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慶宴到來的當日,百宮一空,獨留甘泉宮熱鬧非凡。作爲皇城内風景翹楚的宮殿,自然是太後設宴的不二場合。
庭廊流水旁,宮女們趁着晚宴還未開始,統統将手中的百絲燈輕盈飛上長空,廣朔的餘陽暮色,因籠燈内的燭火而慢慢變得溫柔,像繁星低垂下來,漂浮在地上的人觸手可及的半空。
當沈淑昭從馬車裏下來時,她很快就被這幅景象驚愕住了,面前垂暮中的點燈猶如星辰撩海,一排開來,氣勢磅礴,散漫天地,連初入宮的迎接場面都做的如此奢華,不敢想象裏面會是何模樣。
衛央會在哪?
沈淑昭站在白玉階梯上,頻繁地望向茫茫人海中。
女禦長見她總是看往人群,隻當她在稀奇皇後做出的大場面,于是說道:“二小姐,太後就在那裏。”接着她随手一指,指向了階梯盡頭那座甘泉宮的主殿,這是因爲在晚宴未開始前,太後先在殿内稍作休息。不僅如此,太後還免了衆妃的請安,說是宮宴就是爲了盡興作樂的,總是守着自己這個老婦人未免也太掃興,所以在甘泉宮内,可以看見清泉畔三三兩兩相伴而行的妃嫔。
沈淑昭來到太後身側,正巧良嫔也在。
良嫔已是許久不見,沈淑昭起初還有些尴尬,覺得會因爲與皇上的事令她感到爲難,但沒想到良嫔非但沒有拿旁的妃嫔心思看待她,還顯得熱情。“你可終于來了。”良嫔牽過她的手,上下仔細打量着她,小聲道:“瘦了,瘦多了,莫非近來沒有好好用膳嗎?”
想起太後逼婚的事曆曆在目,沈淑昭有些酸楚無奈,隻得偷偷拉她走遠,在殿外的長廊上道:“多謝娘娘關心,民女前些日子生了病,如今身子已經好些了。”
“原來是因爲這般,妹妹可要記得照顧自己。”良嫔細指輕輕撫過她瘦削下去的側顔,“若是被府中阿母見了,定會心疼不已的。”
提起娘親,沈淑昭心底忽地柔軟了一下。
“民女是斷不敢去見阿母,如今這模樣是着實會讓她傷心的,隻等身子好轉,才敢回府見她一面……”說完後,她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問道:“對了娘娘,您可曾見到了長公主?”
良嫔輕搖頭:“妾身倒是沒有看見她,長公主向來來去無蹤的,妹妹找她是有何事?”
“也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隻是問問罷了。”
沈淑昭閃爍其詞,良嫔盯了她好一會兒,似乎懂了什麽,又似什麽也未知,最後溫柔說道:“長公主大約會和皇上皇後一同來吧,過一會兒宮宴就會開始了,那時她自然會到場的,妹妹别急。”
然後二人站在殿内,聊了些家常,沈淑昭從高處眺望過去,遠處不少寵妃的輿轎都停在了宮門口,可裏面沒有衛央的身影,她有些失望。過來的熟人倒是不少,譬如新封上嫔位的顧嫔,她正領着自己的一衆宮女風風光光途徑此殿。在旁人的眼中,這位主子可謂是一路青雲直上,從前些日子說起,自從熙妃小産以後,皇上便有意疏遠了熙妃,反倒是頻頻留宿在顧嫔處,真是令人感到奇怪。
所以披香殿也越來越惹人妒忌,要是将來顧嫔誕下子嗣,封妃也是指日可待。再她之後,過來的便是賢妃,熙妃之流,最後這些高位妃子都及時趕到了場。
宮宴即将開始,沈淑昭陪太後走出了主殿,來到了花苑上。這時,妃子們紛紛以位份坐好,高階上有兩個明黃色的主位,肯定是帝後之座。主位下方還有一個正黃色座位,一眼便知是爲皇室所備;接着帝後兩側是四妃的位置,再下來就是嫔位、美人和才人,遠處傳來琴瑟錦弦的聲音,分外好聽,果梨檀盒香同時萦繞在案旁,沈淑昭扶着太後,她看一眼在座的女子,裏面最出挑的就是元妃沈莊昭,隻是她就像落單的孔雀般,招緻台下的小嫔妃掩面悄聲非議。
過了不久,從外面傳來一聲高喊——“皇上到,皇後到,長公主到!”
