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大雪連下五日,封了城。樹都被霜凍,硬土上好幾寸,不穿護靴根本防不住潮濕,内務府宮人花了好久才把它們清幹淨,街道兩旁堆積的雪比人高,厚實得像座矮牆。皇宮地大,正月雪封後就傳訊困難了,這時候有什麽召令要通報簡直苦了奴才。
住得離中宮近、地位高的妃子還好,地處偏遠的,美人才人這樣卑微的小角色就慘了。皇帝不愛來,内務府也是。生暖的東西容易短缺,飯菜送過來也已經涼了。與曆代宮廷規矩相同,正二品嫔以上才可擁有私廚,宮裏女人多,顧及不過來,就懶得顧及了。除了受寵的像顧美人以外,其餘人皆在冬日裏咬牙吃着苦,還安慰自己,日子再難過,那也是苦在天子的皇宮裏。
因嚴寒天氣,太後罷免了晨昏定省,終于,六宮不再每日面見,僅有的那一點兒關聯,消失殆盡。沈淑昭這段時日沉下心來沒出半步宮,不僅因爲太後禮佛閉宮不召,更因爲她常居未央宮内,自學着太後命她看的書。偶爾還有女官從尚儀局過來指點,都在爲她學會協理六宮事宜作準備。沈淑昭聰慧,凡事觸類旁通,女官時常回去向太後禀報,沈妃娘娘性情端穩,眼尖識心,恐有女主衛朝之像。
太後聽得大喜,納沈族女爲妃,不正是想尋個人能取代皇後蕭氏?這沈妃庶女出身,所見妻妾争寵、嫡庶不合,讓她心性比一般人要深些,加上江大夫人手腕極端,越是這樣越可能會出反其道而行之的人,沈淑昭便是這其中之一,作爲自己手裏的一顆棋子再好不過。蕭家借污蔑自己殺臣來連連逼退嫡長女,卻反倒送進來一個這樣的主,真可謂人算不如天算。
去長白山莊祭祀在即,待皇後離開後,掌管六宮事宜就成了熱饽饽,仰人鼻息還是居高睥睨皆在今夕争奪一舉,太後力争落在沈妃身上,把連年管宮的熙妃比下去。
得太後提拔,沈淑昭虛心受教,亦正好借此事淡忘那日在椒房殿所受的侮辱。皇上的賞賜,她沒有戴出來炫耀,因爲打腫臉充胖子是最沒必要的。她以爲這樣本可相安無事,哪知蕭皇後單插支樸實無華的石榴紅簪就出來了,素雅的不似本人,衆人暗驚此簪做工不比她往日的名貴珠翠,怎肯隻戴這一支就可出來?皇後笑曰,“它非稀罕物,不過是昨夜陛下于宮市中買于本宮罷了。”
衆人一聽,原來皇上心裏如此重視皇後,與之一比,沈淑昭得的賞賜也就不算什麽了,遊玩宮市還記得爲人買一支簪子回去,可比金銀珠寶要重多了。三言兩語後,皇後便讓她們明白,自己的地位無法挑戰。
雪稀疏的落,那日一晃而過。
每天尚儀局女官辛勤過來教授協理之事,她雙手端攏,清了清嗓子,對沈淑昭道:“中宮之主每月需對賬内務府的開銷,以确保妃嫔用度合禮制,有些事内務府沒法管,但皇後能。其實誰多用了,誰少得了,中宮一清二楚,然她不言語,也就是默允了。古往今來,其實不受寵的妾室,也可養尊無憂一世,畢竟是宮裏的人,可是大多人沒有,非天子無情,而是六宮管理不周,有人壓着不報所緻。除了一代賢後長孫皇後的後宮衆人安得妥善外,奴婢久居與妃嫔朝夕相關的宮廷局所,還未曾見過過得好的無寵妃。娘娘得了協理之權,就可翻看賬簿,至于如何對賬,又是門學問。”
沈淑昭聽她念着,牢固記下。
祭祖時至,帝後、太後及各親王公主都要過去,這是皇族的家聚,與旁人無關。後宮粉黛留在皇城内,安分待歸。一早,她們便要爲皇上送行。沈淑昭身爲太後侄女,可直接去永壽殿伺候太後出行,其他妃子還得候在外面,不便作擾。她剛走入殿内,就聽見裏頭傳來一聲詢問,“央兒,你的馬可在宮門外了?”
長公主也在這……?她心下猶豫,可女禦長就在前方看着她,沈淑昭隻得硬着臉皮進去。殿内太後身着玄色長裳,頭分飾十二支鳳簪,别有氣勢,在其身上,果真看出了留給衛央的影子。“兒臣馬匹已備好,母後放心便是。”衛央拘謹答道。
太後笑笑,“你看老身糊塗,連央兒已經長大這事都給忘了,還當是四年前,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啓禀太後,沈妃來了。”女禦長把話傳至,衆人目光紛紛落向門口,沈淑昭渾身尴尬,太後嗯了一聲,喚她進來。她不敢看左邊的衛央,隻眼神直沖着太後走來,作揖,“太後千歲。”然後,仍低頭,側身,“長公主百歲。”
拉過沈淑昭的手,太後和氣道:“前些日子熙妃同你争奪協理六宮之權,慶幸皇後與她不合,陛下也覺熙妃恃寵而驕,所以把這位置給了你,哀家今這一走,宮裏就交給你了。”
“妾身定當盡心盡力,望能多得太後指點。”
“宮内有女禦長相助于你,放心便是。”
去山莊借宿,太後帶了高德忠,沒有帶女禦長,而是讓她留下來輔佐沈淑昭。
之後高德忠就進來說萬事都妥了,問太後是否需要察看山莊的準備策子,太後起身,對二人吩咐:“哀家要過去一趟,你們就待在這吧。”
“太後/母後慢走。”她們共同回道。
殿裏隻剩彼此,沈淑昭感到不自在,倆人很久沒說話。衛央原地靜等太後,沈淑昭尋思半晌,終熬不過這沉寂,她讪讪開口:“那日長公主予妾身的暖手玉爐尚未拿走,這些日子忙,若非偶然瞧見,都快作忘了。今日送别,妾特意将它帶了過來,望長公主原諒妾的不周。”
她懷裏揣着玉爐,裏頭添了火,暖得緊,伸給衛央,孰知她不過瞥一眼,沒有要接的意思。這讓沈淑昭手足無措,玉爐停在半空,眼看僵持,衛央道:“你還我作甚,拿回去。”
沒有用尊别的自稱,莫非她心裏已經拿自己人了?“可此爲長公主之物……”
“予你了。”
“那——妾就收回去了。”
“嗯。”
過會兒,太後回來了,出行時辰到了,沈淑昭收拾收拾,就跟在太後與衛央身後過去。皇宮門口,一衆妃子老實站成幾排送行,帝後的輿車在最前,太後其次,再者才輪至親王公主,依地位來排,封王最近,大長公主其次,過後是長公主。不過,特例是坤儀長公主安排在太後之後,對此,皇族的人心領神會什麽似的都不提越矩的事,甚至是親王,也對衛央禮讓三分。這其中普通妃子與宮人是不懂的。
“妾身等人恭送太後、陛下與皇後祭祖長白山,願天佑衛朝風調雨順,能令早日吉時歸來。”沈淑昭以協理六宮的爲首身份,站在衆人面前說道。
皇上颔首,“後宮就辛苦你了,沈妃。”
“一旦有差池,務必讓女禦長派人傳報。山路雖遠,朝傳暮至總歸是有的。”太後囑托。
說罷,馬車輪子轉動,太後放下簾子,領頭向着大開的宮門外過去,帝後步伐緊跟,三輛輿車頓時遠去,可唯獨一輛遲遲不起步。“長公主?”沈淑昭詫異。衛央遲疑片刻,才道:“你一人留宮,當心。”
原來是在關心她,沈淑昭倍生暖意,之後輿裏頭的人纖纖玉手放下帷幔,馬車揚長而去。手心裏拿着衛央送給她的暖手爐,沈淑昭一直看着車隊漸行漸遠,直至宮門慢慢合上。
宮裏頓時無了三位主子,上下全聽令于她一人,那天除了聽說熙妃在宮裏摔碎了不少瓷器外,其他人都安分無比,日子過得舒心。有日沈淑昭得内務府總管呈來的賬簙,翻閱後發現熙妃每月俸祿遠不及開銷,一個妃子大手大腳竟能堪比中宮,實乃六宮失态,有侮德行。女禦長看後一聲冷笑,“熙妃如此揮霍國庫,皇後竟不聞不問,賢後的手下豈能有這樣的事?”
