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這麽道也許很怪罷,她是我姑母,亦是你仇人。你對她了如指掌, 早就見怪不怪,而我……我隻是無法安撫自己,那樣的人會是我的族人, 還是我們不得不倚靠爲生的貴人。難不成原來我身處的……并非, 仁善的那方?那麽我平生所做的每一件事……又是對,還是錯?”
她遙望遠方。
半晌,皇後都未回言。許是這事, 本就無以能答。
她們之間終于安寂下來, 鼻間寒氣渺散, 回歸了滄滄天地。白色的天,僵冷的地, 一片落在北宮僻靜處的梅花林,一間石亭子,兩個人,就這樣靜安相坐。
灰雲自頭上緩慢流過。
捂緊手爐, 得片刻,身旁倏然傳來一陣皇後的輕咳聲, 沈莊昭想起什麽,忙道:“是我疏忽了,在這天寒地凍外頭待久了,對你身子實在不好,你回去罷。”
“咳咳、無事……”皇後強忍着,整個人卻顯得有絲無力。
沈莊昭關切地把手放在她後背上,順着柔順絨氅滑下去。
“回去罷。”
這一關候前所未有的溫柔。
皇後許是被她這陣勢愣住,但她的神情很是認真,不苟言笑。
“昨夜僅有頭生咳得厲害,今次與你在此地聊了這麽久,你何曾見我咳過?我身子沒那般脆弱。”皇後面微紅道。
“走啦。”沈莊昭道。
皇後低首不言,沈莊昭這邊起了身,站着等她。沒過多久,皇後也不好意思留人久等,隻好起來。
沈莊昭望着她,不知爲何,她總覺她是一個看似堅毅、實則心細之人,因爲心仍纖弱,所以才會屢屢惆怅,但在這份柔之下,她也硬如磐石。每一次被她解圍,皆是經由她的一次次主動,若扪心自問,換作自己,自己會去救她嗎?也許不會,因爲她可能并沒有那份勇氣。想來也隻有勇氣,才能使兩顆心越來越靠近罷。
二人相伴走下亭短階。
歸途中,她們除了小心行走外,還留意衣裙有無被濕泥沾髒,因爲這裏是避人耳目的一條小徑,路不是很好走。
“你留神莫染髒了衣裙。”過很後,皇後又開口提及亭中最後所談之事:“方才所言的那事……你當真對它信以爲真嗎?”
沈莊昭雖不解她爲何會提此事,但還是道:“甯肯信其有,不得信其無,更何況它說的……也俱驗真了。”
“你怎知它一定最真?”
“何處不真呢?莊周夢蝶,我若爲莊周,蝶便是我自以爲的美好,如今全落了一場空,其實我并非自由的蝶,我以爲的正與邪,也并沒那麽清楚。一場大夢,是時候了結了。”
皇後卻道:“你如此信解簽,爲何不再求一個試試?”
沈莊昭不由得瞪眸詫道:“再求一支?”
“是。”
“可我……”
“你是怕它依舊糟,還是不敢去聽好言呢?”
“不是。”
“那走罷。”
“去哪兒?”
“宮寺。它是我家常年拜神之處,并非太後常去的寺,它是蕭家供奉的,若你當着我面也求得兇簽,我便允你長久悲愁下去。”
沈莊昭隻感到一陣無可奈何,但還是任皇後臨時變了地。
本該早就分道揚镳的二人,此時又繞了近乎皇宮半個圈,來到偏僻了的宮寺,這裏一如既往的冷清,但那也隻是擺物的感覺而已。實際上此處香煙袅袅,永不斷火,冷的是人影,不滅的是祝願,宮中太後是極虔誠信佛之人,近來邵農大典也快近,所以宮寺屋中四處是高僧盤坐打願的身影。
皇後領着沈莊昭進來,爲她們開門的是一個女尼。
當女尼第一眼瞧見皇後時,不免親切谄媚道:“皇後娘娘來了。”門再打開一半,身後的沈莊昭也出現在她眼前,她頓時變了臉色,舌頭打結一樣道:“這、這個是……”
“今日我來求簽,爲我帶路。”
“啊、啊是……貧尼遵命,可……這……”女尼打死都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會再見到這個已經淪爲沈家棄棋的女子,尤其還是令自己搞砸了蕭家計劃——因爲不小心把繞情珠戴在她身上的那個女子。
這份大錯帶來的懲罰與恐懼使她永生難以遺忘。
她忙心虛低下頭去,不敢去直視沈莊昭,生怕被認出來。
沈莊昭根本不認識她,隻望着前方的屋門。
皇後見到女尼這番模樣,不禁皺眉,“你下去吧。”
“是。”
這聲才把沈莊昭視線吸引回來,她心中想到,原來這個女尼是蕭家的人呀。
“随我來。”皇後道。
來到裏屋内,婢女在外等候,沈莊昭則與她雙雙向神祇下跪,行三個叩首大拜,女尼躬身端來金身求簽筒。沈莊昭接過它時,雖覺自己求不得好簽,可皇後讓她這麽做,心中不知爲何,竟升起一份隐隐期待。也許——明日并不差?
