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空氣，忽地凝固。
凝固中，隻有那熾熱的火光，依舊張揚。
肆無忌憚地，竄向了，那潔白的綁帶。
“啊——”
殺豬似地大喊一聲，風間揚羽一下子跳了起來，仿佛那火焰是燒在他身上的一般。
奇異的表情，甚至是在面對死亡的那一刻，都不曾有過的驚慌，後悔，和窘迫。
仿佛一隻，玩了一夜遊戲的大學狗，在打開期末試卷的那一霎那發現，上面的題目全部都來自那張自己沒背答案的模拟卷！
一瞬間的失神，然後，是驟然黯淡的，火光。
左手的火球，“嘭”地一聲消散開來。
風間揚羽，猛地撲了上去。
是的，撲上去了。
雙手齊下。
如瘋子一般拍打。
似乎妄圖用自己的手掌，去隔絕那過于激烈的氧化反應。
但，失敗了。
如同不用預料就可以知曉的結果一樣。
但，先鋒部隊的潰滅，就代表着主力部隊的撤離？
不，這時候，果然還是需要在敵軍氣勢竭盡之時，奮力沖鋒的吧。
風間揚羽微微一愣，仿佛是終于想起了什麽一般。
旌旗指處，雄兵百萬。
帶着“嘩啦啦”的戰吼。
那是作爲生力軍，也是主力軍的，水蛇。
恍如暴雨般的，水蛇。
洞口的水簾，似是被一雙無形之手撕扯一般，迅速地飙射過來。
就像一隻餓了一周的北極狼，狠狠地撲向了名爲“火焰”的羔羊。
然後，吞噬。
火焰，光明，還有……風間揚羽的，意識。
“轟！”
巨大的轟鳴聲，忽地響起，在風間揚羽的腦海中。
仿佛是有什麽東西，在一瞬間炸裂開來。
意識，驟然混沌。
隻有那美妙的觸感，作爲唯一的神經沖動，在一瞬間擴散。
愈加清晰地，傳遞傳來。
柔軟，滑膩，伴着，不可言說的絕對沖擊。
就像是，就像是……
風間揚羽，忽地感覺到了，感覺，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鼻腔中洶湧而出。
那麽熱烈，那麽激昂。
就算是把全世界的艱難困苦堆徹在它的面前，組成那不朽的白垩之壁，也已經無法阻擋它飛流直下的身影。
即使看不見，即使來不及觸到，但，那股熱流，卻恍如神之使者一般，向着全世界宣告，天國之門的，開啓！
那是，貫穿了每一位少年放蕩青春的終極夢想。
那是，拯救了每一位怠倦大叔中年危機的濟世良藥。
那是，所有惡的根源，也是，所有善的起點。
那是，所有生命的依戀……
與，沉淪。
是的，那一刻，風間揚羽沉淪了。
在這樣的黑暗之中。
指尖，輕輕地觸到了，那因爲灼燒而斷裂的繃帶，還有，那本不應該觸碰的，禁忌之物。
審判之時已至，此爲命運降臨之時！
如果命運終将引導向罪惡，那麽，就讓審判開始吧！
應該，放手吧……
應該，緊握吧……
瘋狂，興奮，掙紮，窘迫……最後，是深深的歎息。
可以稱自己爲君子麽？
還是說，更爲貼切的注孤生？
都，無所謂了吧……放開原本已經緊握的夢想什麽的，果然是，太殘酷了！
但，果然，還是不得這樣做啊……
畢竟，這就是，人與野獸，唯一的區别啊……
發乎情，而止乎禮，不外如是。
可是，可是爲什麽，沒有力氣。
甚至是連控制權，都已經喪失。
就像是，被什麽……附體一般……
不，這是……入魅？
來自那雙，赤紅的，眼眸。
那一刻，風間揚羽的意識，忽地，混沌起來。
與剛才的沉淪于快感和刺激的混沌不一樣的，那是一種，仿佛喪失了一般的，感覺。
是的，喪失了，真實與自我。
淪爲獵物，淪爲奴仆。
就像是……一場噩夢？
不，是美夢吧。
沉淪之夢……
迷失之夢……
夢中，隻有那雙赤紅的眼眸，越來越亮，越來越熾。
熾亮得，仿佛是要滴出血來一般。
于是，血來了。
如果汁般，泛着新鮮而誘人。
自風間揚羽的唇上。
潺潺湧出。
一直，湧入那，輕輕吸啜着的，烈焰紅唇……
——————
當山谷的清晨降臨的時候。
當第一縷陽光，從那簾幕般的瀑布中使勁地擠進來的時候。
風間揚羽，緩緩地，睜開了眼眸。
帶着，滿嘴的哈喇子。
意識，還洋淌于那華麗的夢境。
那是一個，意外美妙的夢，滿足了所有青春期少年的思念。
還帶着，那微妙的觸感。
就像是……如今手上的，這樣？！
“咕叽~”
“咕叽~”
手指，微微地，動了下。
伴着，奇特的音效。
以及，誇張的，表情。
銀色的眸，在一瞬間瞪大。
仿佛一個曝光過度的鏡頭。
鏡頭中，隻有刺眼的雪白，一望無際。
隐約中，是那浩浩蕩蕩，恍如遷徙般的，蝶影。
明明，是如雪山一般的聖潔啊，卻爲何，帶着火山一般的熾熱。
讓風間揚羽的軀體，在一瞬間，被灼燒。
連帶着，整個靈魂。
“啊——！”
觸電般地縮手。
被踩倒尾巴似地跳躍。
最後，是逃亡般的，沖刺。
“噗通~”
一聲輕響。
水光四濺。
風間揚羽，在一瞬間，沖入了瀑布之中。
莽撞，輕松，解脫得，有些意外地輕松。
但，輕松總要付出代價。
而他的代價，隻是一個問題。
一個，嚴重的問題。