“怨不得熙妃同本宮争得如此厲害,原來其中還有這等事。”沈淑昭把賬簿合上,“不過依熙妃家世,她年年都得協理之權,這種事怎會上報給陛下?”
“今非昔比,宮中如今有了娘娘,熙妃也非那唯一的人選了。陛下最厭貪吏揮霍,更不會喜枕邊的人這樣做。看這熙妃每年開銷都大于俸祿,不知背後藏有多少貓膩。”
“你命阿福去查一番。”
“奴婢遵命。”
把熙妃的事壓下,沈淑昭繼續開始練字。
山莊那邊馬車一日就至,寺内,帝後長跪。待他們起身後,才輪至太後與衛央。宦官們小心翼翼扶着天子與皇後出來,随後皇後婉婉佛身,作告辭。皇上本還想留下來說些什麽,可來不及脫口時,她就已經走遠了。
蕭皇後冷冰冰着臉回到自己廂房内,大長秋過來沏茶去寒,茶端至皇後面前,皇後謹慎問道:“送去了?”
大長秋心知肚明,“給了。”
得到省心答複,皇後這才飲茶。大長秋在一旁安慰道:“娘娘無需擔心,那簿子遲早是要給的。”
“本宮不怕她沒看見,隻怕她看了當作視而不見。”
“奴婢想沈妃非那樣的人。”大長秋言,“她們争得如此激烈,整治熙妃的機會就擺在眼前,誰會忍住不往深處查?”
“本宮隐忍熙妃收受宮外賄賂如此之久,等的即是今日,沈淑昭,你且安心做個比本宮更适合作賢後的人吧。”
木窗外,愈刮愈大的風将這裏隐埋。
如這邊所願,得力的宮人很快将熙妃的破綻查出,一一細比,但凡有宮臣入宮受召,熙妃後半年的銀子比俸祿高出不知多少,私授賄賂可比不知節制要嚴重多了,那些大臣是誰,沈淑昭花了三天查的一清二楚,雖然沒有直接得出熙妃受賄的證據,可此事已朦胧浮現,心中了然對方的把柄,可比一概不知要強得多。“宮外收銀子,宮内大手腳,使低位妃嫔被内務府克扣得凄慘,卻還能在蕭氏的眼皮子底下久坐高位那樣久,家世真是行萬事的底氣啊。”
“娘娘,此事若深查,牽涉的人不會少,内務府隐瞞這麽長時間,總管的頭怕是難保了……”
“主子——門外有人求見!”
“是何人?”
“内務府總管,馮成。”
沈淑昭與自家奴婢先是驚訝對視,繼而道:“傳他進來。”
有個腳步聲迅速朝這邊走來,一個身材肥胖的老宦官剛剛出現在門口,噗通一聲就雙膝觸地,給沈淑昭直接行了個叩首大禮,嘴上喊命般念道:“娘娘饒命!”
“饒命?真有意思,本宮什麽都未做,馮總管這是在做什麽?”
“老奴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縱容熙妃揮霍國庫,可——可,老奴也是沒法子啊!”
“馮中貴人别急,說來聽聽。”
這個馮總管眼神躲閃,生怕看沈淑昭的眼睛,他低下頭怯弱道:“老奴去年壓着不報,一是因爲熙妃盛寵,萬不能得罪;二是皇後沒出聲,老奴怎敢一人做主?三是給熙妃帶賄金過去的,其實……它……”
“它什麽,别磨磨蹭蹭!”女禦長怒瞪厲聲,把馮總管吓了個夠嗆。
“老奴與椒房殿的人都知道,這些銀子都是定期給熙妃診脈的禦醫送過去的,要不然,就是把它們帶出去。此事皇後早就查清了,壓着不說那是因爲熙妃的遠方眷屬在太醫院做事……銀子一半送給翊坤宮,一半給了太醫院,上至禦醫,中至吏目,下至醫士,都是受用過熙妃眷屬徐禦醫照顧的人。這些人不乏德高望重者、民間名醫及後備禦醫,他們已成一體,且與宮廷兩不相幹,若是把這事捅了,太醫院又是一陣動蕩,朝中醫術最好的人皆集于此,哪會一時找到這麽多人?所以皇後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
“本宮沒想到朝中最肥的原來不止工部,還有皇家養的太醫院啊——拿着宮裏的俸祿,與熙妃給賞賜,真是坐擁江山享盡榮華。”
馮總管幹癟笑了兩聲,低下頭,乖順地觀察着沈淑昭舉動。她諷刺完後,思襯一番,不見要拿捏自己性命的陰鸷神色,馮總管暗中甩了一把汗,等着沈妃娘娘作出的決定。“中貴人——”對面,她笑着放回賬簿,“本宮已經明白了,此事與你無關,陛下那邊不會有你甚事。”
“哎喲謝謝娘娘,謝謝娘娘!”又是一頓猛磕頭。
“你能前來自省,本宮念你無罪。”
“多謝娘娘大恩大德——”保住官位的馮總管拱手搖晃,感激涕零,“隻要不掉腦袋,娘娘讓老奴幹什麽都行。”
“熙妃揮霍無度,使内務府用資短缺,低位妃嫔不得正常供給,本宮身爲初次掌有協理六宮之權的人,理應做個表率,揭發熙妃常年借權渎職之舉,将她每月部分俸祿補貼給那些小嫔妃,讓後宮服帖,對嗎?”
