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死死地扼住了咽喉。
明明想要說些什麽，卻連一個詞都擠不出來。
數十隻蠟燭，散發出淡淡的毫光，在不大的洞穴中，拉出一道道長短不一的暗影。
随着微微搖曳着的燭火，不時扭動着，就像是在，迫不及待地表達着心中的喜悅。
可是風間揚羽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容，隻有目瞪口呆的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扣在臉上。
面對着，那同樣凝固了的，目瞪口呆的猴子腦袋。
就這樣……死了？
花了這麽沉重的代價，舉行這麽繁雜的儀式，最後卻被一腳給踹掉腦袋，然後一命嗚呼了……這樣的劇情，怎麽看都有點太無厘頭吧……
畢竟，人家好歹也惡魔啊，惡魔什麽的，就算沒有身體也可以活着的吧……
大概……應該是這樣吧……
小腹，漸漸冰涼起來，甚至連那痛楚，都變得有些麻痹，隻有鮮血，依舊止不住地淌出。
連帶着，那本來就所剩無幾的力氣。
但現在，明顯不是休息的時刻啊……
盡量捂住小腹處的傷口，風間揚羽的眼神微微眯了起來，然後迅速地後退一步，朝着不遠處，那惡魔般的少女望去。
可是，少女沒有看他，隻是一臉驚異地望着被踹飛到地上的猴子腦袋，然後，偏過頭，又望了一眼法陣中間那道漆黑裂縫。
或許是因爲作爲祭品的風間揚羽忽然逃走的關系，原本延伸到空中的血色光芒也緩緩地收縮回法陣之中。
迅速地消失不見。
漆黑的裂縫，驟然停止擴展。
甚至連那詭異的吟唱，也在猴子腦袋被踢掉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隻剩下一個個目光呆滞的少女，失神地跪坐在原地。
一段血肉模糊的東西，被死死地卡在裂縫之中，無法動彈。
不知名的黑色液體，帶着極度濃烈的血腥味，緩緩地從中溢了出來，在一陣“滋滋”聲中，滴落到地上。
頃刻間，腐蝕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孔洞。
“咯咯……咯咯咯……啊~如此地殘酷，卻又如此地美妙，仿佛有一種連靈魂都會顫抖的興奮，在胸口蕩漾，這是……超越了一切的，從未有過的喜悅啊……”
突兀的笑聲，帶着，同樣突兀的誇張表情。
剛剛還一臉驚異的少女，忽地開懷大笑起來。
然後，忽地蹲下身，沾滿鮮血的玉指，輕輕伸出，巧妙地用兩隻手指分别捏住那猴子腦袋的兩隻招風耳。
就這樣，輕輕地，提了起來。
面對着，那猴子腦袋上依舊定格的滑稽表情，一臉陶醉地欣賞起來。
不過，陶醉是屬于欣賞者的，對于被欣賞者，這無疑是讓人不快的。
就像是我們樂于圍觀籠子中的動物，但卻絲毫不會認同把自己扔到籠子**人瞻仰。
于是，那猴子腦袋上，原本凝固了的誇張表情，就這樣，忽地波動起來。
轉瞬間，化作一張怒不可遏的表情。
“痛！痛！痛！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我的脖子！我的脖子！……”
龇牙咧嘴的樣子，雖然有點兇神惡煞，但卻意外地帶着喜感。
猴子腦袋，就這樣叫嚷着，目光在忽地穿過過少女的肩頭。
然後終于意識到了什麽一般，死死地瞪着那被道被卡在黑色縫隙中的，烏黑切面。
眼珠，在一瞬間，瞪了出來。
“啊——！該死！該死！該死！老夫的腦袋！老夫的腦袋竟然掉下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們害的！老夫要把你們統統當做祭品！”
