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隻知場上兩營纏鬥甚緊,但他觀望之下,仍是迷迷糊糊,不知戰局已是險峻異常;夏侯惇在旁卻一望而明,深知文醜再不出手,這兩營必成絞殺之局,大有傷亡。
對于文醜而言,此時出手,無異于把自己置入兩方無數殺招之中,其中兇險,自不待言,但他素來極有擔當,此事由自己挑起,無論如何,不能令場中二人負傷,當下不再猶豫,一聲暴喝,滿營戰騎,敲蹄震地,蕩入秦施與公孫度兩營之間。
這一招發出,于小小院落之中,大有吞川噬海之勢。衆人隻覺一瞬之間,滿院勁風蕩湧,不由自主地退了數步。
此時三營互絞,間隙極窄,殺招如飛,文醜引營撞入,宛若流星透疏木,一時兵刃相交,火花蓬蓬。秦施與公孫度心領神會,同時将通力疾收——但馬群受通力所控,縮蹄向後,騎兵卻來不及收招,長槍紛紛朝文醜身上招呼。文醜武藝雖高,自也擋不住衆人攢刺之勢,舞槍遮攔間,右臂一痛,仍被刺中,一驚之下,又有三柄長槍勁搠而來,眼看立有穿腸破肚之虞,趙雲騎影飛閃,一晃入陣,“當當當”數聲,将那三柄長槍格蕩而開。
文醜得此掩護,順勢引一營之力,沖破夾擊。他經此絕險,居然面色不變,隻微微垂頭,雙眉緊皺,既不明白趙雲身上爲何有這股勇氣,竟敢冒死相救;又想不通以趙雲尚顯粗稚的槍法,如何精準掃擊,将殺招擋退——但無論如何,自己被趙雲從絕險中救出,已成事實。
文醜有所不知,這兩營攻移相擊,在旁人看來,極是混亂一片,但在趙雲眼裏,宛若溪流緩過,舒緩悠長,待看到文醜出手,已知必有不測,乃拿準時機,出手相護,也是順其自然。
此時夏侯惇默然旁立,這一幕他瞧在眼裏,與文醜一般,大感驚奇——當日他見趙雲在濮陽城中遠距醞馬破敵,隻覺這小子通馬之力怪奇,倒也不以爲意;但今日見他闖入陣中,疾速出手,躲開殺招,飄身脫圍,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絕不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人所能爲之。
文醜捂住右臂傷口,擡頭望向趙雲,默默無語。趙雲見文醜神情肅然,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他不知道在這一霎那間,文醜已然不再将他當成,或戲言中的“趙将軍”,而是一個可托生死的小兄弟。
”子龍,”文醜問道:“可有所悟?”
趙雲深深點頭,此時他一閉上眼,兩營之鬥,便如畫卷緩緩鋪開——攻移二系,有若雙龍争鬥,擺尾,飛爪,震鱗,揚角,一招一式,均蘊含無限可能,精描細繪于帛書之上。
秦施與公孫度一并将場中傷兵扶起,察看傷情,一擡眼間,忽見夏侯惇列營在旁,不禁大是驚奇,叫一聲:“夏侯将軍!”
場中一場纏鬥,屢現險情,夏侯惇悄然而至,衆人均沒在意,此時聞聲,紛紛凝目望去。夏侯惇臉上罩着一層寒霜,朝文醜,公孫度,秦施各點了點頭,一語不發,揮營而退。
秦施見夏侯惇這一來一去,态度詭異,心中不免惴惴不安,乃望向文醜。文醜對夏侯惇這種做派,見怪不怪,毫不在意,他一面喚人從軍中帶來好藥,送與公孫度和秦施兩營,一面與趙雲深談。
“似乎你天賦所在,非在攻系戰法。”文醜道:“而在移系戰法。”
“隻是——”趙雲道:“單單看公孫将軍的戰法,也是頭暈腦脹。”
“非得攻移二系激鬥,方才有頓悟?”
