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沈妃所言蕊珠宮是好地方,你就留在原宮罷。”太後最終妥協道。
“多謝母後諒解。兒臣多年未歸,朝思暮想便是重回舊居,若歸來便即刻搬離,恐難對得起兒臣的思念之情。”
“嗯。”
之後用膳在不冷不清氣氛中度過,沈淑昭敏感察覺出母女有異,然此乃他人家事,自己也就裝聾作啞了。晚膳畢,長公主就起身告辭了,直道萬歲殿尚有事交代未妥,需商議妥當,遂率侍從離去。沈淑昭在心中更堅定此人爲厲害角色,能令天子在内閣中同她探讨事宜非同小可,既是幹政黨,人脈勢力怕是沒六宮所傳孤傲不近人情那麽單純了。
其實這次太後本想借晚膳令沈淑昭與衛央交好以好來試探皇上,然而衛央态度十分堅硬,可見皇上态度亦是如此。沈妃入宮頭夜本被長樂宮要求皇上翻的牌子,那邊深夜萬歲殿卻臨時傳來了消息,道皇上忙于北單于投降的事無法脫身,這份抵觸心情再明顯不過。
庶出到底是不行,皇上不願理睬,沈淑昭也就成了廢棋,若是嫡長女入宮就好了……太後徒生遺憾,隻有長姐沈莊昭的美貌不會令任何男子失望,說不定皇上會有改變心意的可能。
随意聊了幾句後,她就打發走了沈淑昭,這場宴才算告一段落。
轉眼,六月匆逝,入宮時日漸長。
河畔綠槐新蟬,薰風高柳,某處宮廷花苑庭間榴花許許,清泉碎音,閑時花落,白石坐連成群,除宮女時不時從這裏經過外,幾乎無多少人影,享受如臨天界。
長公主衛央散步至木橋上,身旁隻跟了一名侍女。她們走走停停,似真在賞花。莫忘對腳下芙蓉盛漫的美景發出感慨:“沁心園的芙蓉軒果然名不虛傳,隻有離宮多年之後,才知此地的寶貴。”
□□交相輝映,踏路蓮花幽深,這裏是最适合消磨時間的去處。她們回宮不久,哪裏對于她們而言都是陌生的。在平橋間穿梭,本一路無言,莫忘卻忽然神色起變,她低聲向衛央禀報道:“殿下,她還在後面跟着。”
身後曲徑彎繞,庭廊衆多,看似空無一人,實則早有人跟随多時。衛央固然察覺出了輕微多餘的步子,但她對被跟蹤的事毫不在意。莫忘心裏無法容忍,雖然主子不會受到威脅,可打擾了興緻總歸是煩心的!“殿下縱使不作回事奴婢也忍不過去,奴婢這就過去警告她莫再跟随。”
未得到答複,莫忘當衛央默認,遂朝着原路複返。她走回通往蓮橋的庭廊上,然後轉彎,停至拐角,嚴厲聲色地對暗處躲藏的人斥責道:“請沈妃娘娘莫再跟着長公主了!”
露出原形的沈淑昭先是尴尬,而後她很快恢複正常神情,逐步底氣十足回道:“本宮不知你在說什麽?”
莫忘面含鄙夷,“沈妃娘娘從進了沁心園開始就一直跟在長公主身後,行蹤詭異,若非是娘娘,奴婢等人早就将您抓下了。”
“等人?莫非四周還有人?”
“長公主乃當朝嫡出,爲何周圍不能有人暗中相護?”莫忘冷置一聲。
沈淑昭浮出含藏狡黠的不明顯淡笑,看來長公主身邊當真充滿了戒備森嚴的軍隊。“前些日初見長公主時,她的身後跟随不少護衛,尋常皇族出行六宮,皆帶十名宮人,而她隻有宮人,剩下全餘士兵。本宮疑惑是否爲長公主有性命之憂,所以宮中才對她如此保護?”
莫忘未想到沈淑昭觀察如此仔細,一時扯不了話回,隻好重提話題道:“奴婢在此替長公主謝過娘娘憂心,不過賞景本就是放松之事,請娘娘莫擾了長公主。”
“沁花園隻芙蓉軒最美,本宮沖着這裏來,爲何不能走?”
她說的有理有據,渾然挑不出錯,莫忘在心中默默鄙夷起來,自己回頭可沒少她慌慌忙忙又趕緊藏起來的模樣。對方既然如此厚顔無恥,她也就不稀得多說什麽了,反正削尖腦袋想讨好主子的人那麽多,諒沈妃再折騰也折騰不出水花來,遂嫌棄得無言以對背身離去。
回到衛央身邊,聽見主子問怎樣了,莫忘立馬向她大吐苦水,“奴婢對沈妃行爲太難以理解,往日想向長公主殿下示好的妃嫔都是登門拜訪,偏她半路尾随,這樣做不讨好的事有甚好的?”
“罷了,莫同無理之人追究。”
“是。”
嘴上雖這麽說,可莫忘心裏難以服氣,沈妃不就是想巴結自家主子嗎,她也不去打聽一番,長公主有那麽好搭話嗎?那可是曾率萬軍馳騁疆場,以天賦異禀的戰術之力使北匈奴潰不成軍的将領之人!這些六宮裏想靠聊珠玉胭脂結誼故而借機靠近太後的嫔妃還是趁早打消籠絡念頭吧。
走了沒四步,衛央忽然加快步伐離開,莫忘趕緊跟上去,二人背影消失于蓮橋盡頭。不出片刻,橋上就過來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背地跟蹤的沈淑昭。她顯得茫然無措,橋盡頭一轉眼,怎麽就沒人了?難不成還會飛不成?