“娘娘怎樣做都是合乎情理的——隻是,老奴怕娘娘這麽做,會牽涉到皇後啊……”馮總管說完後擡首,見沈淑昭靜笑不語,他陡然間清醒,莫非娘娘的本意就是皇後?
“本宮會保你後顧無憂的,中貴人,你可退下了。”
“是……”
馮總管背後冷汗連連,在異樣的黑暗中退了出去,沈淑昭的臉慢慢被晦暗籠罩,這讓他覺得萬分可怕。宮廷内的鬥争,果真是不會有所顧忌,但凡身爲妃位的,都無一不想争着做皇後,他對蕭皇後忽然充滿了一絲同情。
翌日,沈淑昭于本宮召見六宮。
“衆妃都來齊了?”她打量着座下美得各不相同的女子,婢女晚秋回禀她,“除了常年稱病的梅嫔外,其他人都來齊了。”
“好,現在便說正事罷。”沈淑昭看都不看熙妃一眼,熙妃卻一直惡狠狠地盯着她。
手絹被攥得似幹皺蔫草,指甲印扣在肉裏,比面上的胭脂更鮮紅,熙妃緊咬牙關,這沈淑昭又想做什麽?自她掌權以來,自己每日每夜都在提心吊膽銀庫一事,可曆來哪位高位寵妃不是這樣?更何況連皇後都默許了!沈淑昭若是有心拿她大做文章,可不會定有勝算!她徐熙妃絕非等閑之輩,沈淑昭要是想讓她死,她會反過來狠狠地将她一軍!不論如何,這梁子,從沈淑昭靠太後侄女身份拿走協理六宮之權的時候,就結下了!
沈淑昭将賬簿擺在案上,引得衆妃紛紛側目,“這是内務府的庫策。”她對着一衆人說道。熙妃眼如噴火,她果然這樣做了!“本宮翻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對之處……”沈淑昭猶豫不決。“哪裏不對?”座下賢妃好奇問。
“正月初,美人授柴十五筐,才人十筐,内務府真送過去的,卻僅僅隻有十筐、八筐。去年北戰告捷,陛下天恩賞每人過冬衣物猞猁狲大裘一件,這雪下了二月之久,可策上毫無送給嫔位以下的痕迹,本宮命人查了才知道,原來都被扣下了,拿去補貼支出過多的妃子缺口。内務府鼠眼看人,欺軟怕硬,若非今日本宮看了常月給皇後的策子,否則不會知有這麽多姐妹過得苦不堪言。”
“那……娘娘的意思?”
“本宮既暫時掌了權,就爲各位做個主,内務府總管已命人扣押下了,這缺少的東西,本宮宮裏還有很多,過冬要緊,就先拿出來補給沒有的美人才人了。但僅本宮一人還不足夠,不知各位妃位姐姐有何想法?”
話都提到這個份上,誰還敢說自己有想法?賢妃忙不疊回道:“沈妃有心了,本宮也做個表率,就把庫裏暫時用不着的東西撥給被克扣的人用。”
“嫔妾也是。”
“妾覺得甚好。”
這時的熙妃傻了眼,就這樣嗎?對是自己造成的原因閉口不談?
沈淑昭側頭望着她,“熙妃,你覺得呢?”
“本宮……也是這麽想的。”
“好了,大家都這麽想甚讓本宮安心,六宮如此團結,正是陛下願看到的。”
“多虧了娘娘願體恤妾這些卑微無名之輩。”美人才人起身謝禮。沈淑昭平淡接受,此時的場面還真有母儀天下的氛圍。
“難爲你們這麽久了,近日風雪劇大,本宮就不久留了,都回宮吧。”
“是。”
新上任的沈妃真是個體貼的人兒啊。
衆人心懷感恩退散。
随着她們作揖,熙妃心神不定地離開。
臨走前,她再一次确認般的回眸,沈淑昭依舊毫無異樣——真的什麽都不說嗎?錯過了這一次當面質問,以後她可就不會給她機會了!
不,以初掌權之人的性子,哪裏會這麽容易善罷甘休?肯定還有後手,熙妃陰測測走在回宮路上,她以後得派人嚴防着沈淑昭。
于是翊坤宮這幾日因主子的心情,好似陰雲密布,讓宮人不敢多弄出一點聲響,去惹熙妃不悅。熙妃來到宮外花苑散步,宮女在身後撐着傘擋雪,她在宮内等了很久未央宮的消息,可是仍不見反應,難不成沈淑昭想壓着等到皇上來了再揭穿?可那時自己早就把什麽事都處理好了,如果當日她直接說,自己還可能會露出馬腳,可是看着時日一天天漸長,證據全部被掩蓋在了渺茫的風雪裏。她真的不懂。
沈淑昭——
到底想做什麽?
這樣想着,身披秋闆貂皮的金玉美人漫無目的沿着冰霜湖邊走去。
蓦然,一抹鮮明紅衣出現在萬白之中。牢牢的抓住了視線。
那是?熙妃停駐下來,注視着這短暫驚鴻一瞥的背影消失長廊轉角。雖沒有看見正面,但她能深刻感覺到,那背影很熟,是的,就像是沈淑昭的身影——果然,轉角之後,又是一個極長的長廊,這回可以清晰的看見側顔了,盡管距離變得十分遠。是沈淑昭,沒錯!熙妃看着她隻帶着兩個人優雅經過,而那方向——正是太醫院。
唇角浮起一道冷笑,熙妃提過裙擺,甩在雪面上,劃出桀骜鋒利的弧度。她朝着沈淑昭的遠去的方向走去,背後的宮女趕緊跟了上去,低身不敢詢問。
走至長廊盡頭,熙妃悄悄藏在牆後,見鮮少有人走動的雪林裏,太醫院的附近,一個年輕人恭敬等着沈淑昭前來。他的衣着乃太醫院正八品醫士,額上有顆痣,長的偏太陽穴的地方,熙妃感到慌亂,她認得他,聽親眷提起過,是個被排擠、不合流的一個人,自己當時也就笑笑而過,沒有多想,今日他受了沈淑昭的召見,難道是想供出院裏的□□嗎?
