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忠睨向永壽殿頭頂的長空,墨雲暗湧驟雨不歇,今兒真是個不吉糟糕的日子,而現在,此時此刻,那位新來的沈妃馬上就要進宮咯——
不知後宮裏,又将掀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永元二年,六月十五,這天内務府的史官提筆在竹筒策上增添一記:沈氏女,二八,太後侄女,入宮封妃,居未央宮主位。然而當夜,同爲府裏女官所記載的侍寝錄裏,卻沒有同日出現這位新妃的名字。十五夜,留白,一宮未擇。
對于首夜的獨守空房,未央宮人人禁聲,身披鳳霞的少女一聲不吭地坐于床邊,她沒有失望的神色,極爲沉靜,仿佛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皇上的冷落毫不在乎。
“娘娘,”屏門附近的守夜嬷嬷終究看不過去,勸她道:“夜很深了,娘娘還是别等了。”
沈淑昭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其實一直在想阿母,今日始就是永别了嗎?她還舍不得。但是在衆人面前,她故作期望落空的低垂眼睫,“嗯。”
從外頭走進來兩個宮女準備爲她卸钗解衣,沈淑昭張開寬美衣袖,宮女的指尖才才觸碰到她的繡花襟,門口馬上響起了斥責聲:“你們在做什麽!”
幾名宮女被吓得不敢動彈,沈淑昭看着走進來一貼身宮服異常華貴近四十歲左右女人,她氣勢洶洶,對這幾個年輕人犯的錯很是惱怒,“皇上還沒有來,怎能先一人休息!”
“女禦長,奴婢們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宮女低聲下氣的道歉。
“初分配進妃宮裏伺候就這般大意,内務府難道沒有和你們交代清楚禮節嗎?從明日起,你們都不必待在未央宮了。”
見被喚作女禦長的這個女人言辭嚴厲,令她的宮女們顫抖害怕,沈淑昭不得不出面解圍:“女禦長,此事與她們沒有關系,是本宮有些乏了,她們關切本宮才過來問要不要寬衣的。”
當面對沈淑昭時女禦長轉臉就溫柔起來,“皇上會來的,娘娘安心等候便是。娘娘若是覺得困,奴婢爲娘娘泡些醒神的茶可好?”
窗外,醜時。夜早就深至人皆酣夢,沈淑昭無望地坐在寝居裏等候,涼風習習,她疲倦得還是快要合上的雙眼。
“娘娘。”
女禦長在一旁催她清醒。
“女禦長,皇上……怕是不會來了。”門口嬷嬷好言相勸。
“他會來的。”女禦長怒視道,何來的堅定連沈淑昭都不懂,嬷嬷蔫了下去,再無人敢勸。
于是就因她這一句話,沈淑昭終夜都未更衣,老實坐在床榻畔等候着根本不會來的人。天明時分,嬷嬷從外面推門而入來喚新妃去長樂宮請安,她一進來就見沈淑昭枕着床柱沉沉入睡,極不踏實。嬷嬷心中酸楚,可憐的孩子,太後那邊也太強人所難了,先是逼迫皇上納妃,後是強制新妃守空房,睡也不讓睡,唉,到底是沒有感情的庶出。
“娘娘啊,起來了,該去永壽殿請安了。”
夢境深處傳來朦胧召喚,沈淑昭初醒,刺眼的朝陽升在窗的正中央,橘光蛋黃,與昨日的陰沉反差太大,她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入宮的日子莫非真是受了詛咒?
梳妝畢,六名宮人領她過去。
永壽殿是長樂宮的中宮,比起其他寝宮外觀的奢靡貴重,永壽殿反而顯得像清心寡欲的佛閣,深木烏漆,莊重森嚴,沈淑昭覺得有股公事朝堂的肅穆感。
“太後雖然待人嚴厲,但隻要懂得說話,她不會爲難娘娘的。”宮人惜綠開始向她說起了注意小事,“太後不喜歡笨手笨腳的,所以娘娘一定要顯得機敏。對了,太後還喜歡坤儀長公主殿下,也就是當朝的嫡長公主,娘娘多拿她來奉承太後幾句,說不定就把老人給哄高興了。”
“嫡長公主……本宮在京城倒略有所聞。”
惜綠臉上立馬寫上天下何人不識嫡長公主的字樣,“不過奴婢私下給娘娘道一句,坤儀長公主是生得最美的,奴婢在長樂宮頭見識了那麽多妃嫔,竟然還沒有比得過她的,甚爲怪也。可她的性子是最冷的,除了皇後,至今六宮沒有一個妃嫔和她聊上一句話,娘娘還是莫去接觸了,免得碰鼻灰。”
“你說得甚讓本宮不解,嫡長公主乃太後勢力與皇族的象征,她待其他妃嫔這般冷漠,難道天子與太後就不會覺得不妥嗎?”