驚恐着，憤怒着，暴躁着。
最後，化作一道光，從猴子腦袋那銅鈴般的眼睛中射出，帶着，鮮血一般的赤紅。
光，迅速地擴展開來，在一瞬間，投射到法陣之上。
原本已經停止的運轉的法陣，驟然重新亮了起來。
小腹忽地傳來一陣劇痛，風間揚羽那原本已經有點結痂的傷口，恍如被匕首重新割了一刀似的。
鮮血，以一種駭人的速度流淌而出。
然後，詭異地在空中拉出一條筆直的血線，瘋狂地朝着法陣湧去。
凄厲的慘叫，瞬間充斥耳膜。
圍繞在法陣四周的十三位少女一個個倒在地上，詭異地抽搐起來。
大量的鮮血，從她們身上被不斷抽離而出，化作源源不斷的力量，注入法陣當中。
蒼白的臉頰上，那一直空洞的眼眸卻終于亮起了一點光芒。
那麽黯淡，卻又，那麽熾熱。
熾熱中，有一點淚光，忽地溢了出來。
“救救……我……”
那個少女，如是說道。
那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觸到了風間揚羽的心弦。
那麽暖，那麽柔軟。
就像是一道陽光，忽地刺入了眼眸。
猛地起身，風間揚羽瘋了一般，朝着那道黑色縫隙撲了過去。
然後，被彈開。
柔媚的少女，瘋狂地少女，靜靜地站在那道裂縫面前。
嘴角，揚起一絲勾魂攝魄的笑意。
“已經搶走了那麽令人愉悅的體驗……這一次，可不能被守護者大人搶走了呢……”
呻吟般的聲音，就像是，在享受着極緻的歡愉。
少女，就這樣，擡起腳，一臉陶醉地盯着那張滑稽的猴臉。
然後，狠狠地，踹落。
朝着那黑色的縫隙。
空氣，驟然安靜。
安靜中，有什東西，忽地碎裂開來。
就像是，一塊玻璃，被某個壞小孩，給狠狠地，打碎。
血光，在一瞬間收縮，然後，急速黯淡。
連帶着，那詭異的赤紅法陣。
轉眼間，就消失無影。
仿佛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一般。
數十道血線，終于失去了所有力量似的，“啪”地一聲，墜落地上。
眨眼間，洇了開來。
化作一抹赤紅。
一如現在，那瞪大了的猴子眼睛。
“你……你你你！沉樂！你在做什麽？！！”
尖利的咆哮，帶着前所未有的驚恐，在少女面前響起。
原本略帶滑稽的猴臉，在一瞬間扭曲起來，猙獰而可怖。
“啊……大人真是健忘呢……當快樂降臨的時候，就要毫不猶豫地投身到那快樂之中，就算是沉淪，就算是背叛，也要，獲得那極緻的歡愉……這些，可是大人教導人家的啊……”
被稱作“沉樂”的少女，輕輕地歪了歪腦袋，眼神依舊迷離，仿佛是享樂一般，盯着那張異常憤怒的猴臉。
“你……你背叛老夫？！”
“人家才沒有哦~人家可是，一直遵循着大人的教導呢……你看，就像……這樣……”
右手輕輕地松開。
有冰冷的寒芒，一閃而過。
一如，那瞬間冰冷的眼神。
黑色的血，“滋啦”一聲，飙射到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凹凸不平的小孔。
一隻毛茸茸的耳朵，忽地，仿佛省去了所有生氣一般，耷拉下來。
然後，緩緩地，滑落。
從那張，逐漸由憤怒，轉變爲震驚的猴子腦袋上。
“痛！痛！痛！痛！痛！痛！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我的耳朵！我的耳朵！……你這個瘋子！你這個魔鬼！你……”
一連串發瘋似地狂呼，猴子腦袋拼命地掙紮着，似乎是想從面前這個惡魔般的少女手上掙脫。
可是，到最後，卻發現，無論怎樣掙紮，不過是讓眼前那張笑靥，變得更加瘋狂罷了。
