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緊了唇瓣,咽下心中懊惱情緒,賭氣似的去專注于台上的嫔妃宮女。面前舞女豐姿盡展,琴女餘音繞梁,她們猶如壁畫上雕梁鑿玉的風情美人,身影與音色在其間來回穿梭,好不令人眼花缭亂。四方正角,黃緞垂幨,從木褐頂端緩緩往下遮擋視野,也不知是鳳幔迷蒙了雙眼,還是的确動容至心間,沈莊昭漸漸覺得她們身上都彌漫着一層朦胧之美。而這份美感,該是能吸引住皇上的。
想到此,她忽然感到一絲好奇,在宮外盛傳皇後是極爲傲慢女子,可當她面對低位者媚惑自己夫婿時,也仍要保持自身的典雅女德,倘若她真如沈家所說的心狠手辣,此時究竟要怎麽忍下心裏的怒火,去若無其事地觀賞她們的獻媚呢?
可……方才也未發現皇後有何異樣?
在皇上不在之時,皇後還一副平常模樣,若不是她真不在乎,就是心計實在太過深沉,像是放眼望不見的湖底裏暗中奪人性命的水草。沈莊昭想來就覺冷汗,沈家與太後時常提醒她,“皇後,當謹慎處之;更該萬加小心,決不在她面前露出破綻”,所以她此刻感到有些緊張,隻得提醒自己要在舉止言行上留意,不能在蕭夢如面前丢了沈家的顔面。
此時皇後卻在睨她的眼神裏,含了幾分若有似無的笑,那是怎樣的意味,旁的宮女無從得知。未經人事少女的身體流露出一股不滿現世的自憐,蹙眉望着妃嫔的神态也不像全然沉浸于眼前景象,稚嫩如此,仿佛可以捏在手中的柔軟棉花,還未曆盡血雨染成一朵帶刺的豔玫。在皇後面前,她始終隻是個尚不懂事的小女孩罷了。
時辰一晃過去半柱香,斜陽映進椒房殿。台上人散皆空,可皇後卻遲遲不走,像是在等着誰。果不其然,沈莊昭看見有一柔弱瘦小身影從長階方向走來,即便是逆光影的容貌也讓她看得十分清楚眼前進來的人究竟是誰——她忽然感到心頭突然被人狠狠捅入匕首,喘不過氣來。
“沈淑昭,你來得時刻正好。”皇後舒慢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上響起。
剛入椒房殿的沈淑昭不慌不忙答道:“臣女拜見皇後娘娘,願皇後娘娘千歲無極。今日清蓮閣得奉皇後召令,臣女怎敢怠慢來遲?”
随後,她看了幾眼坐于大典上首的她們,在帷幔遮掩之下,元妃沈莊昭的身影還是清晰可見,她就在皇後身旁,二人相安無事地坐着。沈淑昭感到前方有冷光似利箭一掃而過,于是趕緊謙虛地低下頭,皇後娘娘當真是吃準了沈莊昭的性子,想要看一場姐妹好戲,看來那日她多多少少是聽見她們的對話了。
“本宮召你來是爲了宮宴一事。”
好幾個宮女在皇後身後搖着金繡牡丹長扇,但是在發悶的天氣裏沈淑昭感受不出一絲暖意,倒是風兒扇得她心裏陣陣道寒。
“臣女謹聽。”
“你乃當朝太後寵愛的侄女,皇上的表妹,在太後的私宴上爲老人家奉上一曲一舞都是無可厚非的事,太後既然有所表态,本宮也不多言其它,所以你尋思好要表演什麽嗎?”
“臣女前日就想過此事,臣女想要……奏唱一首曲。”
“何曲?”
“《怨詞》。”
“嗯?”皇後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不過片刻之後她令人無法深度揣度的眼神漸漸藏匿起來,像從未起過漣漪般,她出聲問道:“是王女的那首罷?”
“是。”她說。
皇後也是一位極喜閱讀詩書的人,果不其然很快能明白到她選的是甚曲子。所以對于皇後接下來的詢問,沈淑昭也有了準備。
“你爲何會選這首?”
沈淑昭答曰:“此曲在府中阿母常教臣女奏唱,爲求穩妥,所以才選了這首。”
“可你也知道——此中寓意,不算好吧?”
“阿母教臣女唱的隻有幾句,多是彈琴爲主,皇後娘娘請放心,臣女自有分寸。”
此言既出,皇後也便依了她,宮女們很快把之前嫔妃們彈過的古琴拿出來,擺放在了她的面前,沈淑昭見之又道:“啓禀皇後,臣女今日嗓子不太舒服,僅奏來過目,望娘娘體諒。”
皇後點頭應允,沈淑昭開始彈了起來。琴藝中規中矩,節奏準确不漏地落在點上,卻總有種隻是走過場的感覺,很難想象這是一個投其皇上所好上位的城府女子,皇後聽了幾段,便黯淡下了眼神,沒有她預想中的驚豔,可能沈淑昭自己有沒有心情奏曲都是一個問題……
可皇後仍舊如此開口說道,聲音柔緩,唯有身旁近處的人才聽得見:“本宮總算明白皇上喜愛她的理由。”
什麽?