她輕悄踩着雪,身子往前探聽。
“……多謝娘娘賞識,甘某一定盡力。”
“甘醫士醫術高深,前景本就無量,本宮惜才,願提攜醫士。”
“有娘娘在,甘某不會令娘娘失望。”年輕人目寸如狐,巧舌如簧,一看就是擅長奉承的主,“太醫院去年肥水不留外人田,落了好些好處,若娘娘早一年入宮,可能就不會都是那些老狐狸的了。”
“劍走偏鋒,太醫院真是做得出。”沈淑昭挽了挽鬓尖青絲。
“嘿嘿,娘娘要是想,甘某也可爲娘娘提供路子。”
“不用了,本宮宮裏有太後撐腰,還有何需偷着做?你就在太醫院好好待着吧,宮裏面那麽多東西虧進了太醫院,本宮扶你上高位,你可不能讓本宮失望。”
“不會的,甘某願意拿出來孝敬娘娘。”年輕人笑得奸詐。
然後,幾個宦官就從太醫院内裏擡着幾箱東西出來,沉甸甸的,絕對是銀子。
他們竟是在商讨貪太醫院的事?
熙妃氣得跺腳,沈淑昭,原來你沒有揭穿本宮,是因爲你也想在這裏撈一筆!本來還提防着想成爲賢德之妃的沈淑昭有朝一日會看不慣自己,如今看來不過是一丘之貉,誰也别想裝什麽清高。
她知道了自己的把柄,那自己也有她的把柄在手了。熙妃感到心情通暢了不少,沒有幾日前這麽深刻焦慮了。大家都是一路人,你不說,我就不言。
牆邊,一個影子悄無聲息退下,不着痕迹。
後來,未央宮内,女禦長看見沈淑昭遠遠走來,宮女晚秋與惜綠都在身側,看傘上積雪,該是走了許久了。女禦長恰似随口一問,“娘娘這是去哪了?”
“不過是繞着湖畔轉了一圈。”
“湖?路途不遠,娘娘的手爐該還沒有滅,奴婢就不添火了。”
“不。”沈淑昭神秘地注視着她,道,“路上走走停停,走得早涼了。”
“哎?這樣,那奴婢給您添火。”女禦長的态度比初次面對這個走了陰差陽錯運的庶女時要好得多,許是知道了沈淑昭不止有爲皇室綿延子嗣這一個好處吧。
沈淑昭把月白冰種翡翠手爐遞給她,看着面前的女禦長自然地做事,然而她的眼裏,卻凝聚了一層陰霾。
方才那番話,是在試探她。
在試探她去了哪裏,有沒有做對不住太後的事。
女禦長真是多疑,她自然沒有。
可,把自己所做的事透露給她,令太後知道自己是會做出這等事的人,這還了得?
“添好了,娘娘拿着。”女禦長把手爐還回去,沈淑昭甜甜笑着接過,“陳女禦長勞累了,陪着本宮數日教習,這會兒歇息吧,本宮讓人爲您備些糕點。阿福,快喚小廚房做着。”
“好嘞。”
說罷,沈淑昭扶着女禦長款款走向旁邊的椅座,二人同時坐下,表面上和和睦睦,其實各懷鬼胎。
不出兩日,一大早的,馮總管來了,他把補缺的地方都詳細的給沈淑昭說了一遍,有悔過後力争好表現之意。沈淑昭一邊撫着懷中波斯翠眼貓,一邊慢慢聽着。“多虧有了娘娘,這些宮裏柴火、衣物不夠的美人才人,都得了該有的東西,宮内人無不稱贊娘娘管事得力,比熙妃要好得太多!”
“這是自然,本宮做了件善事。”
“娘娘,那……熙妃這件事,就壓住了嗎?”
沈淑昭漠不關心地把貓放走,“連皇後都不說什麽,本宮怎敢擅作主張?”
“嗯、是,是啊——”
“不過熙妃不會好得太久,本宮要等待時機,讓她被這件事壓得徹底翻不了身。”
“娘娘果然是六宮賢德之首,老奴心服口服!其實老奴看不順眼熙妃的做派已經很久了。”
“馮中貴人,你今次爲本宮這般效力,本宮甚爲感動,日後若多聽本宮所言,本宮可保你一世無憂。”
“老奴願侍奉娘娘。”
“這些是本宮賞你的金銀珠玉,就當你揭舉熙妃有功了。”
從屏風後面兩個宦官挑出一箱銀子,馮總管眼睛都看得發直,不愧是四大家族的千金,就算是庶出,也出手得這麽闊氣!他摸了摸銀子,感受到真實之後,奉拳反複磕頭下跪,算是表演忠主了。沈淑昭揮手痛快賞他了,得了天降巨财,馮總管樂呵呵笑着走出寝殿。
走出沒幾步,就從大老遠跑過來一個宦官,疾步如飛,面色不好地對沈淑昭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宮外出事了——”
“怎麽了?”沈淑昭不悅。
“聽說有人今早鳴鼓,把太醫院告到衙門了!”
沈淑昭身子一怔,門外馮總管邁在半空的腳步停下,複又倒退回來,滿面堆着褶子對沈淑昭笑道:“賀喜娘娘,賀喜娘娘,這下有人替娘娘收拾了!”
“真是件好事!”惜綠說道。
而晚秋與阿福一言不發,他們的神色與沈淑昭同樣嚴肅。
倚在椅上,沈淑昭揉着額,這真如衆人所說,是件好事……嗎?
“查。”
從她嘴裏冷冷吐出這個字。
“去查是誰告的。”
“是。”阿福很快消失在室内。
馮總管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銀子,惜綠本不覺有什麽,然而她偶然發現,自家主子與女禦長都陰森不已地看着他,她被她們吓住了,馮總管做了什麽了?讓她們這樣提防着他?
宮外很快來了消息,是太醫院爲這禦醫、吏目、醫士打下手的一個默默無聞無品階的醫生(官名)告的,宮廷内腐朽成這副模樣,總該是有人看不下去了,此事由衙門驚動了刑部,刑部派人過來調查,這件事自然轉告給了沈淑昭,她聽後卻沒有歡喜之意,反而更加惱怒了。于是,即将來到太醫院的刑部官員被攔了下來,而這攔住他們的人,正是宮内手握協理之權的沈妃!
沈淑昭率着一衆禁衛軍來到宮門前,氣勢烏泱,刑部官員皆被震懾,随後爲首的那人很快恢複了平靜,對着前來的宮妃禮貌拱手,“想必這位就是沈妃娘娘。”
“正是本宮,看來你是刑部司呂大人。”
“娘娘沒認錯。”
“太醫院乃宮廷設所,刑部司大人攜兵闖院,是想作什麽?”
