道：“這裏的東西都是老夫人吩咐人辦的，自二小姐走以後，老夫人就命人每日精心照料這些花卉，隻爲等二小姐回來時看到一切如初的樣子。
沈淑昭轉身打量着院裏的景色，感到無言欣慰，但就在這時，她留意到了跪在不遠處的一些侍女，突然皺起眉來。她數了數，一個、兩個、三個……全部都是些不熟悉的面孔，穿插在舊人之中，乍然一看毫不起眼，實際卻非常之多。
若不是她多留心一眼，否則不會發現大夫人又安排了新人。
這些新來的人也太多了——
多得已經超乎她的承受力！
這時候從背後傳來一個美麗的婦人音，“女兒，你可滿意否？”
沈淑昭回過頭去，看到大夫人被一群奴婢虛扶着走了過來，婀娜多姿地來到她的面前，款款說道：“怎麽樣，你滿意你看到的嗎？”
沈淑昭冷冷地掃了一眼大夫人安□□來的眼線，回道：“很好。”
“呵呵，好孩子。”大夫人輕笑，“這些花和人都很我精挑細選的，你住在宮内這段時間，我把不省心的都換下了，隻留下安心伺候主子的人，你日後大可放心。”
放心？
意思是這次換了不會再辦砸陷害之事的人？
“女兒小院恐怕容不下那麽多人。”
“無妨，多餘的做活不利索的，我都已經替你打發了出去，現在大概都隻在大堂内做活兒。”
沈淑昭臉越來越黑，把她的人都擅自做主張地打發了去？那她得遭受那些人多大的怨恨！
跟在大夫人身後的沈泰生說道：“你祖母這一個月天天盼望着你回來，聽說宮裏太後很賞識你便萬分高興，你阿母就提議爲你換一批更合心的奴婢，這次保證不會再有上次那種污主之事發生了。”
此時沈淑昭無聲瞟了大夫人一眼，而大夫人神情泰若，不作回應。
“還有，你祖母身體不夠好，你就盡量少在她面前提額頭受傷的那件事。”沈泰生壓低聲音。
沈淑昭被沈泰生教誨時一直低着頭，她不滿地想到自己前世被大夫人暗地裏使絆子時，也隻能在阿爹面前做出謙遜退讓，可是一再的謙讓，得來的隻是更無止境地陷害。
爲什麽阿爹不會站在自己身邊？又究竟是誰，給了她們肆無忌憚傷害别人的資格？
不！
沒有人有傷害别人的資格！
沈淑昭擡起頭來，雙眼直視着沈泰生，不卑不亢地回道：“阿爹不必多言，爲了三妹和沈家的名譽，小女自然明白！”
沈泰生滿意地看着她，二女兒果然比小妹要懂事，庶出也并不是比不上嫡教的。
他又吩咐道：“現在正是蕭家被查的時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能明白和體恤父母就好，那你就安心留在這吧，我們先回去。”
說完，沈泰生和大夫人欲要離去，沈淑昭的聲音卻從背後傳來——
“阿爹，女兒恐怕現在不能享受到大夫人爲女兒做的事了。”
聽後大夫人狐疑地回過頭，沈淑昭眼波微微流轉，盈盈地望向沈府東門的方向，像在等待什麽。
“此話何意？”大夫人挑眉冷然問道。
就在這個時候，從沈淑昭小院外傳來急促的跑步聲，沈府的大管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一看見沈泰生後立刻趕了過來，高聲說道：“老爺！門外，停了宮裏的輿車！”
沈泰生見他走得火急火燎，不由得皺眉問道：“是何人？”
大管賬的擦了擦額上跑出來的汗，答道：“是一位，宮裏的……稀客。”
沈淑昭聽後唇角不易察覺地往上擡，大夫人望了沈泰生一眼，問道：“難道是高中貴人？”
“不是……”管賬先生搖搖頭，接着躬身低聲說道：“是宮裏的——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大夫人和沈泰生被此話頓時驚在原地，二人彼此對視，心中默想到：這位尊貴的天子長姐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豈止是稀客，這位簡直是難得一見的天女。”沈泰生也沒有想到長公主會親臨沈府，因爲就連從沈府出來的太後都沒有回過一次沈府。這次如此措手不及的拜訪，的确讓他們沒有心理準備。
