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昭臉一紅,扯起衛央的衣袖遮住顔面,小聲說道:“唔……不夠。”
“不夠?”衛央撫摸着身下的她如雲似瀑的青絲,一字一句地柔聲問她:“那,你要怎樣才夠?”
沈淑昭眨了眨雙眼,俏皮道:“你得一直摟着我才夠。”
“好,都依你。”衛央依戀的目光落在了沈淑昭安分地放于腹前的手上,她将它擡起,輕輕在手背上落下一個淺吻。
沈淑昭感到一陣從掌背傳來的酥麻,她指尖微擡,手背瘦削的青筋挑起,如一片漫漫白雪裏的青竹,她撫摸着衛央柔軟的臉龐,倆人一番柔情對視後,沈淑昭忽而皺眉,擔憂地悄聲說道:“你的身體好似從來都這般冰冷,就連酷暑八月都如此,難道冬日也是這樣嗎?”
“嗯?我沒事。”
沈淑昭起了身,将衛央雙手放于自己胸前捂住,并且說道:“我是在擔心你。”
衛央溫雅地凝視着她,淡淡回道:“我以前就說過了,我自幼便有寒疾,母後爲了讓我練好身子,才請了江湖第一名門的靈霄宗宗主教我習武,用内力抵禦體内的虛寒,如今情況早就比當初好很多了,即使冰冷也不算什麽,你不必太擔心。”
沈淑昭看着衛央鎮定冷靜,她也就放下心來,“好,你自己注意些。身子總是這般冰涼,我看着怪心疼。”
衛央摸摸她的頭,“其實……也有法子讓身子不冰涼。”
“什麽法子?”
沈淑昭湊過來,衛央一點點低下頭,她停頓了一下,微微偏頭,貼在沈淑昭的耳垂旁挑逗般說道:“——用你。”
“我?”
沈淑昭迷茫地睜大着眼睛。
“嗯。”
衛央點頭。
“可是,我又怎麽會讓你身子……”沈淑昭話說到一半,猛然她明白了什麽,頓時滿面羞得通紅,她橫了衛央一眼,然後背過身去,悶聲說道:
“長公主殿下可真喜歡拿臣女取笑。”
“嗯?我說的難道有何不對?”
“你,你……”沈淑昭見自己無話可說,便一下子轉過身一頭撲進衛央懷裏,象征性地撓了幾下,嗔道:“你哪裏都說得不對。”
二人然後擁作一起,在馬車簾外,聽到從裏面聽到傳來的一陣輕笑聲,趕車的老宦官不由得回頭多看了幾眼,留在馬車上守身的衛央第一近衛莫忘趕緊清咳了一聲,瞪他道:“看什麽看?好好趕路!”
宦官這才慌慌張張收回了視線,甩了一下手裏的馬繩,故作心虛地加快趕路。
莫忘在身後鄙夷地說道:“少見多怪,沒見過姑娘之間怎麽打鬧的嗎?”
“别摟我那麽緊——我快喘不過氣了。”
此時簾内的聲音忽然之間應景響起。
莫忘愣了半秒,然後她緩緩地将頭不動聲色移向遠處,看别處的風景,一副充耳不聞的姿态,仿佛裏面發生什麽都和她無關。
雖然她也很好奇。
馬車逐漸朝着遠離喧嚣的城外駛去,簾子裏面,沈淑昭緊緊依偎在衛央身旁,二人向着離皇宮越來越遠的方向遠去,馬蹄在風中揚起的塵埃,是如此的無拘無束,向四周随意飄去。
在一片安靜之中,沈淑昭忽然開口問道:“你說……甄尚澤爲何會突然邀我過去?”
衛央正将手倚在馬車窗邊托腮凝思,她平靜回道:“蕭家如今失勢,母後權力穩固,他自然想要拉攏。”
“可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怎麽?”