沈莊昭不可思議回頭。
皇上一臉專注,“本宮雖難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認她素指纖長,配以古琴更是雅韻十足。和往日六宮妃嫔是以琴襯托自己的豔麗不一樣,她仿佛天生是爲奏琴而生,與琴音自然融爲一體。皇上是喜歌舞詩文之人,怪不得喜歡她這身與大氣不同的碧玉憐小氣質了。實在太令人驚豔。”
天生爲琴而生?
驚豔?
沈莊昭聽後愣在旁座上,她從沈淑昭無精打采彈奏開始,就沒仔細去聽過了,現在她認真去聆聽一番後,也不見得沈淑昭琴藝好到哪種地步,甚至連自己的三分都不如,她頓時有些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皇後娘娘當真是在誇她?
皇後平視着台上,面無表情,眼底隻是露出微弱的欣賞,仿佛以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訴了沈莊昭——她還真當真。
……
沈莊昭不忍再細看,若這種程度就算好,倘若他日皇後娘娘聽聞自己奏曲,還不得贊歎似仙人再世?今日有兩次“非比尋常”的遭遇,沈莊昭已對皇後忽然有了無計可施的想法,在交逢之前她是懼怕她的,在交逢之後她更是不懂她了。
琴音依舊在彈奏,同時,還偶爾還破幾個音,對于聽慣了宮廷樂府的金聲玉振的皇後與沈莊昭來說,實在太令人渾身發毛了。
一曲完畢,沈淑昭微微向前鞠躬,“皇後娘娘,元妃娘娘,臣女奏完了。”
“很好。”皇後從齒邊半天擠出兩個字,她感到有點頭疼,“聽着非常獨特,你再多以勤練,宮宴那日應當不會出現太大差池。”
“謝皇後娘娘贊賞。”
“你退下吧……”皇後扶着額頭。
“是。”沈淑昭的喜悅躍然眼前,好像這聲贊美真的聽到心坎裏一樣。她跪謝起身,然後很快退了下去。站在殿内的兩排宮女各個面面相觑,她們紛紛疑惑沈家小姐彈成這般怎還如此自信滿滿?沈淑昭不理會旁人的異樣,徑直走了出去。一離開椒房殿,她馬上換下彈琴時的頹廢之氣,立刻覺得身心輕松,不再感到壓抑重重——其實對于這一場宮宴表演來說,她根本沒心思去想驚豔皇上,因爲皇上也無需她來讨好,所以爲了應付皇後了事,她便胡亂敷衍奏了一曲。皇後定是以爲她會想好十全十美的表演來博得頭彩,其實她完全錯了,自己不會爲她留下任何可以借機挑撥離間的機會,皇後不就是想借上次花苑中發現她們不合的契機,用自己的出彩表演來打擊無寵的長姐嗎?她是斷不會讓這種低劣手段出現在自己身上的。
若憑借剛才的表現,皇後要是真說出歎爲觀止之類的話……那沈淑昭覺得隻有一種可能,定是因爲皇後瞎了。
而且——昧着良心說話也到了一定的地步。
離開後的沈淑昭有所不知的是,她身後的椒房殿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皇後久久未說一句話。
元妃沈莊昭也是。
終于大殿上又隻剩下了她們兩人。
昏暗,沉默,靜坐。
沈莊昭一直在想這一件事,她對皇後給予沈淑昭的高度贊美表示匪夷所思,若是皇後想拿二妹來打壓自己,那也太不合乎情理了。而皇後娘娘冷着臉,還是那副萬般不容接近的氣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冷冰冰開口道:“元妃,你可以退下了。”
“妾身恭送皇後娘娘。”沈莊昭規矩地跪在堅硬的地上,她現在終于可以擺脫無聊回宮了。
“今日嫔妃們的表演都如此豐富,想必宮宴不會令太後和皇上失望。”
“妾身覺得也是。”——就憑沈淑昭?她一想起二妹彈的破音就覺得臉上挂了難堪,希望皇後千萬别覺得這是她們沈府小姐的正常水準。
“明日未時你依舊來椒房殿一趟。”
“皇後娘娘……”沈莊昭微訝,“明日不該是賢妃過來嗎?”
“賢妃明日在膳食局主用食,她不會過來了。明日未時你切莫遲來。”皇後撂下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将沉重的擔子重新又落在了沈莊昭身上,然後非常冷漠地匆匆離去,好像遭受了特别大的失望一樣。待她走遠以後,沈莊昭忿忿起身,她深刻明白這是皇後打壓不成欲出氣,自己平白無故的空閑日就這樣沒了,但是她又不能明着發洩,隻好自己暗自跺了一個腳,滿面皆是憤慨地歎道:皇後娘娘——這是擺明賴上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