“娘娘,雖然是設在宮裏,可皇城這麽大,它就在宮門附近,根本與後宮遙距甚遠,下官是受了刑部命令才來的,請娘娘見諒。”
“宮門禁地,豈是想闖就闖?呂大人莫不是被功績沖昏了頭腦,忘記連陛下的掌谕都要了吧。”
“呵呵,不瞞娘娘,下官正好有陛下給的免旨牌,可暫時行權,過後再責。”
沈淑昭冷阖雙眸,原來是有這底氣。
“下官就不多擾娘娘了,娘娘請讓——”
“本宮掌協理期間,後宮諸事皆聽本宮指令,你們不經本宮同意,就自行闖入宮門,豈有把本宮放在眼裏?”
“事不得已,更何況,娘娘這不是來了嗎?”呂大人挑起橫眉,客氣之下,盡顯暗湧的氣勢,“娘娘再攔,就有耽誤時機、阻礙刑部調查太醫院之嫌了。”
“大人謹言慎思,可是在怪罪本宮包庇?”
“下官不敢,娘娘是正一品宮妃,太醫院的事哪會同娘娘相幹?隻是娘娘百般不讓人進去,難免讓想帶人回衙門的下官有所爲難。”
“若是陛下在,你們還會這般直接闖入?若是陛下不在,皇後在,你們敢不先上報給她再入宮?呂大人,本宮是現在六宮唯一的掌權人,你究竟有沒有把本宮放在眼裏?”
“娘娘誤會了。隻是下官不知娘娘是那能容人作歉的大度君子,還是有心包庇太醫院的人呢?”
“本宮乃一介婦仁,大人太看得起本宮了。”
“朝廷要事當頭,娘娘還是讓步吧。”
幾番言語來回,在他的相逼下,沈淑昭終究讓步。她向旁邊不過輕輕移一小步,呂大人便馬上喚人朝着宮門内前進,這裏一下子蜂擁而至湧進數人,從沈淑昭帶着的人隊旁邊穿過,全沖着太醫院去。
太醫院内,藥香浮動,褐色橫梁木下,不見絲毫人影。藥房内,火燒的藥罐沸騰,水都溢滿了出來,卻不見人收拾,刑部的人四處走動,尋找了個底朝天,都找不到一個人。呂大人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這一切,他身後的沈淑昭眼底深處,是無聲的嘲諷。他感到氣憤,甩袖狠狠回瞪去,沈淑昭氣定神閑,周圍刑部的人來來往往,與她平靜形成了刺目對比,直到此時,呂大人才發現——他們都被這位出身卑微的庶出宮妃耍了!
他哪裏知道,在他與沈淑昭争鬥不下的時候,太醫院突然闖進來一群人,全是皇室禦用的禁衛軍,他們拿着刀劍,兇神惡煞地比劃着,讓這些人禦醫都跟他們走。衆人吓得瑟瑟發抖,不知道的,還以爲突發政/變了,被劫去當要挾的籌碼。禁衛軍以刀挾持着他們盡快撤離,在太醫院前宮門口沈淑昭與呂大人相峙時,他們從院後門都被刀駕着匆匆走了出去,随後,當刑部的人進來時,裏面的人也都走光了。
這究竟出了什麽事?
除了沈妃及她的人外,無人可知。
“娘娘,太醫院的人都去哪了?”呂大人終于沒有了方才的敬重,而是充滿了惡毒的戾氣。
沈淑昭回言得漫不經心,“宮裏有妃子生了場大病,受召看病了。”
“一個妃子,用得着那麽多禦醫嗎?娘娘莫不是再隐瞞什麽,下官希望娘娘能夠如實回禀,否則,日後恐怕就不那麽好辦了。”
“你若問本宮原因,難道——你自己不清楚嗎?”
她不輸氣勢地直視回去,頓時,呂大人無計可施。
不過約是一個把人押送回衙門的時辰,就聽見有宦官過來通報的聲音,是個陌生的臉,不是她宮裏的人,“娘娘——出人命了!”這個人步子不穩,幾次差點跌倒在藥房的地上。見勢,沈淑昭對着跟前的呂大人長笑幾聲,然後眼神立刻冷了下去,“看,這便是理由。”
宦官扶着自己的帽沿,對着沈淑昭磕頭道,“披香殿顧美人落冬水了!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快不行了,找了半天尚藥局那邊一個禦醫都沒有!聽說太醫院的人都被刑部帶走了,奴婢趕緊過來向娘娘求救!再不來禦醫,顧美人就性命垂危了!”
“禦醫都在未央宮,本宮宮裏的人聽見外頭這麽大動靜,該是已經知曉,讓他們過去了,辛苦你從那邊趕過來了。”
“啊?還有禦醫在宮内!謝謝娘娘,謝謝娘娘!”
“呂大人,你說,是從衙門趕過來快些,還是未央宮趕過去要快?”沈淑昭說後,一揮長裙背身離去,留給衆面面相觑的刑部人一個決絕的背影。而在旁邊,女禦長慢慢退後走出人群,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來到無人的地方,跪在雪地上的暗衛聽完女禦長的吩咐後,拱手稱是,然後迅速飛檐上壁,消失在了宮牆一側。
京城郊外的長白山莊,風水最好的山頭,供着皇陵的地方,昏暮時分,正當太後皇上等人忙完拜佛敬祖,山莊内的一片祥和就被突如其來的人打破了。那是宮裏的暗衛,準确來說,是太後的人。太後看見他時,就知宮裏出了什麽事了,她吩咐過女禦長,有大事必來通報,果不其然——宮裏的顧美人落水了,還差點找不到禦醫,禦醫都去哪了?有人狀告衙門,說太醫院受賄,驚動了刑部,刑部過來調查人了。宮裏現在是兩邊亂。
“不過離開幾日就成了這副樣子,沈妃到底是怎麽協理後宮的?”皇後痛心疾首。
“回皇後,此事與沈妃無關,若不是沈妃攔下刑部帶走太醫院的人,恐怕現在顧美人早就不在了。”
“什麽?”皇後刹那的表情被太後捕捉。太後立即明了,她闆起臉,“事尚未有定論就急着怪罪沈妃,皇後還真是明事理?”
“是妾身失态了,關心顧美人過急。”
“宮裏現在情況如何?”太後根本沒有理會她的道歉,就晾着皇後伏身,讓她分外尴尬。
“除了在下來時顧美人不明生死外,其他人等暫無事,禦醫都候在披香殿。”
“哀家知道了,這裏會派人過去問候的,陛下意下如何?”
