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曆曆在目。

吳媽伸出她那一隻被凍瘡折磨的紅一塊紫一塊的右手，拇指順着下眼皮劃過，抹掉了幾滴淚。

忘記了她左手中拿着張豪遞過的餐巾紙。

許久沒有流過淚了，回到彭江縣的這十年，兩人之間過的很滿足，安度晚年足以。

吳媽講，她們是十年前回到彭江縣的，無兒無女，彼此的眼中僅有彼此。

她也不知道爲何面對張豪這張生臉，會毫不保留的把二十年的感情講述出來。

她有一個念頭，經常回憶那段純真歲月。

生怕随着時光的流逝，遺漏了點滴。

吳媽眼眶紅潤，但她是笑着講完的故事。

張豪的聽後，甜在心裏，酸在眼裏。

“吳媽，我能去你家坐坐嗎？”張豪說。

吳媽起身笑道：“隻要你不嫌棄，當然可以。”

張豪擁抱了一下吳媽，一個了不起的中年婦女。

“有客人來了，我先去忙了!”吳媽收拾好情緒，進入工作狀态，揮手而去。

從她的話裏，和傳言中金師傅下海做生意的時間能夠對上。

吳媽是店裏的老員工，身邊人應該知道關于她老伴兒信息。

簡單問了兩個店裏的服務員。

得知，吳媽的老伴兒在縣城裏當環衛工，直白一點，掃垃圾，負責河壩街道。

順着這個信息，張豪去了河壩街道。

這條街道設計的并不好，是一條幾百米長的上坡。

坡度很陡，根據地形所建。

彭江縣的地形崎岖，山坡較多，街道自然随地形走。

上下的人群不少，各種店鋪成列在街道兩旁。

“清倉大甩賣，快來看，快來選，最後十天，最後十天。”

喇叭聲很嘈雜。

張豪記得第一次到彭江縣來，聽過那家店鋪的促銷。

算一下時間，應該是三個月前了。

張豪順着街道旁的人行道往上走，站在店鋪門口的女人都禮貌的向他發出邀請。

“帥哥，進來看看吧。”

張豪沒有回應他們，甚至沒有轉過頭看她們一眼。

并非他不禮貌，而是現在的店鋪服務員太熱情了，你稍稍看她一眼。

從她嘴裏就會冒出一長串的話，有的喊的親熱，有的言語工整押韻。

張豪今天不是來購物，既然不需要，就沒必要招惹。

方便你我他。

走了兩三百米，有點喘氣，越往上，坡度越陡。

總算在他的視野之内，在擁擠的人潮之中，在來回的小轎車縫隙裏，看到了那個背影。

男人的背影不夠矯健，他推着一輛掃垃圾的鐵皮車往上走。

在街道的最上方有一個大型的垃圾箱。

他每天的工作很簡單，把街上的垃圾掃到自己的推車之中，倒進大垃圾箱中。

但從他的步伐來說，事情好像并不順利。

因爲他必須照顧自己行動不便的左腿，走着上坡路，隻能用挪動來形容。

身前身後，還有不停地喇叭聲在催促他快一點。

開車的人很急，急着去投胎做人。

男人回過頭，禮貌的笑着，微微彎腰點了一下頭。

抱歉，不好意思，馬上就走。

張豪看在眼裏，他右眼上的胎記也看在眼裏。

和王大爺描述的一緻，他的模樣真的不好看。

張豪快步走上前去，“大爺，我來幫你!”

面對陌生人的熱情，他有點觸手不及，因爲他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熱情。

“謝謝!”他簡單道了一聲。

張豪拿着掃把和鏟子快速的把街道上的垃圾清理幹淨。

把推車拖到了一旁，跟在後面的轎車嗖的一聲沖了出去。

張豪想罵他來着，卻又忍住了，因爲眼前的這個男人在對他笑。

善意的笑。

這個笑比他身上穿的衣服要幹淨，比他腳上那雙黑如漆的棉鞋要溫暖。

他問道：“小夥子，你是學生嗎？”

張豪順着答道：“是的，大爺，我還在讀大學。”

男人豎起拇指誇贊道：“現在的大學生很有素質。”

張豪笑了笑，算是爲年輕人掙光了吧。

大爺伸手去推車。

“我幫你吧!”張豪扶着車把說。

“這個給你，别弄髒手了。”男人從胸口處拿出一雙手套遞給了張豪。

手套是市政園林局配發給清潔工的。

他沒舍得帶，準确的說，他覺得沒那個必要。

粗糙的雙手上，紋路已經被黑色的髒東西填滿了。

沒有十來年，達不到這種效果。

指甲蓋是黑死的，填滿了淤泥。

他覺得自己的手比推車的把手還要髒，所以就不用浪費手套了。

看着張豪細皮嫩肉的一雙手，他不忍心看着被弄髒。

所以将手套都給了張豪。

男人的心裏活動，張豪猜到了一大半，很感動。

“大爺，沒事，我一會兒去廁所洗洗就是了，手套你留着自己帶。”張豪把手套還給了男人。

兩人一人扶着一根把手将車推上了街道。

大垃圾箱周圍全是垃圾，而垃圾箱裏卻非常空敞。

大爺取下綁在推車上的鏟子，上前忙活。

再把垃圾丢進垃圾箱前，他會先解開垃圾袋，伸手進去抓一下。

礦泉水瓶，廢紙，能賣錢的都會放在一旁。

一袋一袋的解開，一袋一袋的翻找。

他還顧及張豪站在一旁的感受，不時揚起頭對張豪微笑。

垃圾箱傍邊的氣味很重，張豪強忍着沒有離開，等着他找完礦泉水瓶子後，将垃圾鏟進垃圾箱裏。

來扔垃圾的人，隔着老遠就丢了過來，又堆了一片。

張豪見到這種社會現象，他憤青的思想又被激發了，想上去跟扔垃圾的人理論。

男人見張豪臉色不好看，立馬安撫道：“沒事的，扔在外面我還方便撿瓶子，小夥子，謝謝你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吧。”

語言很樸實，語氣很柔和。

張豪無力辯解，隻好收回他憤世嫉俗的沖動勁兒，幫着他鏟垃圾。

整整花了将近三個小時，才清理幹淨。

男人跑過去買了一瓶脈動遞給了張豪。

隻買了一瓶。

“謝謝。”張豪接過問：“大爺，你不喝嗎？”

大爺指着不遠處的電動三輪車，道：“我帶了水來的。”

走到車錢，取出了一個年久的保溫杯，保溫杯上有不少凹下去的地方，想必磕磕碰碰不少。

大爺揭開蓋子，倒了一點在蓋子裏面，蓋子直冒熱氣，他喝了一口，身體感覺很暖和，笑道：“小夥子，你住在城裏嗎？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