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二章


沈淑昭得到皇上的回應後,心底的石頭落下,她相信皇上總會顧及到情分的。待她們離去後,站在簾後的皇上心腹魏門幽幽地開口說道:“陛下,顧嫔早已經投靠了太後,這幾月一直是對抗蕭府徐府的得力爪牙。”

“魏門,朕不會因她依附于母後而另作它想。在朕與母後之間,任何人都是無辜的。”

“顧嫔現在是長樂宮任用的重要之人,其父也和那邊有道不清楚的關系,若她倒下,太後在朝廷裏就少了一大臂膀。”

“她首先是朕的女人,其次才是顧府的人。”皇上堅定,“朕去看望她心意已決,别說了。她今年三月入宮,現今才不過半年,朕不能讓她寒了心。”

魏門躬下的身子帶着微妙的遲疑,最後,他才一個拱手,“那便聽從陛下的罷。隻是老奴多嘴一句,去看望顧嫔的事還是盡量别讓太後知道爲好,而且不少大臣也對預言信以爲真,真假難辨,還請陛下注意不要染上晦氣。”

“朕自有分寸。”一提起太後,皇上的眼神無比堅毅。

轉眼,翌日忙完所有朝事以後,皇上如往常坐上了玉辇,然而他對着擡轎子的衆宦官令道:“去麗泉宮的披香殿。”所有人各自看一眼,都心知肚明那裏住着哪位主子。自從出了這種事以後,他們都覺得顧氏一族算是徹底結束了在京城的仕途,沒想到皇上竟然還會願意冒着風險去探望顧嫔。

玉辇來至披香殿門口,宮女們從遠遠望見那高二尺五寸的明黃辇頂,都情不自禁地驚聲叫出來,幾個人迅速轉身跑進殿内去通報,冠金圓頂、鍍玉琢銅的玉辇象征着帝王之貌正迎面朝這個方向走來,不會出錯,皇上所來之地正是這裏!宮人們雀躍不已,紛紛地在長階上站成兩列,就等着體面恭迎聖駕前來。

辇停下,皇上走下來,整個宮殿的宮人在他面前烏泱泱跪成一片,幾乎所有人都來了,這幅景象是平常根本看不到的,不論這些宮人各自地位重要與否,他們都離開了各自的位置,并且選擇跪拜在殿門口,俯首貼地誠心相迎。皇上環顧着這裏,人群裏裏外外層層将他包圍,壯觀不言而喻,他突然爲麗泉宮上下一緻的團結感到動容。

“恭迎陛下——!”面前的衆人齊聲道。

顧嫔的貼身宮女蘭月在最前面一邊掉眼淚一邊跟着高喊道,她是這裏既意料之中又還是最激動的人,昨日沈嫔與長公主保證的事今日就實現了!她們沒有在說客氣話!皇上果然還對主子有感情!

皇上見她哭得眼紅,遂多留意了幾眼,這幾眼便認了出來,“你是……顧嫔的陪嫁婢女?”

“難爲陛下記得奴婢的賤容,正是奴婢!”蘭月忙磕了個頭。

“都起來吧。”皇上摩挲着手裏一串淨氣護體的佛珠,他把目光放向遠方,“帶朕去你主子處。”

“是是。”蘭月趕緊起身,然後領着皇上往寝殿走去。

一路上,巫祝下的咒條貼得滿處都是,紅白交錯,陰森不已,旁的妃嫔就是再想來也會被這裏的情景吓得打退堂鼓,蘭月憂心忡忡皇上看見會不喜,然而皇上仍舊義無反顧地跟着她走下去,表情無異,穿梭在這些一旦沾上不幹淨東西就很難平安無事的東西之間,在沒有确定下欽天監說的是否屬實之前,他們賭的都是運氣。

很快來到寝殿的門口,皇上忽然停下了腳步,顯得有幾分猶豫,這也不怪他,因爲就在他的面前——出現了兩乘步輿,其中有一個是妃嫔的。他不解,下了禁足令還有何人敢來?莫非是皇姐與沈淑昭?想到這裏,他再擡步走過去,蘭月臉上的疑惑轉瞬即逝,但她馬上跟着走了過去

離寝殿隻有幾步之遙,所有宮人萬分暗喜,卻不料皇上再一次地停下了腳步。而這一次,他就再也沒前行了。

原來,在顧嫔的披香殿門口,跪拜着的那一群人裏面,其中——就有太後與元妃的身影。

“恭迎陛下!”

太後與元妃身邊的宮女們齊聲盈盈道,與宮門的那些人的語氣一點也不同。

“嗯……”皇上沉默。

太後被左右攙扶着慢慢上前來,一臉笑意,“哀家沒有想到陛下也會來看望顧嫔,真是巧了。”

她轉頭,再對沈莊昭說道:“還是晨省時元妃跪求哀家來看顧嫔才過來的,哀家本想等着禁足令過了來,但元妃告訴了哀家一些披香殿的情況,哀家才覺不能等了,否則這宮要寒霜到幾時?陛下,不會怪罪哀家這時來吧?”