皇上十分心痛,“怎會出這等事?回禀母後,朕想回宮看看。”
“陛下正逢祭祖,一日不可缺人,請三思!”皇後厲正言辭攔下。
“皇後不肯讓陛下走,那讓誰去?”太後反斥。
“可讓……”
“孤去。”
從三人身後傳來女聲。從屏門外走進一清冷美人,太後眼前因她而明亮,“坤儀。”
“長公主……”
“皇姐?”
衛央很适時地出現在僵持不下的三人面前,并且笃定道:“讓孤去。”
她的出現猶如一陣清風,使室内所有人噤聲。
糊着厚紙的窗外,悠雪滿天,風兒把它送向百裏之外的方向。
京城内的皇宮裏,因着禦醫都及時在,顧美人受到了十分及時的照顧。
人命保住了。
披香殿哭成一片,幸好沈妃娘娘攔住了刑部的人,否則美人真的是在深宮尋不見一個人可醫啊!
從午時至昏暮,四個時辰,六宮所有人皆在場,無人安眠。
顧美人的情況漸漸好轉,終于禦醫從室内退出來禀報,美人蘇醒了。和她關系相好的妃嫔們才算松了口氣,賢妃長舒一氣,熙妃對這個消息甚爲失望,皺眉表示不爽。殿内,惜綠穿過這些面色各異的衆妃走到沈淑昭面前,“娘娘……刑部在外頭等得太久,頗爲不滿了,咱們還要不要……把熙妃的事一并說出去了?”
還未等沈淑昭開口,久不發聲的女禦長說道:“娘娘,奴婢已将此事禀告給了太後,想必那邊早就收到派人來了,後面的事,就交由太後來做吧。”
“禀告?”沈淑昭回頭,“爲何禀告?”
“有人之所以敢如此大膽設計,就是吃定了娘娘,不知還有何等險事在等着,還是留給太後來應付爲好。”女禦長如實作勸。她說後,本以爲沈淑昭會奉太後命應允,誰知沈淑昭停在她的面前,眉宇頗有責備之意,“本宮不需要女禦長向太後禀報——來、借、援、兵。”
真是自信過了頭!女禦長頓生不滿,不過是攔下了刑部而已。
“難道女禦長以爲,隻是一場奪禦醫之仗,本宮就需要太後插手嗎?”
“娘娘打算怎麽做?”
“現在顧美人蘇醒,問她清楚發生的事也不遲。”
不知爲何,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女身上,讓女禦長感到一種天生的主上之氣,真是太令人訝異了,明明她是庶出,爲何入宮短短不出半年,經由修煉的她就變得如此有正宮氣派了?女禦長不得不作了退讓,沈淑昭從她身邊徑直過去,來到顧美人養傷的屋内。
“你可有看清楚是何人緻你落水?”站在門口,沈淑昭開門見山直問。
顧美人見是她來,心底安心許多,她搖搖頭,蒼白的唇嚅動道,“沒有……人。是……蛇,冬日,宮内竟有蛇出沒,就在妾身的宮内,就在這裏,妾……好無助。”淚珠子馬上就要掉出來,聽到這句話,留在這裏的所有妃子毛骨悚然,各個緊緊依偎在一起。
“這會子哪來的蛇?莫、莫說胡話。”嫣嫔口齒不清。
“真的有……”顧美人歎息,“就在妾宮裏,長廊,假山,湖邊,到處都有……”
“啊!——”一個膽小的已經吓出聲來了,回頭一看,是芳嫔。她怯弱地躲在别人身後,淚眼汪汪,對着顧美人吼道:“你可少說這些話!現在有蛇,那、那是撞了鬼!”
“顧美人,這裏不止有蛇,還有想要你命的蛇蠍心腸。”沈淑昭對她道。
“爲何……是我?”
“美人如此受寵,豈有爲何?這裏本宮會命人嚴加看守,你安心養傷吧。”
沈淑昭知道問不出什麽了,沒有看見人臉,那落水的原因是什麽都不重要,因爲隻要想讓你死,任何東西都可以。
之前從披香殿來給通報的宦官道:“主子身邊的宮女也說,确實看到了蛇,主子絕對沒有騙娘娘。”
“本宮明白,你們去把内務府總管叫來,本宮即刻要見他。”
“是!”
她坐在寝屋外的正殿,皺眉苦想怎麽把陷害自己與顧美人的人揪出來時,女禦長冷不丁地走過來,讓她輕微受驚。“刑部要走禦醫,娘娘打算怎麽辦?”
“顧美人才剛剛蘇醒,一會兒若又生病,他們擔得起這個責嗎?”
“奴婢正是這樣回的。”女禦長臉上看不出表情。
沈淑昭心道,這些人真是步步緊逼,本宮不讓禦醫走,他們難道還能強行掠走不成!
“顧美人這樣的寵妃要是出事,本宮會讓他們一百個腦袋也賠不夠。”
“奴婢這就去轉告。”
女禦長退了出去,殿内隻留下沈淑昭和惜綠等人。近日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她身心疲憊,尤其在太後的耳目女禦長面前,她不能表現絲毫失誤,隻有這一次機會,可以讓太後相信她的能力!
這樣想着,沒多久,從身後傳來嘶嘶聲,一開始沈淑昭不作回事,轉眼,幾條蛇就吊在橫梁上,吐着信子出現在眼前。蛇?她以爲自己眼花,這裏怎麽會有蛇——而蛇的模樣愈來愈清楚,花皮子,在正殿暖實之下,自由自在的像于春日般遊走。見此情形,阿福拽過沈淑昭就往外跑,門砸了幾下,竟然是鎖着的!
“誰把殿門鎖了!”阿福敲打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根本傳不到女禦長所在的地方,而女禦長,已經被刑部的人刻意攔下,問着各式各樣的事。惜綠着急得紅了眼,沈淑昭卻異常冷靜,她覺得自己不會死,非常的堅定。蛇從梁上掉了下來,蜷縮着身子盤在地上,對面前的人非常感興趣,最後,一個個都準備朝着這邊過來。
“去寝屋!去寝屋!”惜綠拉着她往顧美人與衆妃的方向跑,結果——這邊的門也是鎖着的!好家夥,看來真有人想讓他們死在這裏了!