所有妃嫔全部感到欣喜,将目光都投了過去。
高舉的九龍半扇第一眼便被人望見,那是天子的專扇,比旁人大了不止一個規格,由臂膀有力的四個太監左右拿着,跟走在皇上的身後。
随後,這位年輕的天子扶着皇後的手出現在衆人面前,眼前仿佛出現了一道金光,由天上已經入夜的星空,流彩順着參天扇映射下來,他的頭頂上空,正是銀河雛形朦胧隐現時,浮雲流動,微風忽起,樹影搖曳,青色正袍擺尾在地上由月光拉出一個高猛的身影。
皇後緊跟在他身旁,最終二人全都出現在衆人面前,此時全場除了太後外的所有人全部起身,他們都在口中高呼同一句話:“祝天子萬壽無疆,皇後長樂無極——!”然後齊刷刷地跪拜在地上,等着帝後手牽手走過來。
皇後的威嚴隐于花容面貌中,她的冷酷裏帶着一絲從容,二人一起朝這邊方向走去。漸漸地,跟在稍遠的一個人同樣出現在衆人眼中。待大家看清後,又再次異口同聲地喊道:“長公主千歲!”
彼時流雲退去,千重霧霭遮擋從明月前離去,在夜幕上方,一段望不見盡頭的千裏銀河慢慢浮現出了它的本來面目。
朦胧的紗绉隔斷長空,明亮了天際,猶如鳳凰躍竅,不得不引人矚目。星河的顔色仿佛從九尺高空傾瀉淌下,再柔美地灑落在那站着的女子霜色襦裙上,長發上,眉眼間。在一衆斑斓的妃嫔中,衛央樸素無華的暗灰色長裙顯得是如此的低調,她的墨發靜靜地貼合着柳腰,神态鎮定自若,面對着芸芸衆生,毫不怯場。
月色鍍在她的青絲上,令它在明暗處發出微微銀色光澤。她禁閉薄唇,一言不發,神态盡斂,身上冷淡氣質現于形體中,雖窈窕,卻也并不柔弱。
衛央随皇上走來,她與他的距離不遠,三人就這樣一同前行着。在明白的人眼中,一位是至尊天子,一位是母儀天下,一位是戰場木蘭,他們難得的同時出現,似在有意昭示着——這場宮宴将牢牢掌控于他們的眼皮之下,冷靜的目光會永遠注視着全場。
不久衆妃的議論聲在四下傳起,爲何這位坤儀長公主爲何會有如此大的陣勢——能夠走在帝後身後,而不是和一般的長公主坐在一起?
并且,這位公主……還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啊。
沈淑昭聽見議論的隻言片語,心底升出一抹不被人輕易察覺的驕傲。這可是自然值得稱贊的事,畢竟這是自己前世隻見了一面——就再也忘不掉的女子。但一轉眼,她又變得感傷起來,衛央走在帝後的身後,身上從沙場上運籌帷幄出鍛煉的氣勢沒有半分不輸天子,衛央是這般的出色耀眼,百裏的女子哪個能及得上她?自己又以什麽資格去般配她?
沈淑昭的愁容漸漸隐在暗處,這個時候,帝後也已經逐步登臨高位,皇帝雙手擡平,所有人都起身,直到天子坐下,其他人才得以坐下。長公主動身坐在皇上下方,臨走之際,還德禮地伸手虛扶了一把皇後令她安穩坐下,随後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太後看見衛央如此,不禁點頭感到滿意,還側身對女禦長感慨道:“坤儀就是懂得照顧女子。”
随後,衆人都已安置好,皇上便舉杯,“今夜是私宴,諸位愛妃隻管盡興就可。”
飲下杯樽中的酒液後,沈淑昭目光偷偷往台上看去,衛央正冷靜地平視着面前的衆人,無人可猜得出她的情緒。而那些在台下的人見她如此,也都無不例外地在想同一件事:這位長公主究竟是有怎樣的本領才能坐在皇帝的身旁?
但是衆人猜來猜去,都揣摩不出一個會令皇上爲她破了例的理由。
而那些規矩坐在皇室位上的長公主們,好似對衛央的位置已經習以爲常,隻是安分地做自己的事。
沈淑昭的心慢慢悸動起來,衛央雖沒有看向自己,卻也讓她難掩小女子的微微慌亂。她趕緊端起一杯酒,再飲一次。誰知……那臉愈發的滾燙了起來,在無人察覺的宮宴位置上,一個小美人的臉慢慢泛紅起來。
這幾日她一直忙于查明欽天監的事,好久沒有和衛央獨處一段長時辰了。所以此時見到她,分外地覺得思念。
隻是……
她也如自己一樣想念自己嗎?