“母後體恤六宮,寬及妃嫔,一切都是應該的,隻是母後還是要考慮些身子。”

“顧嫔自入宮以來,一直安守本分,從未做過何不齒之事,哀家不信如此性子溫純的人會是妖女禍星,所以哀家才敢直接前來,若她真是禍害,哀家的命定活不過今月。”

“母後說的極是。”

“陛下,顧嫔就在裏面等着你,快随哀家進去吧。”

皇上沒有打算走的意思。他看着面前的太後。

“她醒了嗎?”

“才醒了一會兒,陛下要是現在出現在她面前,指不定有多高興。”

皇上深深看向身旁的蘭月,蘭月立刻移開了視線,他其實什麽都清楚了。顧嫔在後宮内倚仗的勢力是太後,沈淑昭與衛央答應的事,宮女定是轉身就禀報給了太後,所以太後才會正巧來到這裏,又正好帶着元妃。

“既然醒了就說明無事了,朕放心了,先回去了。”

他這麽說以後,全場人皆詫異。

太後困惑,“陛下……你這是……”

“朕隻是去看芬岚殿的陶采女時路經此地,想起顧嫔有恙故來過問。巫祝曾勸告朕不該踏進這裏,現已違背了衆臣的意願,朕既然得知她清醒便安心了,是該回去。”

“陛下,顧嫔是顧大人的唯一嫡女,她若有事,陛下該知朝堂上的顧兄及顧大人會作何感想。”太後嚴厲。

“朕正因爲深知所以才要回去,若來此後朕染了風寒之類傳出去,至時縱使想保住整個顧府,也怕全京城不容。”皇上說完後,恭敬對太後作告别,“爲保母後身體安康,請母後切莫久留。還有元妃……也是。”

随後,皇上就同貼身侍從一起背身走了。

太後與元妃站在身後,面容陰霾,周圍的宮人膽怯地看向太後,見到她那雙從未有過的冷酷眼神,都把頭埋下去。太後捏緊了十根指,深碧色護甲将肉嵌得幾乎出血,她在想什麽,可想而知。沈莊昭怔怔看着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子離去,那一瞬間,雷雨天的回憶又湧入眼前。她仿佛再次走在長廊上,在閃電映襯下的卑微迷茫感覺重回身上,皇上——他不僅未愛過自己,就連一個朝夕相伴寵甚六宮的女人病重,他都連看一眼的想法都沒有!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冷血男子?

太後又究竟養出了怎樣的一匹狼!

沈莊昭恐懼得發抖,但在此時,她前所未有的堅定,這個男人……對沈家的威脅是緻命的,太後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他根本就不配稱得上男人!可憐了顧嫔一廂情願,還心甘情願盼着他會來!

她必須要做些什麽。

太後曾告訴自己,寵愛隻是表象,權勢才是底子。這種溫潤儒雅容貌下實則内心冷酷自私的人的寵愛不要也罷,權勢才是最重要的,失去了它,她和沈府的未來很可能會因這個暴君的一念之間而覆滅,她不能再逃避了!

而在那邊,已經上了玉辇離開的皇上,他稍微皺了皺眉,對手下的魏門吩咐道:“麗泉宮的人手是怎麽回事?塵埃滿地,宮人皆少了一半,都去哪了?”

“回陛下,聽說好多宮人都調出去了,有的還被嫔妃指名道姓地要走。”

言外之意,能跑的,都跑了。

“宮人都敢如此,更别說俸祿了。傳朕旨意,對内務府發給麗泉宮披香殿的俸祿一切照舊,但凡克扣,上報即嚴懲。”

“是。”魏門應下。

當夜。

與顧嫔同一宮的陶采女莫名其妙地迎來了皇上,她已經好幾月未見過皇上了,一時哭得梨花帶雨,皇上溫柔扶起她,安慰後,陶采女才逐漸恢複了常态。深夜,皇上躺在床畔,但是沒有任何心思,他的所有心事在無人察覺的黑暗裏,都寫在了眼底。天窗外,一直望去的是顧嫔的寝殿方向。

陶采女微微側頭,偶然發現這一幕,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皇上,今天那邊的事她也有所耳聞,但她什麽也未聲張,隻老老實實地入睡。

天明以後,皇上要去早朝,她安靜爲他更衣,然後恭送這個身着正黃色天子龍袍的年輕男子離開。

送走以後,她便匆匆來到了麗泉宮的主殿披香殿,見到一乘熟悉皇室輿車停着,便喜悅徑直朝室走去。果不其然,坤儀長公主與沈嫔就在裏面,她眼淚刷的就流下來,重重跪了下去,對她們二人說道:“娘娘,長公主,求你們救救顧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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