所謂的“飛流直下三千尺”，到底，是有多高呢？
這個答案，或許，隻有在少年奄奄一息地從潭底的細沙中爬出來的時候，才會知曉吧……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活下來了，在大量失血之後。
殷紅的血，迅速地彌漫開來，如一縷過分鮮豔的絲帶，在水中，緩緩蕩漾。
一直，蕩漾着，沿着溪流，飄向遠方。
飄向，遠方那，終于清醒過來的，夢境。
狠狠地搖了搖頭，風間揚羽，努力地想要将剛才那恍如夢境一般的情景從自己腦海中驅逐。
可是，那淡雅的芬芳，那溫軟的觸感，卻恍如夢魇一般，徘徊纏繞，讓他，掙脫不得。
唯一值得慶幸地，或許是那小溪般的血流，終于緩緩停止。
嘛……畢竟自己也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男人嘛，這點刺激，怎麽可能就會輕易……倒……下……
這樣想着，風間揚羽腳下忽地一個踉跄，一頭栽回水潭之中。
瀑布的隆隆聲，依舊響徹耳際。
那麽熱情，那麽激烈，那麽令人精神振奮。
一如鼻尖那，重新開始蔓延的血腥味……
看來……洗澡的時間，好像可以省下來了呢……
——————
“嘩！”
巨大的破水之聲，一道水蛇，忽地從平靜的潭面上升騰而起。
在日光的照耀下，閃爍出鑽石般璀璨的色澤。
璀璨中，是一道銀白的身影。
濕漉漉的長發，濕漉漉的眼眸，配着那似乎是因爲失血過多而有些慘白的臉頰，倒是頗有些玉樹臨風的味道。
省下了洗澡時間的風間揚羽，在終于與山谷原住民，進行了一番激烈搏鬥之後，光榮勝出。
然後，凱旋而歸。
沒有寶馬香車，沒有鮮衣怒馬，有的，隻是那腳下，碧水凝成的巨大水蛇，還有那……開心到幾乎有些嘚瑟的，誇張表情。
開（de）心（se）的原因，除了因爲搜刮了一大摞戰利品之外，更多的，卻是因爲沒有遇上昨晚的那些邪惡暗影。
想來，應該是因爲晝伏夜出的習性所導緻的吧……就像是，吸血鬼一般。
腦海中，忽地掠過一道赤紅的眼眸。
那是夢境中，混雜在大片旖旎之間的，唯一無法揮散的暗影。
是夢？還是是現實？
有時候，風間揚羽真的分不清明。
畢竟，同樣是那麽地真實，同樣是那麽地刻骨銘心。
所謂人生如夢，說的，便是如此吧。
緩緩地搖了搖頭，風間揚羽微一凝神，心念之力瘋狂湧出。
不斷攀升着的巨大水蛇，忽地一滞，然後，猛地朝着匹練般的瀑布噬去。
“噗通”一聲，鑽入其中。
化作一道，淡淡蛇影。
——————
“嘩！”
水簾輕掀，一道人影，迅速地鑽了進來。
然後，如小狗一般，狠狠地甩了甩頭發。
晶瑩的水滴，微微閃耀着，濺散開來。
一直濺散到了，那欺霜勝雪的，肌膚之上。
風間揚羽擡頭間，微微一滞。
消散的記憶，在一瞬間湧來。
身影，在僵化之前，閃電掠出。
連帶着，那飛揚而起的，銀色長袍。
清風喧，美人倦，冰肌漫有銀袍绻。
迅捷的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仿佛終于解脫一般長長舒出口氣，風間揚羽右手輕翻間，一大摞物什，瞬間塞滿了半個洞口。
從鋪床用的幹草，到頗爲舒适的野獸皮毛，再到生火取暖用的木材，勉強果腹的鮮蔬，以及玉石般的獠牙，碩大堅硬的脊骨，看起來黑乎乎但晶瑩剔透的石塊……各式各樣，不一而足。
迅速地将那些一時間用不着的東西收回空間氣泡，風間揚羽利索地用幹草和皮毛鋪好一張簡易的床鋪，輕聲吟唱間，一堆篝火“噗”地一下，就竄了起來，将原本略顯陰暗潮濕的洞穴，映照得一片暖氣洋洋。
還算滿意地點了點頭，風間揚羽迅速地走到女子身邊，小心翼翼地将她用銀袍裹起，然後，就這樣，輕輕地，抱了起來。
柔若無骨的嬌軀，依舊是，那麽輕巧，一如，那個水綠色的女孩一般。
隻是不知道，如今回到光之國的她，是否一切安好。
略微出神地将懷中的女子放到那柔軟的皮毛之上，風間揚羽微微地搖了搖頭，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苦笑。
銀眸流離間，卻恰好望到那張熟睡的俏臉。
晶瑩的臉頰，似乎，意外快速地回複了不少血色，與風間揚羽這仿佛一夜之間被榨幹的家夥比起來，強了不止十倍。
難道，這也是因爲她身上那奇異的蝶鱗之蛇的緣故麽？還是說……
忽如其來的涼意，緩緩地從耳畔傳來。
伴着那，若有若無的風聲。
回眸間，卻是那，仿佛歎息一般的，狂歡。
在遠處的黑暗中，靜靜綻放。
那裏，未名的奇異花朵，依舊招搖着，仿佛在說，快過來，快過來……
就像是一個惡魔，又像是，一位天使。
輕輕地，召喚着風間揚羽，召喚着他，緩緩起身。
然後，終于，一步一步，朝着那，恍如黃泉般幽深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