最後,沈淑昭終于不舍地将目光移開,故作尋常地看往别處,可不能再去看了……一看便總是去胡思亂想。
她身旁的良嫔開始向她搭話,這良嫔是因爲得太後歡心所以提位上來的,沈淑昭此時也萬分慶幸她也在這裏,否則自己隻能尴尬地坐着冷闆凳苦笑。
宮宴的菜未上全,大家都先吃些果子與飲酒墊肚子。台下有歌女在作唱,太後傾身與座下的四妃閑談,台上的帝後則低聲互訴着什麽,衛央時不時與他們交談,一切都十分自然。
然而在沈淑昭眼裏,衛央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總是令她覺得落寞的——這一切大抵是因爲她的眉眼就像天生被霜雪月色吻過,以至于無論看向誰都帶了幾分撩人的專注。
即便被注視的人是帝後,沈淑昭也覺得有些不舍得。想把她藏起來,不被任何人所知。
可是想一想也是不可能的。
隻得歎了口氣。
宴行至不久,在無聊之際,她又飲了一口酒,有些苦澀。
良嫔見後遂取笑她道:“二小姐,你爲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今夜是宮宴……不該舉杯歡喜嗎?還是……因爲是妾坐在你身旁呢……”
這個小女子正輕輕倚在位上,胡言亂語着,清秀梨渦處含了兩抹淡紅,眼底有半分醉意。
沈淑昭瞥了瞥她面前空了的幾壺酒,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她還疑惑溫軟如玉的良嫔怎麽會說出這種話,原來竟是因爲酒量太差。她搖了搖頭,這樣性子的女子實在不合适後宮,也不知送她入宮的家人是何心思,如此可愛的女子,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她伸手扶着良嫔,然後撫摸着她的後背,說道:“我可不準你再喝了。快歇息下。”
良嫔聽話地将手襯在桌上,把那張微紅的臉埋下去,沈淑昭取過她的酒壺,聞了聞,果不其然,比自己的更辛辣了些,不是同一種酒料。她沒收了良嫔面前的酒壺,隻給她倒上了清水。
待她做完一切以後,再回頭看向上方,衛央依舊沒有看過來,心底不禁感到些許的失落。因爲身旁唯一可以說話的人倒下了,沈淑昭在座上變得更沉默安靜了,她反複打量着與衛央攀談的皇上,看起來他們相談甚歡,也許是在說什麽重要的事情罷。
見台上台下都如此談的愉悅,沈淑昭隻好借酒打發時間,良嫔多出來的酒正好也讓她一次性喝個夠。
再飲下了第三杯酒以後,突然有一個宮人悄然端着雕漆果盒來至她的身旁。沈淑昭沒反應過來,但她覺得此人十分眼熟,隻是一時想不起來時,這個宦官開口說話道:“二小姐,這些都是禦膳房多爲您備的葡萄。”
沈淑昭心生疑惑,反問道:“爲我準備?”
“是的。”宦官低頭恭敬地回道:“奴婢隻是按照坤儀長公主的吩咐辦事。同時殿下還讓奴婢轉告——二小姐應當少些飲酒,葡萄解酒,多食之。”
說完以後,此人轉身告退。
留下沈淑昭一臉茫然。
這是……
衛央爲自己送過來的?
可是……
她之前悄悄盯了她這麽久,可從未見過她望自己一眼啊!
爲何她會知道自己偷偷飲了不少酒?
難,難道說……
沈淑昭這麽一想,面子更燙了,同時她也想了起來,那宦官是空蟬殿裏的服侍宮人,她見過幾次!
她不由得把目光看向了坐于上方的衛央——
衛央依舊是清冷的表情和皇上皇後交談着,絲毫看不出她曾經留意過自己這邊的事情過,然而面前擺的葡萄雕漆盒與空落落的酒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都在不斷有意地提醒着她,這的确是衛央送來的。
她陷入了一陣恍惚。
然後,當皇上停下一句話以後,衛央也不再說話。
沈淑昭盯着她,根本舍不得眨眼,情人眼裏出西施就是如此感覺,更何況——心上人還是比西施更美的女子!
忽而,衛央的唇畔浮起一抹淡笑。
很淺的,幾乎轉瞬即逝。
她頓時錯愣不已。
不一會兒,衛央微微回眸,望見她,依然保持着那彎弧度,隻是那笑,比之清亮的雪色都更透徹。
筵宴之上,歌舞笙箫。
熱鬧的宮殿突然一下子變得清靜。
時間在這一瞬變得極慢。
極慢。
慢到她看不清四周路過的人影。
連聲音都減弱了下去。
聽不見任何的雜音。
隻望到了映在她眼底的衛央。
衛央對她笑着,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
然而——
這一刻,有绛霞飄落,星流回辰,燭映月色,銀河的渺渺繁光從天上飄落人間,盡施法術于一個女子身上。是邪,是仙,顧盼生輝間,心就被撩撥去了半截。火樹銀花,刹那芳華,身子再也動彈不得,定格住了,被吃得死死的,反抗不得——連她不經意流露出的笑,都是一場渡不去的劫。
更别說,那番台上總是冷冰冰的模樣,卻又同自己一般同樣留意對方,見她飲酒消愁,杯不過三,解酒之物很快送至她的面前。
表面上雲淡風輕聊與重事,暗中卻百般柔情體貼入微。
想到這,沈淑昭突然置身于前所未有的冷靜,焦慮統統轉爲平靜,隻覺都沉澱爲了一種從容,這是衛央給她的力量。
不爲酒醉,卻因人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端起一杯酒,下意識地飲了一口。
啧……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