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刻仿佛靜止。
天雲籠聚,世界颠倒。
良嫔的驚懼溢出了瞳孔,四周溫煦的風再也熱不起來。她伸張的雙手逐漸發僵,比在深湖下沉睡的屍體更爲硬直。一滴冷汗沿着側臉慢慢滑下,良嫔愣着一動也不動,她看着對面遙遠出現女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什麽可怖鬼神。就在這一刻,良嫔覺得自己污濁不堪,渾身濕漉可笑,她是被命運遺棄的人,比之面前身處瑤池天宮的女子猶如雲泥之别。
完了。
所有的努力頃刻間化爲烏有。
良嫔癱坐在地,無助失神地盯着前方。皇上太後若是知道了事實,縱使她是被人陷害也無濟于事,試問一個心狠至刃人的嫔妃,誰能容忍她繼續侍奉在年輕君王的身畔?一朝努力,家府前途,所有的美好期待都在此刻破碎成泡沫!方才還在幻想的黃粱一夢轉瞬淪爲湖面上波光流離的光緞,無情地生生刺痛着她的眼睛,面前的景象漸漸變得虛幻起來,如果這真的是夢一場該多好。
對面的她會怎麽做?
會當即派人前去禀告皇上嗎?
也許逃離宮人的毒手還會活,但逃離皇上的手隻有死路一條!
良嫔閉上雙眼,自己才從鬼門關拾回的命現在又要拱手送出去,莫非一切都是天意?原來人再算,終究是算不過蒼天的。罷了罷了,認了,隻願痛苦結束得早一些,她甯可就地斬也不願被狠毒折磨緻死。
當她決定聽天由命以後,周圍環境逐漸變得寂靜無聲,死氣沉沉,唯剩風拂楊柳在飒飒作響。過了片刻,良嫔沒有聽見任何動靜,于是怯怯地睜開眼睛,在目光半眯間看見坤儀長公主仍站在對面,和自己一樣也沒有動。
對面的人見她有了動作,遂淡然轉身往回走去,模樣像是什麽都未曾發生過。良嫔傻傻愣在那裏,她眼睜睜地看着長公主離去,并且真的一點神情也沒有。身爲皇家公主看見殺人場面卻沒有驚聲尖叫,反而面無表情地一人朝原本的路線走去——難道,長公主不打算告發自己?
想到這裏,良嫔渾身打了一個激靈。她顫抖,背上汗水已涼透脊骨,但她沒有力氣起來,方才的拼搏已經用盡了她全身的所有力氣,她再也動不了身。再等一等……她深呼吸,還是有辦法的。隻要不被人看見,她就可以走出這裏。
等了會兒,那邊長公主背影消失的方向再無聲響,這邊的她開始努力嘗試站起來,終于腿軟慢慢恢複有力,雖然長公主的意外出現還仍讓她心有餘悸,但她必須得趕在對方可能帶人到來前離開。此時的她看起來虛弱得仿佛生了場大病,搖搖欲晃,唇色泛白,脆弱得觸地即碎,任何推搡都可以讓她瞬間癱軟。
忽地,背後響起了一個聲音,熟悉的,落葉被踩碎的聲音。
是、是誰?
良嫔寒毛立起,她緩緩地回頭。
眼前的景象足夠令她絕望——
一個宦官着裝的男子步步朝她逼近,目露兇光,穿着宮女服且還生還着的良嫔在無所遮蔽的岸上格外顯眼,無助。宦官皺着詫異的惡眉望着沉沉的湖水,就好像是在驚愕同伴的身亡。随後,他将視線轉移到了良嫔身上,那樣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千刀萬剮都不足以洩恨。很明顯,他們是一夥的人。
“别過來……”良嫔慢慢地一瘸一拐向後退,對付一個女人就已經用盡畢生力氣,更别說現在虛弱的面對一個男人。宦官眼神陰鸷,拳頭緊握,在他面前,良嫔毫無活着的可能。良嫔發着抖,難道大限已到了嗎?她不甘心,爲什麽死的一定要是她?爲何死的非是無辜之人的性命?還未來得及回神,在下一秒宦官朝她沖了過來,良嫔慌忙連連後退,那人已經沖至眼前,寒冽刀光從面前一閃而過,血飛快地噴湧出來,濺進了眼睛裏——
良嫔茫然地看着宦官,雙眸散渙,生命的氣象慢慢消失,永久的黯沉下去。
死去的人。
是他。
宦官胸口噴出的鮮血淌了滿地,連良嫔的衣服上也沾染着不少血迹。那是因爲從背後伸出一把長劍,直直地穿破了宦官的胸膛。劍刃閃着雪亮寒光,殷紅血滴順着側刃彙聚在劍鋒,然後再點點滴落,在地上織成美絕的花樣。宦官喉嚨裏湧堵着數不清的血,最後來不及咳出,人已經猛然倒下,再也不起。
當他倒地之後,身後那劍的主人才出現在眼前。
良嫔近乎窒息,“長,長公主大人……?”
