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樊斌遞了個眼色，意思是你都跟我爸我媽說什麽了，樊斌一臉無辜，意思我什麽都沒說啊，還繼續裝逼哪，怎麽啦？我走到廚房，我媽正在做菜，都弄得差不多了，其中還有我最愛吃的韭菜盒子，炸得酥軟焦黃，香甜可口，一看就不想留我了，想弄頓好的把我打發走。我一直想學着做這個，卻始終摸不着門路。從前我媽說：“你看它這形狀就應該知道是怎麽做的。”我研究了半天，很專業地說：“是不是先把餃子包好然後壓扁了？”從此我媽對我的廚藝就喪失信心，再也不張羅着教我做菜了。我跟她套話，問樊斌什麽時候過來的。我媽挺開心地，說，剛出差回來，一回來就奔這兒來了，連家也沒回。我這才放下心來。還有那麽點兒感激他，慶幸他沒把實話都說出來，跪地上祈求二老原諒。樊斌是抓住我弱點了，知道我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特别是不可能當着父母的面跟他吵。我總覺得對父母不夠好，最怕他們傷心，特别是我媽，她本來就心事多，睡眠不好，要是知道我結婚沒兩天就要離，從今以後她老人家就不用睡覺了，肯定天天睜着眼睛流淚到天亮。

我強顔歡笑地吃了頓午飯，又強顔歡笑地吃了頓晚飯，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坐下開始跟我媽聊天。天南地北，胡吹瞎侃，最後實在拖不下去了，天都黑了，我爸都困了，我媽說：“樊斌啊，都這麽晚了，要不你們今天别回去了，就住這兒吧？”我趕緊收拾東西，拿了電腦，跟樊斌回家。

其實我的信心一直在瓦解。表面上看來，我越來越找到了一個人生活的樂趣和好處，而實際上，我早就知道這場鬧劇最後必定會以某種我不情願的方式無疾而終。到目前爲止，唯一對這場婚姻感到安慰的是我的父母，這是它僅存的一點可憐的意義。而且，不可否認樊斌對我還有感情，這一點從他的眼神裏就可以看出來——雖然那不是愛情，那是平時渾然不覺，一旦失去便會痛徹心扉的東西。除此之外，我們之間還潛伏着一個最可怕的殺手，它無處不在，日夜随行，哪怕激情已經不再，婚姻形同虛設，二人同床異夢，它也不離不棄，始終跟在我們左右，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我是說：慣性。慣性的意思就是一旦打破就會覺得哪兒都不舒服。當然，這個意思也是，就算你不打破了，也不見得舒服。

到了家之後王媛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母親身體不太好，想最近讓她弟弟帶到廣州檢查一下，問我認不認識醫院的人可以約個好點的專家門診，我問她知不知道哪方面的，她說好像是胃病，吃東西總疼。我打了一圈電話，終于問到一個久未聯系的酒友，他一口答應下來，說沒問題，安排好了給我電話。我道了謝，再打電話回去告訴王媛已經找好人了，讓王義直接帶老人過來。

在我忙活這些事兒的時候，樊斌一直坐在沙發上看着我，我走過去，在他旁邊不遠處坐下。樊斌說：“小北，咱倆别鬧了，”語氣很誠懇。過了很久，我點點頭：“嗯，不鬧了。”樊斌說：“上次那件事，其實……”我采取從前他騙我那次一樣的做法，擺了擺手，阻止他說下去。是真是假對我來說其實已經不重要了，至于他們采用的是男上女下還是女上男下，個中樂趣我更是無從參與。

當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對着他，一直都沒有睡着。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際微微發白的時候，樊斌突然從背後抱着我，很小聲地喃喃自語：“我突然想起咱們從前住在301的時候，那時候日子過得挺苦的，你總哭。現在日子好了，你也不哭了，可是我們都沒從前那麽開心了。”我記得那個房間，是我和樊斌第一次同居的地方，很小，很破，沒什麽家具，房東也很苛刻。我倆都剛畢業，我在廣告公司工作，樊斌剛進現在的公司，剛認識李理。那時我們經常吵架，不過也經常和好，不管是吵架還是和好都很激烈，經常吵着吵着就破涕爲笑，我們時常跟對方說些掏心掏肺的話，并且堅定地不以爲恥，反以爲榮。聽到這句話，我感覺眼角和背後同時有溫熱的液體滾落下來。

樊斌很會哄人，不像李理——有次我摔了一跤，他趕緊跑過來，關切地問：哎呦，手機沒摔壞吧？可是，我感覺躺在我身後抱住我說話的樊斌那麽遙遠，仿佛遠在上輩子，至少也是幾十年那麽遠。從前每當我聽到他這麽說話就會感動地哭，現在我也在流淚，我努力地尋找當初那種感動的感覺，卻發現它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我翻了下身，望着空洞的天花闆，很想跟樊斌說說話，卻不知到底該說些什麽。最後我說：“樊斌，我跟李理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