“老爺趕緊過去吧，說不定是太後有事商要，”大夫人說完後，又回頭看了一眼沈淑昭，“長公主來府說不定朝中出了什麽大事，你和孝昭就先留在院裏吧。”
此時，一個清冷微寒的聲音在衆人身後響起——“不用留在這裏，孤就是來見她的。”
大家詫異地轉過身去，隻見衛央立于老夫人面前，一身翩翩白衣，腰上佩戴着青玉劍，正慵意地背着手睥睨着衆人。她的身後站着一群一米九左右衣着森嚴的皇家禦衛，目光炯炯，緊盯四周，這強盛逼人的氣派倒是讓習慣了在沈府内小生活的大家渾身不自在。
大夫人不敢有任何怠慢，立即和沈泰生一同跪拜，高聲喊道：“妾身/下臣拜見——長公主殿下！”
而衛央低垂的美顔，隻是一直注視着伏下身的沈淑昭，目光溫柔，宛如流淌在河流裏的白月光。
看着地面的沈淑昭見她遲遲沒有動靜，于是在安靜跪着的衆人中偷偷擡起眼睛，她隻是少女般地想輕輕一瞥前方自己那尊貴的戀人，然而當四目交接時，衛央的眼神一下子觸及到了她的心扉，讓她再也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衛央的眼神好似在無聲地安撫自己，近兩日不見的思念，一切都盡在脈脈的波光傾述中。
沈淑昭隻覺得自己的身子被定住不動，心頭恍然如被扔及石子的湖泊，泛起了一陣陣漣漪。
前世，她也是這樣看着她——
就像此刻一樣。
在天與地之間，她偷偷看她，而那人也正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說不出什麽機緣巧合，大概就是這般命中注定。
衛央見她擡眼望着自己，嘴角啜了不易察覺的淡笑，兩人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停止，然而老夫人此時上前開口道：“殿下。”
這句話意在提醒她該讓衆人起身了，就在老夫人靠近衛央的時候，衛央難得對沈淑昭才露出的笑顔轉瞬即逝，又化爲她一貫的不容置疑的冰冷嚴謹氣場，而這一切轉變，除了沈淑昭，都無人可見。
衛央說話眉頭都不動一下，“都起來吧。”
“多謝長公主殿下。”
沈淑昭跟着站了起來，對面的百人之前，衛央鉛眉下的冰冷美人眸，一直用灼灼的目光長望着她，這讓沈淑昭不禁感到一絲羞怯，雖然旁人定看不出來什麽不對，但她還是有些心虛的。
此時沈泰生恭謹道：“下臣沒有想到長公主殿下會駕臨沈府，有失遠迎，多有得罪。”
衛央眉頭終于稍微動了一下，但她眉眼仍舊是淡漠的，白皙如雪的仙姿容貌，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實在察覺不出她究竟心有所想，連她平常的語氣都是淡淡的，更加無法讓擅于揣度君上心思的衆臣通過語調來判斷心情。
但是正是這對于尋常人來說很難懂的長公主，在沈淑昭這兒卻輕而易舉地被理解舉動。
衛央聽到沈泰生說的話以後輕輕颔首，如此地得體，且沒有任何多餘拐彎抹角的舉止，反倒讓說慣了官話見多場面的沈泰生不習慣了。
他不知道這位貴人有沒有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但也不能多說什麽，隻得壓下。
大夫人見此情形，于是她一邊上前站在沈淑昭和沈泰生前面，一邊柔聲開口道：“長公主殿下，妾身爲沈府主母，沒有在正門親迎殿下是妾的失職，請殿下移步正堂，沈府一定會好好招待您……”
“夫人客氣了，”衛央有禮地回答，然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被大夫人擋住的沈淑昭身上，然後她話鋒一轉，用着沈府上下隻有一人會懂的撩撥語氣道：“孤隻是來……迎接表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