趙雲點了點頭。
文醜兩手捏起拳頭,輕輕互撞,啞然失笑地道:“世間騎将,戰法各擅一系,豈有将攻移兩系合二爲一之理?”他低頭凝思,一會兒點了點頭,一會兒又微微搖頭,顯然是在記憶之中,力求尋得攻移兩系融會貫通之憑證,但又苦無前例可援。
“或許是我胡思亂想,也說不定。”
“不!”文醜極堅定地道:“适才你救我脫身,那幾招絕非湊巧,必是你看透了攻移二系之奧秘。”他站起身來,低聲道:“今夜主公與顧堤相會,我須前往護衛。你好好用功,咱明日再談。”
“是。”
“你通馬之力,收發之間,不再絮亂無方,”文醜道:“至于控營之道,縱使一時悟不來,亦無須焦急。”說完此話,用力拍了拍趙雲肩膀,又朝秦施和公孫度拱手道别,翻身上馬,引營出府。
......
遠山銜日,碎霞缤紛。
文醜,朱靈,麴義護衛袁紹,夏侯惇,樂進,李典簇擁曹操,六營百餘騎,聲勢浩浩,來到顧府之前。
顧堤和二子,早在府前含笑相候。步入書房,賓主落座。陪客有三人:鄭弘,蔣績,薛遺。
袁紹身後站着麴義,而曹操身後則站着李典,各佩長劍,肅面而立。
“袁公,曹公,”顧堤笑一聲,道:“今晚此室之中,全是我心腹手足,正好細細而談。”
袁紹遊目四顧,望着鄭蔣薛三人,點頭道:“三位神采不凡,必是勇謀皆備之士。”
“袁公過獎!”蔣績道:“與袁公麾下名将相比,我等不過月下飛螢,光芒黯淡。”
“久聞顧家有‘半刀三劍’兩大高手,”袁紹點點頭,道:“今日終得一見。”
顧府之中,戰力以蔣薛二人爲首。蔣績多年前曾以一營八騎,與數十流寇相鬥,慘勝而歸,手中大刀的刀刃,斷了一半,是故稱其爲“蔣半刀”,以證其勇;而薛遺劍術精奇,他本使雙股劍,實戰之時,背後又負有一劍,有此得名“薛三劍”之名。
彼此奉承一番,談了些不着邊際之事,顧堤話鋒一轉,道:“袁公,此次與董軍一戰,雖說是失利,但卷土重來,在我看來,亦是指日可待!”
“非也。”袁紹雖喜放狂言,但面對顧堤,倒是坦誠,低聲道:“此戰慘敗,元氣大傷,恐數年之間,再無力與之抗衡。”
“喔!”顧堤雙眉一皺,問道:“何以呢?”
“河北局勢,其亂無比。”袁紹伸出食指,往腦門繞了繞,道:“聯盟軍一敗,河北群雄,知我大勢已去,原本僅是坐觀,此時多半籌劃着群起而攻。”
河北九城,就屬邺城中雪苔長勢最佳,冀州群雄,豈有不望之眼紅之理?若袁紹軍力不再,這邺城自然也難以保得住。顧堤深知此時此刻,袁紹必是憂煩極劇,心中煎熬,乃安慰道:“袁公切勿心焦,袁軍威名震天下,邺城處境,想必不至太糟。”
“當日在濮陽之時,我既需日夜凝神,謀劃與董軍一戰,又時刻擔憂邺城受侵,真乃坐立難安,不得安眠,”袁紹苦笑一聲,雙掌上翻,道:“如今慘敗之後,心境倒反而放得寬!”
顧堤點點頭,澀然道:“是。”
“顧公,”曹操臉一擡,忽然發問:“你收留我等一衆,若洛陽軍怪罪下來,如何擔之?”
顧堤“嗯”了一聲,略略沉吟,道:“汝南多是落難英雄,不少亦是被洛陽軍追殺之人——我想,無論如何,董公總會給汝南留一個面子。”
“濮陽一戰,敵軍優勢占盡,卻忽然網開一面,令我等順利潛逃——”曹操凝視着顧堤,緩緩道:“似乎我等來汝南,正合洛陽軍之意。其中深意,我與袁公,一時還想不透。”
這句話大有質疑的意味,顧堤聽了,怫然不悅,擰緊了眉問道:“曹公何出此言?”