“娘娘不知,坤儀長公主和太後皇上關系親密,所以也無人責此。”
聽完惜綠所言後,一個不同六宮交好、性子冷淡、一言不發的嫡長公主形象在沈淑昭的心底萌生,她覺得這位公主定是過人非凡,否則怎會擁有對世家寵妃不屑一顧的底氣?惜綠隻是宮人,她不懂其實深宮裏的長公主們并不是遠離貴族的存在,反之,因爲衛朝皇族與名門世家相互示好,所以任何皇族都在貴族裏擁有自己的人脈,就好比沈府和各位庶王、天子姑母大長公主們保持良好交往,嫡長公主這麽輕傲,肯定是會受到太後反對的。而他們沒有,便能說明——這位長公主不是有才華過人之處,就是插手朝政軍事的那種厲害角色。
如此一來,懶得理會後宮人脈就說得通了。
“坤儀長公主如此受寵,想必驸馬也是萬裏挑一吧。”沈淑昭試探起太後的勢力。能配得上嫡長公主的,隻有最親的同盟才能與之聯姻。
“長公主還沒有婚配呢,而且聽在永壽殿的姐姐們說,太後認爲長公主的姻緣她自己來定,一切都依她。娘娘您說,是不是很寵啊?”
惜綠的言語給了沈淑昭極大的點撥,受寵成這樣的長公主非比尋常。若換成長姐,她知那長公主不理人後心高氣傲的她斷不會再去接觸,可是沈淑昭明白長公主隐藏的不同尋常之處,她盤算着要是能和她攀上合作,日後就會在宮内如魚得水許多。太後是她姑母,怎麽說對方都會給自家人面子。
精打細算的她漸漸有了信心,她們走上長廊主道去永壽殿,這廊直接通往它的連接白階,主道狹窄,可容納八人站爲一條線。旁邊分支木廊四通八方,有從花苑來的路,有從清蓮閣來的,有從北南宮殿來的路,最後俱彙集在主道上,可以前往永壽殿也可以離去,非常的方便。沈淑昭她們走在主道裏,惜綠忽然遠遠望見什麽然後大驚失色,“哎喲!不得了!”她的聲線變得顫顫抖抖,“那……那是!”
随她的話望去,沈淑昭看見從花苑來的支廊方向有一群浩浩蕩蕩的人前來,而且不是宮女,全是皇家護衛。這陣勢,她還以爲是皇帝來了。難道是哪家親王?
“娘娘快跪下吧,前面就是奴婢說得非常冷漠不好接近的嫡長公主。”
惜綠的聲音從腳旁傳來,原來她們早就伏下身去不擡頭了。沈淑昭心想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但她身子遲遲沒有跟着她們做,因爲她得讓這位長公主對自己留下印象,若老早就退至旁邊低頭行禮,長公主哪裏會記得自己?
對面湧入正廊内,十人以上護衛的正前方走着長公主殿下,氣勢不小。
沈淑昭等她走至自己附近,這才姗姗作揖。
舉手齊胸,微微鞠躬,眼簾前已經映入長公主的寬袍襦裙,月光白,煙雨色,若隐若現的雙腿,修長筆直。她們近在咫尺。
心跳加速,沈淑昭爲太後寵愛的長女面前力争一個好印象,于是在長公主經過之時她謙卑得體柔聲道:“沈妃參見坤儀長公主。”
悄寂。
無聲。
沒有一點回應,連聲“嗯”都沒落,長公主就這樣冷冰冰從她面前走了過去,不帶半刻停留。
眼光更是看都沒看她。
這就有點尴尬了。
沈淑昭想。
在行禮低頭的視線裏,她看見長公主的襦裙迤地遠去,十分的不留情面。護衛則快步從她與宮女之間的間隙裏擦肩而過,以好趕上前方長公主的步伐。在人流的穿梭間,沈淑昭第一次意識到了,什麽叫真正的冷,什麽叫高不可攀,什麽叫熱臉貼冷屁股,什麽叫笑臉相迎碰上終極雪山,這股氣勢撲面而來又撲面運去,她的鼻子撞上了一層不少的灰,不僅鼻疼,臉更疼!原來惜綠說的那些全是大實話啊。
“娘娘,咱們走吧。坤儀長公主就這樣,獨來獨往的,娘娘習慣就好。”
沈淑昭笑笑。
“本宮哪會在意。走。”
她不氣。
她不能生氣。
長公主對誰都一副沒教養冷眼看人低的模樣,受挫的不止她一個,她不能生氣。
要微笑,還要去永壽殿裏見太後。
在渾然不覺中,沈淑昭對這位嫡長公主的評價就從清高獨立變成了不懂禮節,實在轉心得太快。
待她們離遠去的長公主隊伍愈來愈遠後,長公主身邊跟随的侍女莫忘才開口不确定問道:“殿下,方才過去的那個貌似是昨日新進宮的沈妃。”
提起這個詞,長公主的神情才略微有變。
莫忘回頭再看了幾眼,原地的沈淑昭已經踏步流星踩得狠狠地離開了,确認身份後,她才轉身繼續說道:“沈妃雖爲庶出,可到底入了宮爲殿下常見的表妹,日後在永壽殿還會經常相見,殿下還是得對她好一些。”
“她既爲沈氏,無論如何都會投靠于母後,孤何必對她谄媚相向?”
知道主子自小在妃嫔相鬥的後宮長大于是從此對與六宮妃嫔交際不感半分興趣,莫忘隻能無奈搖頭,不作答。
長公主一邊走一邊凝眉,稍顯不滿,“每日晨省孤已盡力錯開她們的時間了,她們今早不是都散了嗎,怎還有一個?”
“殿下糊塗了,剛侍寝的妃嫔隔夜可不必向皇後請安,所以她沒有随皇後而來,是自己一人從宮裏過來的,長公主殿下才會在路上碰見她。”
“行罷。”長公主冷淡道。
在護衛的簇擁中,長公主同初來的沈妃背道而馳,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