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一章


紅葉經霜,西風卷殘,秋日涼意裹上殿院邊角,植被枯黃老去,頗有“庭前落盡梧桐,水邊開徹芙蓉”之意。宮女呵出冷氣,手提掃帚往中央圈出枯葉堆,有霧水留在葉片兒上不肯離去,掃帚抖一抖,露珠就都滾了下來,沾濕了地面。

日子已至三秋,普通厚衣物是暖和不起來的,于是宮女襦裙外還穿着撒花麻罩,手腳因此變得不靈活,也沒有半點法子。宮女專注着清掃庭院,渾然沒有聽見身後的裙裾窸窣聲,直到人站在了身後,才恍然察覺過來。

“沈嫔娘娘。”宮女慌亂地屈膝鞠躬,沈淑昭相視後淡雅一笑,她微微颔首示意對方莫緊張,這位負責殿外的末等宮女才敢擡眼窺視她,望見沈淑昭身着素色長裙,系着蜜餞色外披,逶迤在地格外美麗,整個人宛如與秋景融爲一體。宮女不禁猜想,這般清淡的氣質,想來正是吸引皇上的所在吧。

沈淑昭低頭凝望枝頭落花,不自覺感慨道:“寒秋原來已經這麽深了。”

宮女笑笑:“娘娘入宮方是初秋,轉眼就已經秋末了,日子過得可真快。”

“是啊,”沈淑昭伸手撫摸垂頭喪氣的荒涼枝幹,“近兩個月了,葉黃落盡,美景都消逝了。”

“娘娘此念未免太過悲觀,古詩雲‘秋氣堪悲未必然,輕寒正是可人天。’奴婢覺得秋高氣爽的氣節,也未嘗不可欣賞。”

“你讀過詩經?”

“啊……奴婢賣弄了,膚淺粗懂而已。”

“識字是好事。”

秋風蕭瑟,将二人衣裙吹起,宮女見之忙道:“娘娘爲何要來這凄涼後院之地?快些回殿吧,莫染上了風寒。”

沈淑昭溫柔似水望着眼前宮女的關切模樣,“好。”宮女聽後松了一口氣,彎腰恭送主子的離開。沈淑昭轉身朝着院門走去,其實,那宮女的音容與名字早已在眼前浮現百回,并非今日相見才記得來她——

那是自己前世忠心耿耿的心腹之一,本是幾個月後才被内務府分配過來,因着與今天同樣的對話偶然得自己留意,遂把此人從後/庭調至殿内,在屢屢接觸後,又将其晉升爲貼身侍奉的宮女。整整兩年陪伴,直到太後反手相逼以命護主才徹底分離,而失去忠仆後的她也徹底被太後消磨盡了意志,變得坦然面對生死,鸩酒不過是預料中的事。

今生本以爲不會相見的故人,沒想到再遇時心底柔軟的地方還是會柔軟。

所有人如今都還好好活着。

想到這裏她竟感到有絲輕松。

太後的封宮,冬至的飄零紛雪,信任之人的背叛,紅得滴血的毒酒,這些事仿佛沉在破碎的時間裏,想來恍然若夢,時常覺得不過隻是夢魇一場,待醒時,一切都變爲熟悉又陌生的模樣。生者皆趾高氣揚,死者皆入黃土,成王敗寇,前世,其實沒甚值得留戀的。

“你又在想事了。”衛央在旁邊歎道,枯黃連片的庭落正在她身後綻放衰敗之美。沈淑昭原本是來見她的,隻是想起了有故人至,才擇了一條遠路而來,現在的她們正在亭間賞景。沈淑昭神秘笑着不語,端起酒樽一飲而盡。哪裏能說是因爲重逢前世知己而感到惆怅呢?

衛央無法放下心來,黃/菊酒映出她的凝眉,在兩三片哀葉脫離樹幹随風而逝後,她小心問道:“你……可是覺得待在這裏不适應?”

“沒有,我對這裏很适應。”

“若不願留在這,去哪都随你。”

“這裏冷清寒秋,人煙稀少,既不住其他嫔妃,又沒有多少人往來,我過着惬意得很,這是離開沈府與長樂宮之後最好的地方。”

“是嗎,我真怕你不喜歡這。”

“有你在的地方,我不會不喜歡。難道你沒有察覺嗎——?”她淡淡說完以後,故作無樣的微抿小口酒,神态裏流露出一副自然氣派,然而她偷偷趁機瞥了一眼衛央,見她耳根粉紅,心裏喜上幾分,覺得自己愈來愈習得撩撥衛央的方法。面上仍保持平定,自然放杯。

衛央好久以後才道:“我知道。”

“知道便好,以後就不必問了。你在哪,我也會在哪。”沈淑昭語氣沒有波瀾,情意卻萬分清楚明顯。

衛央果然沒有再多言。在這場對話裏,她乘了上風。

“你近些日可有得知什麽消息?”沈淑昭每隔一段時日都會問問她關于皇上的情況。

“朝中恢複平靜,皇上開始專注處理政務,應該是能安靜些日子。你呢?”