顧美人口中的群蛇再度出現,花紋斑斓,劇毒無比。它們伸長了腦袋,打探着眼前人的長度,似是在比較,看能不能吞食下去。再不濟,也能分了吃。“别過來!”惜綠抱頭蹲下,一條蛇對她起了興趣,迅速朝她撲過來,結果一束白光出現,迅速切在了蛇頭上,轉眼之間,蛇身分離,墜落兩地。
再然後,無數白光閃過,伴随着暗器的聲音,這些蛇在飛镖之下顯得舉措渺小,一個又一個精準的斷了頭腕,可是沈淑昭等人根本不知出手相救的人是誰。還未察看清楚暗中的人,寝屋的門就被打開了,想來是被裏頭的呼喊聲驚動了,宮人拉着沈淑昭趕緊沖進裏面,這才算逃過一劫。
劫後餘生的沈淑昭恍惚間沒有任何感覺,心跳再快,她卻離奇的感到鎮定。那出手的人隻有三種可能,一是太後的人,二是皇上的人,三是長公主的人。宮中除了他們掌有暗衛外,别無人選。她知道,自己在後宮一舉一動都受人觀察,太後都有眼線,皇上與長公主不可能沒有!所以當她遇險時,她竟異常冷靜,因爲依他們三人的性情,不可能對自己遇死視而不見,所以她一定會被救。對,就那一刹,她覺得自己冥冥之中絕不可能就死在這裏!死在這件事上!
“怎麽了?裏頭出什麽事了?”賢妃關切起滿頭大汗的幾人。
“先别看。有人想要本宮死。”
“什麽——”
“馮總管到了嗎?”
“好似已經過來了。”
事不宜遲!所有努力皆在此一舉!
沈淑昭從側門沖了出去,來到正殿大門緊閉的殿外,夜幕裏,馮總管與刑部的人候在風裏,等着沈淑昭召見。
看見沈淑昭出現,馮總管大吃一驚,她怎麽沒有暈過去,還活着?而後,他看見她迅速走至自己面前,緊接着一個巴掌很快扇了下來,“啪!”清脆打在他的右臉上,馮總管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捂着通紅的面頰,怒視着沈淑昭,“你竟敢打我?!”
“本宮是主,打的就是奴才。”
“我、我是正二品黃門,皇後娘娘都打過我!你一介妾室,憑什麽教訓我?”
“本宮不打你,難洩心頭之恨!”沈淑昭忿忿道,“看着顧美人痛苦當頭,本宮想若非察覺出你有異,攔下了刑部帶走禦醫,可能她現在就不在人世了!”對于正殿内發生的一切,她隻字不提。
“娘娘血口噴人,老奴做錯了什麽事?!”
“提出太醫院私貪一事的你,慫恿本宮讓刑部帶走太醫院也是你,且私下總是言辭暗示本宮皇後會因此受譴責,好讓本宮去徹查此事,要是本宮心急,直接派人把太醫院關押審問,宮裏的顧美人出了事,可就無力回天了!好個連環套,讓你做出這種事的人真是城府深沉。”
“娘娘莫誣陷老奴,可得拿出證據來!”
“證據?喚熙妃過來!”
阿福從後頭請出了尚不知曉發生何事的熙妃,她隻看見馮總管衣衫不整,很是不屑。
“受賄銀子都是定期給熙妃診脈的禦醫送過去的,要不然,就是把它們帶出去。一半拿去翊坤宮,一半給了太醫院,上至禦醫,中至吏目,下至醫士,都是受用過熙妃眷屬徐禦醫照顧的人。這些話,是不是你說的?”
聽到熟悉的人說出心知肚明的話,熙妃勃然大怒,這個馮總管竟然背着她告密?
“熙妃與本宮關系不合,你拿捏準這個,想靠它使本宮徹查太醫院,好讓顧美人無醫可治,對嗎?”
“好你個馮成!本宮待你不薄,任何事都記得提攜你,爲何在這裏信口造謠本宮收受賄賂?本宮真是瞎了眼!”熙妃盛怒,走過來站在馮總管面前,狠狠地給了他左臉一個巴掌。這下子,兩個巴掌,把馮總管的臉都扇得紅紅腫腫。
馮總管這才反應過來,沈妃這毒婦是想讓他背鍋了!熙妃貪财,這種事怎麽可能摧毀得了她?可是對于自己就不一樣了,自己的官,貪财必死!沈淑昭在這裏等着他呢!
他忙反駁:“老奴沒有!娘娘莫聽信她一人之言!”
“熙妃,你也不想想,今夜顧美人落水,還說是見着了蛇。本宮在宮門前力攔刑部,才給顧美人救了條人命,若是本宮沒有這麽做,顧美人死了,本宮犯了大錯,馮總管又反過來告你,說太醫院的事都和你有關,你我今夜過後,還能好好站在這裏嗎?!”
熙妃身子發顫,是的,她沒說錯,這是一箭三雕的好計謀,除掉她們三個,六宮還會有誰是那個人的對手?
“老奴絕對沒有說熙妃娘娘的話!”
“你沒說,本宮又怎會把太醫院聯想至後宮身上?若隻是太醫院受賄,與熙妃無關,還有甚理由值得你來告訴本宮?向陛下與皇後說還不夠嗎!”沈淑昭一語擊破他的漏洞,馮總管馬上懵了,對,如果隻是普通的官員受賄,他爲何要來告訴沈淑昭?而且,一般人還查不出來,若非内供,沈淑昭怎麽會在後宮的賬簿裏,聯想到了太醫院的身上,還知道熙妃與太醫院的關系?誤打誤撞也不是這麽個法子啊!
馮總管被繞了進去,看出了他的片刻愣神,熙妃氣火攻心,她每次好處都不忘落下馮成,原來他是養不活的白眼狼,那麽多銀子,這裏面還少得了他貪的份?——“本宮對你失望至極,想必皇後沒少給你好處,讓你如此當着沈妃面侮辱本宮,幸好沈妃明事理,本宮再次感恩大德!”她側身,向沈淑昭行禮,宛若被人真正污蔑的純良人。
站在殿外燭火下,沈淑昭一席紅裳,映得燒豔,雪地裏,她站在高階上,好似真正的皇後,渾然天成的氣場令所有人不寒而栗,尤其是她毫無破綻、有條有序擊潰馮總管的手段,使所有人深感——這個人是天生的陰謀家,太後最完美的爪牙!她绛唇輕勾,目色淩厲,看着所有迷茫的人,一步步落入她的計劃中,不知不覺地跟着她走!
“熙妃,你是否無辜,還另當别論呢。”
她輕輕說。
“你——”熙妃始料未及,還不等她說什麽,沈淑昭就道:“本宮想,馮總管既是替人行事,想必收了不少銀子,刑部的人爲何不去查查他的住處?”
銀子!馮總管徹底被恐懼籠罩,呆愣原地,絕望地看着沈淑昭每一步向自己行棋,且步步穩切要害,很快,他就要被将軍了。太後的禁衛軍們與刑部一同過去,回來時,直接呈報馮總管的寝屋内有好幾箱銀子,沈淑昭微阖眼,“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無話可說——
他跪在地上,這些銀子都是沈淑昭給的,他來不及搬出去,因爲太多了,若是一次性走得太多,就會惹人注意。皇後非常謹慎,隻道事成之後再給,他知道以蕭家的口風,不會過河拆橋的。沒想到,當初沈淑昭給他的提攜銀子,現在反而成了陷害自己收了皇後銀子爲其做事的證據!這個毒婦,他已經尋不出詞語可以形容她了!她的惡毒超越了這個年齡,這是不該發生的,她不應該像自己想的一樣,是個初入宮闱、涉世未深的天真妙齡女子嗎?爲何自己的性命,竟是被這種小小又年輕的手給葬送的!