她伸探張望,對人影憑空蒸發的詭異感到萬分不解,哪知背後傳來幾聲清脆咳聲,猛然回頭才發覺衛央早就站在自己身後!對方負手相看,冷眉一挑,頗有看她窘迫的意圖。沈淑昭心如鼓擊,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明明早就朝前消失的衛央出現眼前,不可思議于她究竟是怎麽辦到的。
“沈妃,你作何走得這般急?”對方不懷好意問道。
“回禀長公主,妾方才……追着蝴蝶走,故顯得急了些,不知長公主亦回到橋上同妾一起賞景,是妾失禮。”
衛央以你是被獅子追趕的眼神打量着她:“孤瞧你已經在附近賞了很久了,景色該已賞盡,不如去别處看看?”
她這麽說,便是站在後面逼沈淑昭往前走了。沈淑昭沒有接招,笑笑,“妾覺得這附近美極,還不舍得走。”
“甚好,那本長公主先往前去了。”
該死!
沈淑昭怒目以視,自己是中了長公主的套了!随後衛央領着莫忘怡然輕松地向前走去,不過厚顔已被對方侍女所知,現在大可不顧了,沈淑昭在她們走了稍遠一段距離後,又獨自跟了上去。
走至中途,衛央的步子再度加快。
這回沈淑昭斷不會跟落。
她不能給她第二次羞辱自己的機會。
連忙相随,正當光明。
前方腳步愈急,後面步子亦快。
誰料這時衛央半路刹下步子!
開始若無其事地賞起了身旁的風景。
沈淑昭在後面差點趔趄絆倒自己,心想長公主這是在故意捉弄她?
衛央同莫忘交談了幾句賞景之見,便繼續慢悠悠向前走去,仿佛方才走得急是即興而起一般。沈淑昭對長公主的刻意之舉啼笑皆非,她暗中跟随她隻是爲搞懂一件事,二人之前相隔得本就遠,換做平常人定不會有所察覺,是她低估了長公主的能力,同時,也愈發證實了自己的猜疑。
被發現後沈淑昭本無意跟随,但長公主的話倒生生激得她不願退回去,反正你拿我作樂,我就非給你添堵,秉着這種原則她繼續朝前前進。
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被前方的人帶的步子都亂了,不是突然在這邊停下,就是突然倒退了回去,然後再去看同樣的景緻。當衛央倒退時她不得不跟着倒退回去,反反複複,被折騰得夠嗆。沈淑昭越想越覺得不劃算,自己非但沒有給人添堵,反倒令對方尋到了樂趣,實在過于失算!
于是她打起了退堂鼓,決定悄無聲息地離開這裏,長公主娉婷立于前方賞花,目光從不曾向自己這邊看去,所以她的退出應該不會被發現。
繞過諸多曲路後,沈淑昭終于擺脫了尴尬的沁心園。
可是當她出來以後,才發現前方早就有人等候多時了。
于是沈淑昭入宮後第四次感到尴尬,而且這四次皆爲同一個人帶來——那就是長公主。
原本走在前方的衛央已經先行一步抵達沁心園的正門,以絕對的輕功壓制把眼前自不量力的小妃子打擊得身心崩潰,沈淑昭徹底心服口服,這位長公主在軍場上想必絕非等閑之輩。
“沈妃怎也出來了?”
“這……妾逛園覺得腿酸,想早些回去。”
衛央諷刺:“沈妃好生歇息,跟孤一天累壞了。”
面對長公主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嘲諷的表情,沈淑昭心中燒起無名火。
“你永遠跟不上孤。”衛央繼續道。她說的是事實,若她不想被跟蹤,其實就像現在一樣,沈淑昭連人影去往何方都不會知。
所以沈淑昭聽後隻有咬碎牙沉默以對。
“孤雖不明你的意圖,可你已經使孤感到厭煩。不論是皇上還是太後,你都不可能從孤這裏打聽到半分消息。”
聽見長公主習以爲常的冷靜重話,沈淑昭深切體會到了面前的女子如六宮妃嫔傳言的分文不差,所有人體會過的感受,她此時也再次感受了一遍。
“離孤遠一點,孤不會同任何妃嫔交好。”衛央認真道出自己的原則。
沈淑昭不知的是,隻有這樣的衛央,才會專注于朝廷後方訓兵與習武,不會被後宮之間過多的皇族筵席打擾。她的唯一嫡長女身份早就爲她帶來了太多的阿谀奉承,見過數不盡對方懷有目的的接觸。容貌美麗的女子在這片畸形之地淪爲了需要盛宴、寵愛與珠玉相較才能活下去的木人,這裏除了膽識過人、文采橫溢的皇後讓她欣賞外,其餘人她皆刻意趨避之。
昔日苦練憑一己之力奪取率軍出征資格,衛央的女子身份雖礙于禮制不能暴露,可她做到的是證明女子同樣能做到的事。
所以那些隻會假笑、爲奪寵争風吃醋的妃嫔在她眼裏隻能感到無限悲惜,禮制壓人,不代表女子尚無反抗的餘地。而向皇上強調一人一心的蕭皇後,與她不拘束于國母的端莊隐忍比寵妃活得更豔麗的形象倒讓衛央舒服不少。
恰巧,沈淑昭在她眼裏正屬于前者。
聽她方才這麽說,沈淑昭不服氣道:“妾可未曾想過從長公主這裏得到何消息,今日不過是中途在沁心園相遇,如今妾要回宮了,還請長公主讓道。”
“孤不想他日在某地又偶遇你。”
“那得看妾有沒有心思過去。”
“孤對你有沒有心思無興趣,”衛央冷冷言,“你去哪,都和孤毫無關系。”
沈淑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