月白色裙上滲透的鮮紅沒有一絲顧忌,反增添了危險感,劍身慢慢抽出男子的身體,然後繞了一圈,劍頭穩當轉至另隻手心裏。坤儀長公主用娟帕擦拭着劍身,就像在擦拭着某件普通的花瓶,良嫔被她的冷靜從容完全震驚到了,這哪裏是皇家公主該有的尋常樣子?怪不得她對自己殺人毫不感到畏懼,原來她自己就有能力殺人——而且還非常輕而易舉。
将劍收回鞘裏,長公主鎮定自若,問道:“你就是那宮女的主子吧。”
宮女?良嫔一時恍惚,很快又意識過來什麽,難道是夕饒向她求救說了什麽?于是她面露喜色回道:“是夕饒嗎?”
“……可是身着黃衣襦裙的女子?”
“對,正是妾自小在府裏陪同長大的婢女。”
長公主唇畔微張,繼又合上。“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她最後說道。
良嫔點頭,跟随在這位能力出衆的長公主身旁,不自覺的讓人充滿可靠感。離開這裏以後,在長公主兒時原來寝宮内,良嫔一五一十将事情經過全盤托出,聲淚俱下,包括她想要換身份獲取自由的事。因爲她覺得面前的這個美麗且不同尋常的女子會理解,正如同她不同尋常的潇灑行事般。
“想離宮嗎?”長公主問。
跪在地上可憐兮兮的良嫔失去了殺人時的兇惡,和平常一樣,甚至比之更柔弱,她低聲下氣溫婉道:“嗯。”
“那就走吧。”長公主回得很幹脆,她望着木窗外,沒有一絲留戀。
良嫔順着她的目光望去,木窗上形狀精美的雕梁此時看起來像是束縛的牢籠欄杆,外面的天空被鎖成了正正方方的四角,非常可憐。難道……長公主和自己也有同樣的心境嗎?她恍然間,覺得長公主身上的迷霧愈發濃厚,日光灑在她的側顔上,陰影遮蔽了雙眸,卻仍舊可見悲憫。
她是在想什麽?
良嫔不敢細想的是,她其實是在可憐自己。
接着長公主對她開口說道:“孤會派人送你出宮。”
聽到這句話良嫔如逢大赦,她激動不已地磕了好幾個響頭,“多謝坤儀長公主救命之恩!妾沒齒難忘,下世爲您做牛做馬也無以回報!”
“走吧。”面前的長公主幽幽道,“走了就别回來。”
“長公主……妾想多問一句,夕饒在哪裏?妾不在了她是被遣返回府,還是繼續待在宮裏面?”
長公主的面色沉下來,她顯得很是遲疑,再清冷的神色也略微愣住,“她……”
良嫔察覺出了不對,立刻追問道:“她待妾忠心耿耿,妾不能不抛下她不管,求長公主告知妾她的去向。”
“良嫔,”長公主目光不忍,“孤并非情願告訴你真相,然你遲早終會知道。其實在那人害你之前,你的宮女,就已經先遇害了。”
夕饒死了?她的貼身婢女死了?良嫔隻覺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漆黑成作團,身旁一個淚痣美人趕緊扶住了她,看起來是長公主大宮女的模樣。良嫔因她才沒有摔在地上,隻是,心已經從高處狠狠地摔至萬丈深淵内,再無回天之日。
眼淚掉在手背上,爲何命運要待她們如此不公?她們究竟做錯了什麽,白的難道就不能安然無恙地走下去嗎?良嫔無聲落淚間,長公主遞給她一方幹淨秀帕,溫柔道:“别哭了,你撿回一命已是萬幸。”
沒想到看起來冷冷的長公主還有如此安慰人的一面,良嫔接過帕子,哭得更甚,委屈與恐懼全都發洩了出來。長公主繼續對她說:“正是因爲夕饒的死,所以孤才命人搜尋花苑,最終才找到了你。她用死換取了你的活,應是在天顯靈罷。”
良嫔的嗚咽回蕩在大殿。
長公主等人在身旁,一直安靜等她發洩完所有情緒。
待她平靜下來後,備好了去宮外的馬車,長公主命人送她離開皇宮。在離宮前,良嫔突然轉過頭,雙眼因哭過通紅不已,她帶着血絲的眼睛望向她,“長公主就不怕因爲妾身得罪皇上嗎?”
長公主平淡道,“皇上不在乎。”
“什麽?”
“皇上不會因你離宮而震怒。實際上,你們這些官家嫡女的大量入宮,讓他深感痛苦。”
皇上……痛苦?良嫔覺得這是她聽過最可笑的事情。她不信坐擁六宮的天子有何悲傷的,每日夜晚宦官在身旁呈上的妃嫔牌子不正是他的樂趣所在嗎?
“容妾最後再多問一句,妾始終不明白——長公主爲何會無條件幫助妾?”