“當初是他告訴我們李崇可能遇害一事,說明他和蕭家聯系緊密,但是那天他卻突然就向太後勢力洩密,究竟和蕭家之間出了什麽事?難道他不怕被報複嗎?我認爲他這一步棋走得很深。”
衛央細思片刻,“此人爲商起家,生性狡詐,我認爲他隻可短期合作,不可長期深交也。”
沈淑昭靠在她肩膀上,說道:“先對他靜觀一段時間,起碼現在他願意對我們示好,說明是心向太後的。”
兩個人一同陷入沉思。
馬車很快來到了湯池山莊落腳,這裏是遠離京城中心的郊外,甚少有人涉及這裏,之所以被人知道這裏有一大片湯池,全憑一介窮困草夫上山采藥時不經意間發現的。
當甄尚澤聽說這一消息後,立馬遣人前來查探,看到溫泉水質優良以後,當下就決定買下了這片土地,同時也付給了住在山上的一衆村民足夠的下半生生活的銀兩。
至于這位大商人是如何把這片土地變爲自己私有的,這就和他廣結官場有關了,總之在最後,這整座山如今是屬于甄氏的。
路程稍遠,趕到時已臨近天黑,昏朦之中建在山頂的山莊早已是一片燈火通透,馬車在山腳處落腳,是在門口等候的甄氏婢女扶着沈淑昭她們下來的。山莊的長階由上至下站滿了百位侍從,每個人手裏皆持着一盞紙燈,神情肅然,看起來分外莊重。
四周綿延不絕的青山,放佛将這裏隔離了喧嚣的人世,昏暮将至,一切格外的清靜。
甄尚澤身着正裝站在門口,走上前迎接到來的客人,他推手稍微向下作了一個土揖,“甄某恭迎沈二小姐光臨寒舍,此地壞境幽雅,不受外物侵擾,二小姐可以安心居住一夜。”
沈淑昭環顧周圍,森林靜谧,她知道衛央帶來的那幾百人侍衛一定已經隐藏于林間,在暗中保護從皇宮裏來的她們,心裏感到一絲安全,于是她對着甄尚澤揖讓道:“閣下客氣了,能被邀請而來是小女子之幸。”
“二小姐,請随我來。”甄尚澤請她們上去,衛央隻攜着三位侍女和沈淑昭一齊進入山莊内。
來到主人的客廳,甄尚澤對她們以賓客茶道敬之,然後再請她們用膳,雖然明面上說是來讓沈淑昭在清涼山莊享受,但背後想要結盟的意思彼此都心知肚明。
在宴上,沈淑昭從他飄忽的眼神中也察覺到了試探之味,于是唇畔勾起淡淡一笑,她品了一口茶,接着放下茶盞,對他說道:“閣下的茶真是好茶,色綠香郁,味甘形美,比之宮中的更加意猶未盡,舌後留香,似乎添了一分不尋常的東西,才讓這茶如此脫塵不俗。”
甄尚澤贊賞道:“二小姐不愧爲貴族大世家出身,果然有茶品。這茶裏是添了臘月時采集于此山梅花上的飛雪聚水,在去年修建湯池山莊時,就一直封存于甄某的地窖裏,爲讓二小姐能品嘗到最好的滋味,故甄某前些日又從蘇州請來天下第一茶師爲之泡茶,經過二八道工藝,以泡茶名器琉璃五盅盤反複沉澱之,才得出這小小一壺茶,供小姐慢品。”
“閣下有心了。”沈淑昭望着眼前茶杯中浮晃著一抹淡碧,幾縷輕煙還散著溫熱,想了一下繼續說道:“我猜……這茶裏,還加了一味離人散?”
甄尚澤随之目光一亮,驚訝道:“二小姐竟知道此物?——沒錯,這裏面正是加了有衛朝‘至尊茶料’之稱的離人散,其料的稀有程度達到了世間除了天子之外,沒有幾個人能品嘗過,就連京城世家中也鮮有人知道,甄某這下實在是欽佩二小姐的見識多廣。”
沈淑昭雍雅側身,謙道:“小女子也隻是憑借書上的形容揣測罷了,物品易測,人心難測,小女子嘗出這個也不算什麽。”
其實前世裏她已經嘗過,她身爲一朝貴妃,雖然和皇上無夫妻之實,但權力可是實打實地被她手握其中,鄰國燕朝進貢上來的百年一遇的離人散就被她親身嘗過。這名字盡管不吉利,但對入茶一道的口感來說卻是□□聖地與凡世俗地的區别。
甄尚澤歎道:“二小姐原來如此擅于茶道,不知是從哪個環節品嘗出來的?”
沈淑昭手持茶盞,聞上一縷清香,嘴角微微翹起,款款而道:“閣下,古人雲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事雖殊其理一也。惟善茶者能見微知著。若人擅于觀察,就一定能從細微之處發現本質。所以,品茶亦如品人生。”
“哦?”甄尚澤興趣盎然,“二小姐對茶與人生還有何見解?”
“方才所言,月亮有暈,就一定會刮風;柱石濕潤,就一定要下雨,人類的事情雖不一樣,但道理相同。閣下富可敵國,既然已經請了最有威望的茶師與世間最好的琉璃茶器,那麽茶裏可不謂不會加世間最好的茶料,閣下走遍天下結交江湖中人,能得到離人散其實并非意料之外的事,”沈淑昭頓了頓,黑瞳閃過一絲穩重慧黠的光,“此道理也可以反推出——閣下邀請小女子前來赴宴,一定是閣下有要事相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