“痛麽？那可是，很美妙的感受呢……當初大人讓我親手割下雙親耳朵的時候，讓我看着他們瘋了一般掙紮的時候……您可是這麽對我說的啊……那是極緻的快樂，那是極緻的喜悅，那是美妙到足以讓人瘋狂的恩賜啊……所以，所以啊……人家一直都希望有一天可以報答大人的恩情呢……讓大人也可以體驗到，這種極緻的快樂呢……”
猴子腦袋忽地安靜下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女，然後，終于明白了什麽一般，開始瘋狂起來。
“老夫錯了，老夫錯了……那些都是騙你的……那些都是老夫曾經一時糊塗做的事……你快放開我，你快放開我……”
可是沉樂卻一點都沒有放開它的意思，依舊一臉微笑地盯着對方。
“大人沒有錯哦，大人說的，都是對的呢……從大人教導我怎麽讓雙親體驗到這種極緻快樂開始，到之後的每一個日日夜夜都對我的特殊恩賜……這一切，都是深深地烙印在人家的腦海中哦……”
燭光，輕輕搖曳着，将她的手臂，映照得，一片雪亮。
這時候，風間揚羽才注意到，那潔白的手臂上，在那鮮紅的傷口附近，縱橫交錯地，如漁網一般，布滿了無數道淺淺的疤痕。
粉色痕迹，就像是一道道無聲的訴空，用自己最真實的存在，講述着一位少女不爲人知的過往。
那一刻，有黑色的羽翼，忽地從少女身上延展而出。
“嘩”地一下，張了開來。
黑色羽毛，緩緩飄落，就像是一位複仇天使，悄悄地，降臨人間。
“每一夜，每一夜，當人家切開自己肌膚，就仿佛可以看到，雙親在最後那一刻，朝我綻放出的笑靥……就像是雙親，一直都陪伴在我身邊一樣，不曾離去……那種喜悅，那種歡愉……啊~真是讓人欲罷不能啊……”
沉樂，瘋狂地笑着，似乎完全把風間揚羽等人忘在了一邊。
手臂，輕輕地擡起。
然後，劃落。
“噗通~”
沉悶的聲響中，黑乎乎的猴子腦袋，忽地，滾落到地上。
隻剩下，一直毛茸茸的耳朵，被牢牢地捏在染血的指尖。
緊接着，仿佛丢棄垃圾一般，被随手丢棄到了一邊。
凄厲的慘叫，重新響起。
讓沉樂那迷離的眼神，更加迷醉起來。
柔媚的聲音，仿佛歎息一般，惹人心碎。
“啊……大人，您感受到了麽，感受到這份快樂了麽……不，您一定早就明白，所以才會如此迫不及待地趕來，趕到這注定難眠的命運之夜……隻是，您是否想到，命運之花，竟然會以這樣一種形式盛開呢……”
一絲狂熱的光芒，在她的眸中跳躍。
手中的匕首，忽地開始以一種奇異的路線，在那張的猴臉上迅速劃動。
飙射出，一絲絲黑色鮮血。
不知道是因爲驚恐還是恐懼而極度扭曲的猴臉上，爆發出一陣痛苦的尖叫。
“你在幹什麽！你到底在幹什麽！！”
“雙親的名字哦~”
瘋狂地少女，這樣回答道。
手上的速度，卻忽地加快。
“就像是當初，您讓我刻在他們臉上的一樣呢……每一寸肌膚，每一個細胞，乃至每一縷靈魂，都在燃燒，都在呐喊，都在祈求啊……這是大人曾經對我的恩賜，而如今，我卻将它們毫無保留地歸還給大人……啊~這份愉悅，這份激動，爲何，讓人願意以生命作爲代價來換取……”
自言自語一般，孤獨的靈魂，孤獨地感歎着。
耳畔，那驚恐的尖叫，卻漸漸停止。
“既然，你願意用生命來換取的話……那老夫就算拼得不要這顆頭顱，也會滿足的你的！”
刻骨的恨意，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詛咒。
那張滿是血污的猴臉，忽地平靜下來。
然後，嘴唇微咧，露出兩對尖尖的犬牙。
在明滅的燭火中，閃爍出妖異的赤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