長公主聽後頓了頓,然後道:“因爲孤不想再見無辜之人枉死。”
再?良嫔聽出她是個有故事的人,但她登上了馬車,沒有多問,也不再回頭。馬車駛去以後,她擦掉了方才的眼淚,然後從簾内望向遠處的人,隻見長公主一點點變得小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線,這一切宣告着她已經離宮門口愈來愈遠了。
她雙手撫住心跳位置,自由的巨大喜悅沖上心頭。
爹,娘……
女兒回家了!
馬車微微晃動,柔軟簾身搖擺,仿佛漣漪不斷。
漩渦一波又一波地緩慢移動。
漸漸地,漣漪成了湖水。
湖水依舊平靜。
時間在這一刻改變。
濕漉漉的岸上,躺着一個身着妃嫔服飾的女子。
周圍聚攏滿了宮人,都是對慘案感到震驚與憐憫的人。妃子模樣的女子祥和地躺着,蒼白冰涼的容顔,擁有了萬分頹廢悲涼的美感。失去生命的軀殼,從水底中撈出,一切都成徒勞。“太可憐了……”幫忙打撈的宮女歎息道。這句話在所有人心中回響,年輕女子宛如沉睡的面容讓人不得不心生惋惜,若是能阻止悲劇發生就好了。
在岸的另一端,着裝與尋常宮人不同的查案宦官彼此交談着,關于這場案。
“貼身宮女也死了。在花苑的北邊。”
“真可憐,應該是有人陷害。”
“可是誰能查出來?就算查出來了,誰又敢報給皇上?”
“你不知道,那妃子的生父是刺史,最近幫着查了很多人,所以才讓宮裏女兒遭人下狠手了。”
“哎唷,真是可憐呐……”
“唉。”
聽着他們的對話,在身後的衛央一言不發。
直到莫忘走上前來,小聲試探道:“長公主,此地不該久留,易生戾氣。”
“嗯。”衛央這才從久出神的狀态中抽身而出。在返途上,她的眉梢心事重重,皺而不松,莫忘見之,問道:“長公主是在想方才良嫔溺亡的事?”
衛央默認。
“奴婢知道您爲何會如此低落,那謀殺就眼睜睜發生在附近,卻沒有察覺出來及時阻止……唉,奴婢心裏也不好受,如果能重來就好了。”
“是啊。”衛央眼底流露悲哀,“能重來就好了。”
“事情已發生,隻能節哀順變了。長公主莫難受,皇上還在萬歲殿等咱,您這模樣他見了定會不好受的。”莫忘用皇上作借口寬慰道。
衛央也收斂了神情,來到萬歲殿以後,青澀的皇上出現在面前,對她喜笑顔開道:“皇姐。”衛央打量着他,“幾日不見,總覺得你又高了許多。”
“自然的,皇姐不喜出宮走動,總是往宮外跑,朕有何變化,皇姐哪裏會見到?”
“已經十九了,流兒。”衛央撫着他額旁垂下來的玉絮,“不知不覺已經這麽高了,很多時候長姐都覺你越來越成熟了。”
“爲國君王,豈能幼稚處事,這是好事。”皇上扶着衛央往裏走。
“隻怕你累着。”
“皇姐安心,朕有母後一路提點,朝中很多事幸而有母後,才不至于走了錯路。”皇上談起時,語氣裏有不經意的溫馨。
“那便好。”
“不過……朕聽說母後最近又想爲朕納妃。”
“納妃?你六宮人亦足,爲何又要納妃?”
“母後就是熱衷于替朕廣收妃嫔,其實朕并不需要如此多的女人,可朕面對母後時,是說不出任何反對的。”
“這次是哪家的小姐?”
皇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沈家。”
衛央眼神黯然下去,母後的野心再次滲透進來,對此她又有何法子。自從那年雷雨裏,她親眼見識了母後的狠勁後,對母後的一切所作所爲就敏感了許多,而皇上,作爲從小被她親手培養起來的帝王繼承人,還對她的狠意程度全然未知。
“沈家的沈太師現在有兩個女兒,嫡長女美貌驚人,聽聞可與你相較。不過朕對這個傳言倒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朕從小就看着世間最美的人長大,如今是對追求美人沒甚渴望,隻有一種女子才吸引朕,那就是情投意合,彼此相吸。”皇上負手談道,他年輕的聲音回響在殿内。
“那就不知沈家哪位小姐能入你眼了。”
“朕對納妃沒有興趣,還是免了比較好。”
“那長姐替你同母後勸言都免了去。”
“哎,暫别免了,先見上一面。若是就此失去一段佳緣,若朕的命中注定真在其中,何嘗不是遺憾?”
“行,就且看下月沈家二位女兒入宮,哪位能讓你覺得會是一段佳緣。”
皇上聽之一笑而過,萬歲殿此時的太陽正晴,永元二年的夏天,所有人都什麽也沒發生,也什麽也沒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