她閉上眸,在心中虔誠祈禱,不論今日結果如何,皆是命中注定,不會怨誰。
晃動着筒身,簽子發出唰唰音,地上發出清脆一響,終于掉出了一支簽,沈莊昭睜開眸子,同樣睜眸的皇後好似發現什麽,于是道一句:“你方才是不是踩着衣裙了?”
沈莊昭心一沉,求簽前便如此不順,更不必說得來如何了。
她回頭,因爲來時是濕路,故而靴上沾滿了清泥,此刻已全部染至裙裾邊角,華美的金線錦緞被污泥遮去本來的容貌,像是從雲端忽然跌落至泥潭,若換作曾經她一定不會去顧及這些小事,隻是如今已人勢漸卑,掖庭哪來的宮人在大冬日去爲她認真洗衣?而願意去做的,也隻是會令她心疼的人。
“不打緊,回去便脫。”她道。
随後将地上孤獨掉落的那支簽拾起來,玉指由上至下滑過去,從“大”字開始,随後出現了第二字,使得這正正的“大吉”清晰擺在眼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這支簽。
去年還曆曆在目,壓抑的雪中秘寺,漆黑的環境,獨燃的蠟燭,一個瘦得見骨的高僧,一個帶有自己名字的簽語,真不知這一切是打巧,還是命中注定。那高僧黑瞳深不見底,眉頭皺得連她也忍不住跟着皺起來。就這一天,太後對她的所有期待随着那支簽破碎成無。
“怎會是吉……”她喃道。
“命這東西,本就玄不可測。”
“可那回分明真得不能更真切……”
“彼一時此一時,那年它道你今日會是這般結局,今日這簽,難道就不能道這會是你離宮後的日子?”
離宮後的日子……
她想起阿父的安排,心中充滿了矛盾。
這個日子,究竟是預示應聽從父命嫁入江府,還是指違抗後獨身一人,更落得逍遙自在?
若是違抗了,來日那個能讓自己快樂的人會是誰?
會如眼前之人所言的一樣嗎?
她凝視着皇後,并未有料到,在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半寸目光柔如春雨。
“也許你是對的。”
攥緊簽子,窗棱外天色昏昏,唯一的光隻落在佛神下方的幾張座墊上,對着這道晃目的明光,沈莊昭反複看着這一支簽,看了又看,光束中浮塵氤氲,舊木味揮之不散,她專注地望着手裏的它,握得十分小心,憐惜,就像在握着自己的命運。
出寺時。
貼身婢女不再跟得近,而是留這兩個背影在遠處。
二人在長巷裏漫無目的行走。
就在這條路,沈莊昭漸漸與皇後聊起其他。
說的左不過是兒時之事,因爲除此之外,她們每談一件如今的事,便總感一種奇怪。沈莊昭告訴她,在兒時阿母便常告訴自己,她的出身與外貌如此出衆,是必得嫁給天子的,從小至今,她所做的每件事無疑不是爲了去當一名十全十美的皇後——有權傾天下的家室,有舉世無雙的才貌,有獨一無二恩寵的那種。而絕非做一個普通皇後。
他們要她當長孫,要随着明君一齊在青史裏長留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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