“老奴說,全都召了——老奴是收了皇後的銀子,幫助沈妃是假的,可太醫院的事是真的,熙妃受賄虧空國庫,皇後惡毒想謀人命,沈妃娘娘,老奴全都說了,放過老奴這一條老命吧!”他開始給沈淑昭瘋狂磕頭。每磕一聲重響,雪沾在額頭,滲出血液來。
還不等上邢就召了,看來是個吃不得苦頭的人,沈淑昭心想。
熙妃見他牽涉自己,忙道此事與自己無關,她真以爲沈淑昭會放過她嗎?掰倒對手的機會就在前方,隻不過不是徹查太醫院,而是現在!“這些話還是留給刑部問你時再說吧,皇後要治你,以爲證據會少嗎?”沈淑昭故意道。
“你以爲自己很幹淨嗎!”熙妃道,“本宮清白無辜,不怕影子斜,倒是你,本宮親眼瞧見你與太醫院的甘醫士私下受賄,念你未犯本宮,故暫且隐忍不發,沒成想你不僅不知廉恥,還污蔑上了本宮,本宮明白了,你這是在報複那日被本宮撞見的事!”
“甘醫士?”沈淑昭不解,“他是本宮才定下的診脈醫士,怎麽就受賄了?”
“那幾箱銀子本宮親眼所見,銀制外框,鑲有蓮花紋,此時就放在你的宮内,若尋見了,你該如何解釋?!”
“熙妃,這其中是不是有些誤會?”她尴尬道。
“誤會?”
“晚秋,你讓刑部的人随你回宮,去庫裏看看那幾個箱子。”
“奴婢遵命。”
呂大人在旁邊是一邊悶悶不樂一邊看戲的狀态,他見沈淑昭給她眼神,就随便示意幾個人過去,過了半會兒,刑部的手下回來了,對着他禀報:“沈妃宮中确實是有這種東西,不過,裏頭不是銀子,而是沉甸甸的——滿滿幾箱子的身子補物。”說到最後,他還有些不好意思。
“補物?這不可能……”熙妃喃喃道。
沈淑昭笑,“有何不可能?本宮欲懷龍種,聽得甘醫士有私下方子,所以就尋了他,爲本宮開藥罷了。”
刑部的人點頭,千真萬确。
“你……”熙妃癱坐在雪地上。
呂大人對伏身的馮總管道:“中貴人,隻好暫時委屈你了,帶他走。”至于熙妃,那是帝王的家事,他要是敢過問,豈不是要騰龍竄天,越過天子了?
“大人慢走,忘了說一聲,這段時間寵妃顧美人的命——本宮身爲協理六宮之主,就保下了。本宮無意去查太醫院,沒成想反而驚動了刑部,讓刑部司替我來查,那殿裏頭的東西,還有無緣無故被鎖的門,以讓本宮昏厥出事而好把禦醫帶走,讓顧美人再出危險,真是難爲你們想出這麽多計策了。”
對面紅裳宮妃的嘲諷如她的裙裾般刺眼,這是個比毒蛇更可怕的女人,比雪地裏的紅梅更耀眼的女人,她的風采,忽然就在這些時候大放出來,即使熙妃豔麗妝扮,都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呂大人恨恨撤走了手下,馮總管被帶回去,禦醫最後也走了,但那是在顧美人無恙後。
遙遠的某處,看着刑部司鐵青着臉帶人離開,雪松林間,眼底含有淚痣的女子站在樹幹上,從頭到尾目睹了經過,沈淑昭如何冷靜面對衆蛇,如何唇舌逼人言語破綻,如何壓下方才餘悸,如何翻出馮總管自己都沒想到的事,如何讓熙妃這段時日以爲自己也插手了太醫院的事而不出手,結果竟隻是誤會的事……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殿外的火燭下,沈淑昭面映桃花,她就像雪上盛開的紅梅,但凡對她有過忽視想法的人,都會被她吸引,女禦長是,雪松上看戲的人也是。
女子啧啧一聲,“看來這裏不必我們出手,就已經解決了。真是白跑了一趟啊。”
“沈妃真是不簡單的人……”背後的男聲已經驚住了。
“殷羅,自她入宮以來你一直時刻受命監看于她,怎還會感歎?”
“莫忘姐姐,在此之前,我根本沒看出她是這樣的人。”
“太後派我們來的擔憂實乃多餘,以沈妃今日以一挑三的表現,我看,以後都不用擔心了。”
她還睨了一把旁邊的大美人:
“是吧,殿下?”
衛央什麽都沒說,她背靠于樹,雙手環抱,安靜地看着披香殿前雪地上的沈淑昭。刑部的人走後,她同女禦長聊着什麽,那名好似想叫晚秋的新心腹也在,三人神情嚴肅,沒有放松下來的樣子,在這天地之間,沈淑昭仿似成了最無法令人忽視的那一個,她的煙雨眉,她的绛脂唇,她的紅長裳,她臨危不亂,狂瀾局勢的定力,所有細碎的東西凝結在一起,成了她,成了沈淑昭,往日的倩影逐漸重疊。
是初學習,一概不知,還會偶爾頂嘴的她;
是宮市上,相處熟稔,長巷冷月孤獨的她;
是在此刻,從容不迫,通身主位氣場的她。
沈淑昭,究竟是怎樣的人?
衛央不知道,隻知,她的每一面,自己都已見到。
并且在每一天,她都會想起這些時刻,很久以後,她都覺得自己無法忘記。
過後,熙妃因太醫院受牽連,徐府飽受打擊,皇上徹底對熙妃失去信心,揚言讓她閉門思過,再不允出宮門,翊坤宮頓然形同冷宮;
皇後縱容熙妃受賄,皇上深感失望,讓她好好反省,不要在後宮事上做無謂的争鬥。宮内事情,暫時交由賢妃打理;
顧美人由于受苦,晉封爲嫔,但身子留下了病根,恐怕今年都侍不了寝,不能侍寝的妃嫔,對其他人是造不成威脅了。
其實熙妃的受賄、皇後的縱容在沈淑昭扣下禦醫盤問,導緻寵妃無醫可救的芳逝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現在那個被陷害最深的人,反而笑到了最後。
真可謂機關算盡,反被機關算計。
此一箭三雕之仗,沈淑昭翻身做了那射箭的主人,完美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