“太後逐步退出垂簾聽政,内閣亦再也沒召過大臣了,隻是……她開始頻繁召命婦入宮,以及那些育有子嗣的太妃,雖稱其作伴解悶,但我總覺得隐隐不安。”

“你不安是對的,母後她有心結未解,在不尋到源頭之前,她是不會就此罷休的。”

沈淑昭頭次聽說太後有心結,于是十分詫異反問:“是何事?”

衛央搖頭,略微遺憾,“我也不知。若我知曉,就不是現在這般樣子。”

“你是怎麽知道她有心結的?”

“母後她定是有的,因爲……”衛央手邊這時落下一枚秋葉,引得樽中酒水晃悠,零亂了映出的臉。她回憶起過去,認真回道:“母後總是如你一般,獨自想事。”

聽到她這麽說,沈淑昭覺得心酸,她是見不得衛央這副模樣的,可親情的事外人如何能幹涉?

“自小便這樣了,我遠遠望着她,覺得她在想誰,可是又無從得知。我本以爲那是因爲父皇未來才令她如此,結果不是。後來很多次試探問起母後的過去,她總是躲閃回避,我隻知她悲傷,卻并無可安慰之法。她越是這樣,往後就越對權力追逐至瘋狂,母後……大概就是這樣一點點變了的吧。”

“難道……太後曾經有放不下的人與事?”

“即使有,她永遠都不會告訴我的。”衛央自嘲道,“正因爲我是她的親人,所以過去永遠不會輕易透露于我。母後把自己保護得很好,我靠近不了。”

“我一直以爲你們很好……你和她自小便關系疏離嗎?”

“不如說,有的場景窮盡一生都無法化解。”

沈淑昭瞬間了然,莫說自己生父冷落生母導緻她每日以淚洗面讓自己恨了他整個幼年,就連平民百姓家中莽夫對内妻大打出手,都會影響至孩子的童年。更何況這是在帝王家中,生母謀殺了生父的情況。

都不容易。

“你在她身邊,比起我,你有更多機會知道母後的心結究竟爲何。隻有解開此結,母後才能對我和皇上打開心扉罷。”

“我會試着去做的,不過你……”沈淑昭頓了頓,“你還是得告訴皇上要謹慎小心些,畢竟太後她看起來并不怎麽喜歡皇上的樣子。”不喜歡到何種程度,她在前世裏可看得一清二楚,太後根本沒把皇上當過皇上,更别說養子了。那隻是個傀儡,一個擁護自己成爲太後坐擁頂峰的傀儡,一個通過操縱擺布來做到指點江山的傀儡。

“太後兒時待他其實還好,隻是後來,她忽然變了性情想要争奪天下。”

“真是怪哉,既然不想擁他爲帝,又爲甚要收養他、撫育他?”沈淑昭直呼不解,“母子情分爲何非要生生折騰至此,難不成從一開始就打好了篡位的算盤嗎?唉……不過還好皇上清楚太後的心思,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太後的想法總令人捉摸不透,旁人除了歎息以外并無别用。”

“是幸吧。”衛央望着庭院滿地的落花道,“至少他再也沒有初次發現母後對自己下手陰謀時那絕望又失望的眼神了。比起那時,這裏的他要開心得多。”

“你對他,真是做到了如親姐一般。怪不得皇上敬你,若我是他,養子能被如此對待,也會喜歡上你。”

衛央品上一酒,手上酒香意濃,襯得她眸底無奈薄涼,“他晚我幾月出生,抱來時我也不過幾月大,是真正自幼長大的親人。我待他如親弟,他尊我爲長姐,沒有血緣也勝似血緣了。那年母後輕言細語,對我和他都慈愛無比,父皇每天都會來宮裏看我們,帶他騎馬,考我背詩,母後則在一旁溫柔地笑着望我們。後來,至于這後來,我也不知怎變這樣了。”

沈淑昭咽下半杯酒液,卻覺得比之前苦澀了好幾分。秋季,皇城似乎沒有哪一處不染上悲意。不一會兒,惜綠來到了亭内,向她俯身輕聲禀報道:“娘娘……良嫔來了。”

“良嫔?”

“是,而且她已經到了寝殿外,娘娘可要接見她?若娘娘不想,奴婢也可爲您推辭了去。”惜綠視線瞥向衛央及她們二人間的酒樽。

沈淑昭覺得一片茫然,她覺得最近良嫔來白露宮的次數可真有點兒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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